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真正的春天》明暑

3、我很想你

　　许妙一抬头，落进一双看不清喜怒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多么熟悉的感觉……

　　昏黄路灯下，裴湛戴着黑色鸭舌帽，五官藏在帽檐下晦暗不明。他身着黑色运动夹克，衣袖挽在手臂上，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手腕上是看不出牌子的黑色机械表。

　　指间夹着一根烟，一根在苍凉晦暗寂寥的晚上闪着微光的烟，青灰色的烟雾从火光中缕缕缓慢升空，飘散在高大的青年身旁。那燃烧着卷纸和烟丝的呛人的诱人的硝烟味道弥漫在空中。

　　裴湛直挺挺地站着，盯着正前方，不知道就这样站了多久，脚边落了一地烟头。他的身旁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飞机十点五十五分落地。好友柳煦来接机。裴湛的号码被许妙一拉黑了，拿着柳煦的手机给许妙一打了12个电话，发了二十条信息，均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坐上了柳煦的车，让柳煦把他送到许妙一家楼下。

　　柳煦开着车，看了眼旁边一脸阴鸷抽着烟的裴湛，啧啧了两声。

　　“裴湛，你俩这都分开六年了，人许妙一可能都有新男朋友了，你说你这一回来就找她，有意思吗？”。

　　柳煦是个蔫儿坏的玩意儿，那颗心啊从生下来就绕着几丝邪气，你说他是故意挖坑等裴湛掉进去吧也不是，明明知道这几年裴湛手伸的老长将许妙一死死箍在他可控的范围里，可他就是偏要说这话。他这人啊，天生坏，所以才能跟裴湛裹堆玩儿。

　　裴湛这人比柳煦更甚，一颗心又黑又硬，当年就差分化成反社会人格了，却碰着了许妙一这么个人，偏偏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情，藤蔓似缠上了许妙一。这才有了点儿人样。

　　“新男朋友？呵！”，裴湛嗤笑了一声，猛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尽数吐出，青烟弥漫在他的五官，迷朦之间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庞，冷峻不失清秀，妖祸不失英气，若不看他那双眼睛，也能从这张脸上品出七分典雅。可偏偏生了一双冷锐含毒的眼睛。

　　“我只要她一个。”这话旁人听起来怕以为是缠绵悱恻的情话，可落进柳煦的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裴湛这话，与其说是情话，不如说是一种毒誓一种诅咒，咂摸一下，便能听出些生死相依之类的意思。

　　“你别忘了我当年怎么出去的。”，裴湛阴测测地说，说完撇了头望着车窗外飞略的风景。

　　“裴湛啊裴湛，你如此这般，太过火。”，不是斥责不是劝告，而是艳羡。他们这一批人里，就数裴湛走的最艰难也最坚定，头几年几兄弟徜徉在灯红酒绿花花世界中笑裴湛痴情种，当他们终于玩儿的找不到路分不清方向时便羡慕起裴湛来。

　　世间万般情事，总归绕不开因果二字。

　　裴湛在许妙一家老小区门口下了车。要说裴湛如何得知许妙一家的地址，那可真是小瞧裴湛了。这六年，他就只是人不在许妙一身边罢了。

　　在许妙一家门口敲了十分钟的门，确定许妙一真的不在家，或者是还没到家。

　　在他回国的这一天，许妙一出去玩到凌晨十二点半还没到家。跟谁玩儿呢？女的男的？还是男女都有？

　　裴湛倚在许妙一家的门口，各种各样的可能浮现在脑海里，裴湛目光如晦暗不明的海水，沉不见底，也许下一秒就有海啸来临。

　　好在这种不受控的几乎令他发狂的感觉将在今夜永远停止。

　　裴湛从包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裴湛就提着行李箱下楼，站在了小区门口的路灯下。

　　许妙一从来心软。

　　从十点五十五，到现在凌晨一点五分，终于见到了许妙一。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外搭灰色针织外套，长发挽起露出一双小巧耳朵。只是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呆愣愣站在原地。

