46、守望 有人遇见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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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强战罢，尘埃落定。忠义堂、洪圣始祖馆、香山阿昌武堂、十三行锦纶堂四支队伍脱颖而出，将在三日后进行最终的四狮混战，争夺代表广州府出战的唯一名额。
当天傍晚，何玉成做东，在城中一处清雅的酒楼设宴，邀了石行会馆与忠义堂众弟兄同聚，一则庆祝忠义堂晋级，二则也是宽慰王韶光。虽说是宽慰，席间气氛却全无半分颓丧。
何玉成举杯笑道：“今日忠义堂能进四强，全仗二位贤弟勇武过人。来，我敬二位一杯！”
关丛龙与谢云生连忙起身回敬，连道不敢当。谢云生笑道：“何先生过誉了，今日能胜，不过是运气好，遇上石龙生菜会时，他们状态不佳罢了。”
“诶，过谦了。”王韶光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二人中间坐下，脸上毫无败者的阴霾，反而神采奕奕，“你们那套‘狮头狮尾互换’，我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换了谁上去都得懵。这等绝技，练了多久？”
谢云生想了想，挠头道：“也没多久，就这一个月，天天摔得鼻青脸肿的……”
“一个月？！”王韶光瞪大眼，随即大笑，“好好好，年轻就是好，摔得起！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摔一回得歇三天。”
众人都笑起来。雷震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和。
何玉成继续举杯，目光落在王韶光身上，含笑道：“韶光贤弟赛场风度，为兄亲眼所见，实在钦佩。来，这杯敬贤弟。”
王韶光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何大哥这是要臊我？输了就是输了，我王某输得起！倒是那位陈师傅，你们瞧见没有？”他眼睛亮起来，放下酒杯比划着，“他那最后一击，看似轻飘飘一碰，那股力道却跟暗流似的，震得我虎口到现在还发麻！”
“陈师傅的功夫，”谢云生忍不住接话，“我跟丛龙在台下看得眼都直了。王大哥攻势那么猛，他愣是跟没事人一样，左躲右闪，最后那一招……”
“寸劲。”关丛龙接过话头，声音沉静，“他将全身力道凝于一瞬，借力打力，后发先至。这不是寻常狮艺，是真正的武学功夫。”
王韶光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我当时就想，这功夫当真了得，比起黄师傅也不逞多让。”他忽然转头看向何玉成，“何大哥见多识广，可知这位陈师傅的底细？”
何玉成沉吟片刻：“洪圣始祖馆在新会一带素有传承，但陈享此人，此前确实名不见经传。不过——”他顿了顿，“我曾听人言，他早年游历四方，访过不少名师。”
王韶光竖起大拇指：“陈师傅的狮艺，分明是以拳理入狮。他那套防守反击的法子，集各家之长，都有相通之处。狮艺到了这个境界，已经不是单纯的技巧，而是武学的延伸了。”
雷震难得开口，声音低沉：“狮艺本就是从拳法中化出。最好的狮手，必定是高手。黄师傅便是如此，这两人若是交手，定是龙争虎斗，胜负难料。”
王韶光又满饮一杯，接着道：“接下来的四狮混战，可有好戏看了。陈师傅那关不好过，阿昌武堂的狮子也凶得很，还有锦纶堂……”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可要当心锦纶堂。今日我看他们那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赢得太顺了，顺得……不太正常。”
关丛龙神色一凝，想起锦纶堂退场时那几个弟子的步伐，微微点头。
何玉成沉吟道：“韶光的顾虑有理。锦纶堂背后是十三行，财力雄厚，人脉复杂。他们若真想争这个魁首，手段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韶光拍拍关丛龙的肩：“不管怎样，我信你们。那套互换绝技，配上你们的默契，未必不能一战。”他转头看向谢云生，笑道，“云生，到时候可别紧张，把你那‘狮头’舞好了，让那些人大开眼界！”
谢云生咧嘴一笑：“王大哥放心！有丛龙在，我什么都不怕。”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露骨，耳根微微发热，连忙端起酒杯掩饰。关丛龙的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掠过，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
雷震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迅速隐没在酒杯的阴影里。他端起酒，默默饮尽，目光投向窗外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散开，聊起王韶光和何家小姐的婚事。说起婚事时，王韶光的笑容，比说起任何一给话题都要明亮。
关丛龙话不多，只是静静听着。余光里，他瞥见雷震又一次为王韶光斟酒，动作轻柔，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韶光的侧脸。那目光里，有多年兄弟的默契，有默默守护的习惯，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雷震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楼里的酒气与喧哗。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谢云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丛龙，你觉不觉得震哥他……喜欢……”
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关丛龙没有转头，只是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知道谢云生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装作不懂。他不想让云生察觉自己的心思——那种同雷震一样的心思。
“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谢云生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想起雷震望向王韶光的眼神，那种克制到近乎麻木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他又想起雷震偶尔落在自己与丛龙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极淡的笑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羡慕，又像叹息。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只是忽然就害怕将来。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某个角落，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另一个人。害怕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最后只剩下沉默的守望。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关丛龙一眼，月光勾勒出那人沉静的侧脸，好看的眉骨，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慌忙收回目光，心跳却漏了一拍。
“就是你觉不觉得震哥喜欢王大哥？”最终他还是问出来了。
关丛龙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人世间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有人遇见便是欢喜，有人守望已是圆满。”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雷震，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谢云生忽然停下脚步。
“大概震哥觉得能守在王大哥身边，看着他成亲、生子、过自己的日子，就已经是他的圆满。”关丛龙继续说着，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转身看他。月光下，谢云生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迷茫。
“那我们呢？你也是这么觉得吗？”问出口的瞬间，谢云生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跑出来的，像是心里藏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跳了出来。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心声。
为什么雷震只能站在角落，看着他爱的人奔向另一个人？为什么有些人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是守望？他们自己呢？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那些比兄弟更多一点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关丛龙愣在原地。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得见的河。他看着谢云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慌乱，还有一点点他不忍心看的期待。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有些心事藏起来就好了。藏得够深，深到自己都骗过去，就不会被发现。他以为在云生面前，自己掩饰得很好，好到可以继续做那个沉稳的搭档，继续在夜里和他同榻而眠却什么也不想。
他以为那些不敢说的话，会烂在心里，成为永远的秘密。
可此刻，他看着云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秘密，或许从来就不是秘密。
谢云生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答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关丛龙脚下，和关丛龙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对。”
半晌，谢云生听到关丛龙的回复，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关丛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月色里。可那只握着的手，又紧了紧。
他想起雷震望向王韶光的眼神。宴席上，那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偶尔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韶光眉飞色舞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求，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的东西。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那种安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颤。
他想，他自己也是这样看谢云生的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时候，他的目光是不是也曾这样落在云生身上。看他练功时额角的汗珠，看他吃饭时鼓起的腮帮，看他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可那里面，有没有一丝雷震那样的安静？有没有那种“不求”的坦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云生也要奔向另一个人，像王韶光奔向何家小姐那样，他能不能也像雷震那样，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默默举杯，默默祝福？
他想他会，会如雷震那样无怨无求地守护吧。
不是因为豁达，而是因为不舍得让云生为难。不舍得让那些年少的欢喜，变成沉重的枷锁。不舍得让那双明亮的眼睛，蒙上愧疚的阴翳。
可是那双眼却在听了他的答案后，燃起了火。
“可我不是。”
谢云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激起层层波澜。
“我不这样觉得。”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大，很快，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委屈的劲儿。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紧，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什么情绪狠狠踩进青石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