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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生辰 ...

  •   冬去春来,从满城飞雪到春和景明的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卢子偁在钟太尉的举荐下出为荥阳太守,比如太子的母妃徐氏被立为皇后,比如在孟临衡的舅父王修致仕后原尚书左仆射徐项晋为尚书令,不久后又迁转为更加亲近皇帝的中书令。

      又比如今日三月三是江平楼的生辰……

      洛京的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上巳节这日,仕女游春,曲水流觞,整座城都浸润在一片春日的慵懒与欢愉之中。

      城南桃叶渡,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地在平静的湖面上行着。

      江平楼盘腿坐在船头,手里拎着一壶从岸边酒肆沽来的梨花白,眼神放空地望着两岸垂柳拂水,偶尔有几瓣桃花飘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懒得去拂。

      今日是他的生辰。

      其实也没什么好庆贺的。九年前征西将军秦徵于上巳节奇袭渝都,对大周来说,上巳成为了喜上加喜的良辰吉日。可对他来说,他的生辰就成了忌日——渝国的忌日,也是他父兄的忌日。

      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大醉一场,醒来后继续做那个没心没肺的瑞和昌记打手,没有姓名的江湖游侠儿。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长长的碧色丝绦从她的手心垂下,一枚白玉平安扣叮叮当当地系在丝绦的末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钟含章淡淡道,“但我去普济寺开过光了,图个吉利,愿你……岁岁平安。”

      江平楼抬手接住了那枚还在摇晃的平安扣,指腹摩挲过玉石的凉意。他顺着那根垂落的碧色丝绦,一点点向上收紧、缠绕,直至指尖触碰到她悬在半空的指尖。

      两人指尖轻轻触到片刻,钟含章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江平楼握紧了那枚平安扣。

      他抬头看向钟含章,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今日是上巳节,没有人争着抢着对钟娘子献殷勤吗?何必和我这个闲人一起浪费时间。”

      钟含章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面:“因为在这个洛京城里,你是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也不怕我什么的人。和你在一起,我很轻松。”

      江平楼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把玩着手中的平安扣,轻轻一笑:“你想要的太多,自然只能吸引来和你一样贪心的人。”

      他的话让钟含章怔了怔。她托着脑袋仔细想了想,随即肯定了他的说法:“我觉得你说的有理。”

      钟含章这么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批评,倒是让江平楼有些没料到。

      他哑然失笑,半倚在船舷上又问道:“你爹不仅放过了卢氏父子,还举荐了卢子偁做荥阳太守。现在好了,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你爹说不定都要受到牵连。”

      “荥阳可是中原重镇,卢子偁这个蠢货竟然敢在这里克扣粮饷,乃至激起兵变。我看他倒还不如立地称王,直接举起反旗来得痛快。”春光洒在船板上,江平楼半眯着眼,笑意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他不是蠢,而是贪。荥阳油水这么足的地方,他哪里忍得住?”

      “你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还让他去荥阳?”江平楼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一下子正坐起来。

      “当然是为了让他为耍过的小聪明付出代价。我看起来像是那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人吗?”钟含章抬眼看他。

      “不像。”江平楼实话实说,“所以,你准备就这么让姚约查清楚卢子偁的底细?”

      兵变事起后,孟临衡命姚约即刻前赴荥阳,务必查明兵变原因,将涉事官员和主犯押解回京。钟含章知道,孟临衡是个有私心的皇帝,却绝不是个昏君。他不会因为卢子偁意图陷害钟氏而责罚他,但绝不会容忍他在大周的关隘重镇克扣饷银、盘剥军民。

      他让姚约负责此案,就是清楚地表明了态度。

      钟含章摇头:“不,我要卢子偁在孟临衡面前再也翻不了身,但我也不想荥阳这块肥肉落在姚约,落在孟策纵手里。”

      孟策纵的名字让江平楼的神色变了变,他的语调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吃了很涩的杏子:“哦?我还以为你现在和雍王殿下关系不错呢。”

      这话倒是让钟含章怔了怔:“为什么这么说?”

      “孟临衡这么多年都没立后,现在突然立徐氏为后,想必是在你这彻底没希望了。你这次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不屑再利用他对你的情分,难道不是因为……孟策纵?”

      “因为孟策纵?”钟含章眉头微蹙,狐疑地打量着他,“因为他什么?”

      江平楼略显错讹地看着她,有些气急败坏地撇过头:“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们之间的事难道还要我这个外人来说明!”

      “你有病吧。”钟含章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懒得再做纠缠,“我有正事要你办。你明日即刻启程前往荥阳,务必赶在姚约之前见到卢子偁。”

      “哦,原来钟娘子今日屈尊降贵地陪我过生辰,不过是为了哄我去卖命。”江平楼身子后仰,懒洋洋地靠回了船舷,眼底却无笑意。

      “江平楼,我要你办事,从来不需要哄。”钟含章冷冷一笑,“你去不去?”

      江平楼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败下阵来:“你要他的命?”

      “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了。我要他把吞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江平楼会意,不再多言。

      船还在缓缓地前行着。钟含章没再说话,两人之间只能听到静静的水流声。

      过了好半晌,暖融融的春光将钟含章照得昏昏欲睡,她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江平楼细不可闻的声音:

      “所以,真的不是因为孟策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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