　　他终于见到了实实在在的许妙一，他心心念念的许妙一。不是私家侦探拍的无数张冷冰冰没有温度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许妙一。这样的事实让他的血液都要兴奋的沸腾起来，

　　2191天。他终于再次窥见光亮，独属于他的温柔之乡，他的可爱小猫……

　　是谁送他的小猫回家？裴湛眯了眯眼，吐出一口气，忍住，现在可不是追究这种事的时候。

　　裴湛徒手灭了手中的烟，丢进垃圾桶，抬脚走向那愣在原地的小猫。

　　裴湛收了力气一只手抓住正欲往后退的许妙一的手臂，将人拉进自己怀里。宽阔的肩膀，硬实的肌肉，高大的身材，用来拥抱再合适不过。

　　“一一”，不顾许妙一挣扎，他紧紧拥住怀里的人，低了头将下巴抵在许妙一柔软的发顶上，闭上眼睛轻嗅，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很想你。”

　　多少次午夜梦回，痛着醒来的时候，一切如同虚空荒芜，他只想要这样一个怀抱将他拉回人间。

　　“裴湛！你放手！”，许妙一双手抵住这个疯子的胸口，想要拉开距离，却无果。

　　时间在这一刻，是不公平的。于裴湛而言，太短暂；于许妙一而言，太漫长。

　　在裴湛感觉到自己的心终于不再是悬在空中而是紧紧落进了胸腔之后，放开了怀中的人。手却顺着臂膀滑下，握住了许妙一柔软的手掌。

　　“裴湛，你应该回自己家。”，许妙一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宽大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

　　裴湛低下头，望着许妙一的眼睛，声音暗哑而压抑。

　　“一一，我等了你两个小时。”，他不回许妙一的话。

　　家？老婆在的地方才是家，裴湛心想。

　　许妙一深吸了一口气，“裴湛，我不管你是回家还是回酒店，我现在都要回家了。你别拉着我。”，作势要挣脱出自己的手，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点力道不算什么了。

　　“一一，我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现在很累，我就抱一下。”，裴湛沉着嗓子说。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许妙一，然后抬起双手捧住许妙一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裴湛的眼里竟慢慢蓄起眼泪。这眼泪有七分真，亦有三分假。裴湛是一个不会哭的人，可流泪这种行为，他不介意在许妙一面前作弊，他所有的眼泪都可以留给许妙一。

　　直到这一刻，许妙一才真正看向裴湛的眼睛。

　　她看见一串晶莹的泪珠从裴湛的眼眶滑落。看见他眼神蕴含的万般情绪，有疲倦，有委屈，也有无奈。这是许妙一生平第二次看到裴湛流泪。在久久的对望中，许妙一不再挣扎。

　　裴湛赢了。

　　许妙一纵使再狠心，也无法对着这张脸说更多更决绝的狠话了。两人之间的拉锯战，向来如此，裴湛很少有输的时候，他想要的都会得到。

　　许妙一沉默着往前走，裴湛提着行李箱跟上。

　　无论如何，都只会有这样一个结局。裴湛有这样的自信。

　　裴湛跟着许妙一进了门。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突然塞进一个一米八的男人，瞬间显得拥挤起来。

　　许妙一不想跟他说多余的话。心想他想住那就住吧，反正明天他怎么着也得走了。

　　“我这儿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今天就睡沙发上。”，许妙一给裴湛拿了双一次性拖鞋，是平时给来家的客人备着的。

　　“嗯。”，裴湛坐在玄关处的小凳子上换鞋。能睡沙发都谢天谢地了，本来他都做好被许妙一拒之门外在门口站一夜的准备了。

　　许妙一心里烦躁，赶紧冲了个澡洗漱完就准备回卧室。

　　裴湛打开他的箱子在找些什么，许妙一只是撇了他一眼也没再管，自顾自回卧室了。

　　裴湛没有一点儿来到别人家借住的局促，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进了卫生间洗澡。洗完澡还把内裤洗了，穿过客厅，大剌剌晾在了阳台上。

　　阳台上还晾着许妙一的贴身衣物。俩人的贴身衣物就这样晾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仿佛在一起过了很多年日子。这样的想法冒进脑海的时候，裴湛感觉一股灭顶爽意从后背爬上来然后窜进全身血液。

　　裴湛回到客厅拿了烟和火机，回到阳台点上。

　　望着晾着的衣物，裴湛没有起半点别样的心思。只是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种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

　　六年，他终于回到了许妙一的身边，回到了他该在的地方。

　　在阳台抽完烟，裴湛踱着步把许妙一的小客厅观察了个遍，最后坐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目休息。

　　近二十个小时没睡觉，身心都绷着，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松懈下来。

　　在沙发上浅眠了两个小时，裴湛被楼下一声鸣笛吵醒。老小区，隔音太差。

　　缓缓睁开眼，裴湛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许妙一的房门。

　　轻轻按下门把，没反锁，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一点安全意识。或者说，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裴湛不怕她醒来对他生气，却怕她被自己扰了觉。于是轻手轻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许妙一抱着个娃娃侧着身睡，墨黑的长发搭在枕头上。裴湛只能看到她一个背影。

　　2191天太长了，就算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光是看许妙一睡觉的背影，裴湛都能看上半小时。他对许妙一的思念堆着垒着，在这一刻化成无法控制的情绪。

　　如果此刻有月光落进来，裴湛的眼里会闪出几丝银光。当裴湛捕捉到那丝温热的触感，抬手拭下，是眼泪啊。不做戏，不装可怜，只是看着她熟睡的背影，眼泪就落了下来。

　　许妙一这个人早就揉进了他的骨血，曾经离半步都无法忍受，却实打实分开了整整六年。。这六年他没日没夜，抛却了七情六欲像个机器人一样连轴转，只为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和许妙一，没有任何人可以。

　　望着床上的背影静坐了半个多小时，裴湛的眼神落到许妙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裴湛拿过来解锁，密码没变，还是当年裴湛给她的那个。他丝毫不觉得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妥，许妙一是裴湛的。

　　裴湛本来就是一个疯子。只有许妙一能拴住他。

　　他打开许妙一的微信，先把自己的微信加上了。在备注上打了个“老公”，欣赏了一会儿之后叹了口气改成了“阿湛”。

　　不能操之过急……

　　继续翻看了十来分钟后，裴湛皱着眉头关上了许妙一的手机。

　　送许妙一回来的那个人，原来是张露遥介绍的。

　　张露遥啊，撬我墙角可不是第一次了。裴湛沉着脸，眼神中满是收不回的火气。要不是许妙一放心上的朋友……

　　床头柜上还放了个白色药瓶。裴湛拿起来打着手机光照看。

　　安眠药。

　　看清楚字之后裴湛的呼吸陡然加重。许妙一刚来宁城的时候也有这毛病，后来裴湛跟着她回了一趟江阳县后好了点。裴湛花了好几年时间，用尽了手段办法才养好。

　　结果现在，她吃安眠药！许妙一在吃安眠药！她睡的不好！多久了？裴湛不敢细想。

　　面前的药瓶让裴湛的心狠狠抽痛，仿佛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心上，全身的痛经都被挑了起来。他感觉有股邪火在体内燃烧起来，快要无法控制。

　　裴湛握紧双拳闭眼缓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望了一眼许妙一的背影，脱了鞋上床。以前许妙一只要睡在他怀里就会睡的安稳。

　　高大的男人上床，床边马上塌陷下去一块。裴湛侧着身小心翼翼的躺在许妙一身旁，轻轻将一只手手搭在了许妙一的腰上，另一只手绕过许妙一头顶的枕头屈起轻轻碰在她的脸上。

　　也许是吃了安眠药的缘故，也许是裴湛实在小心，许妙一没醒。

　　裴湛稍稍抬了上身，将一只手收回支在头下，借着从那窗帘透进来的几丝迷蒙夜光，贪婪地注视着凝望着……

　　直到这一刻裴湛才感觉心中的刺痛缓了下来。只有紧紧挨着许妙一，他才不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