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真正的春天》明暑

2、不要见面

　　七号那天一直在下雨，下的哗哗的，感觉宁城的天漏了一个洞。许妙一没去上班，居家办公了。

　　两年前研究生毕业，许妙一通过校招拿到了宁城一家广告公司的offer。刚进公司的时候许妙一觉得自己抗压能力还算不错，应该可以顺利上手。

　　可学校和社会终究不一样。刚进校的新生当熊猫宠，刚进公司的新人当驴使唤。许妙一这头驴差点没坚持住辞职不干了，还好她的顶头上司姜丹拦住了她。

　　许妙一坚持过了最难的新人时期，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这两年姜丹手把手教了她不少东西，算是许妙一人生中的贵人。

　　下午五点回复完群里的工作消息，外面雨也停了。

　　许妙一决定去一趟超市，冰箱里没啥东西了。小区门口就有一个超市，但是不大，东西不全。反正要买的东西蛮多，索性就开了车去远点儿的超市，多买点东西囤着。

　　许妙一在超市逛了一个半小时，成功拿下四大口袋的东西。光是从车上搬下来就花了不少功夫，把东西提到家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收拾归类了。

　　整个人又饿又累，匆匆煮了包泡面吃下去，许妙一才感觉缓过来了一点。

　　许妙一有拖延症，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了两集电视剧才慢慢把买来的东西收好。

　　看着塞的满满当当的冰箱，许妙一对生活的满足感幸福感油然而生，身心舒畅愉悦。

　　总有人好像天生就是来给许妙一扫兴的。手机铃声响起，许妙一拿起一看，来电人许牧成。许妙一的父亲。

　　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不想接。

　　来电人没皮没脸，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许妙一把手机放在桌上，任由它响着。

　　直到第四个电话打来，许妙一才接了。

　　“妙一，这会儿没在上班吧？”

　　许妙一听见他的声音，皱了皱眉，有点生理不适。

　　“有什么事儿？”

　　“能有什么事儿啊，就是让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看看爷爷奶奶。”许牧成的声音从听筒传进许妙一的耳朵，从头皮到脚皮都难受。

　　“我知道了，没事儿就挂了。”

　　“还有件事儿，你要当姑姑了。”

　　许妙一没转过弯儿来，只觉得听着许牧成的声音浑身刺挠，回了一句什么？

　　“就是你弟弟家添了个女儿，你要有时间就回来看看。”

　　许牧成话音刚落，许妙一啪一声挂了电话。

　　许妙一的胃绞的难受，跑到卫生间呕了几声，浑身冒着冷汗的难受。

　　许牧成就是这样的人，表面看着老实巴交人畜无害，实则最擅长于窝窝囊囊的捏着一把名为许星乐的刀一次又一次的捅进许妙一的心里。

　　什么狗屁弟弟！明明是许妙一此生最恨的仇人。许妙一恨不得这个人立刻死去。

　　结果，连这样的人都要生下孩子。他要拿什么去教育自己的孩子呢？

　　许妙一性格从来温和不计较。唯有许星乐这个人给她留下的阴影总是让她噩梦不断，每每午夜梦回，许妙一都要在眼泪中发着抖的诅咒这个恶魔。

　　许星乐，多好的名字，偏偏安在了一个猪狗不如的黑心之人身上。白白浪费。

　　从江阳县到宁城，四百公里的路程。十三岁的许妙一背着个小小的书包远走他乡，寄人篱下。这一切，全拜许星乐所赐。

　　许牧成一家三口，没个好东西。要不是看在爷爷奶奶的份上，许妙一是绝对不可能跟他们有任何交集的。

　　许妙一这会儿是什么心情都没了。蒙头睡一觉才是最优解。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温水喝下。

　　许妙一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其他。

　　这一觉睡的不踏实，半夜醒来了好几次，心老是突突跳。凌晨四点，许妙一又想起了裴湛要回国的事情。

　　思绪万千，最后回到一句“不要让简单的关系变得复杂”。这句话，是一位信道的朋友留给许妙一的，当时听的时候好像不甚在意，可后来在很多人际交往中许妙一都下意识的那这句话约束自己。

　　她和裴湛之间，这句话也很适用。

　　曾经再如何亲密无间，于切实的人生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许妙一清楚的记得，裴湛的母亲徐清是一个温柔知性优雅的女人，跟人说话总是会令人感觉如山间泉水清澈舒适。当她注视着你的眼睛，你将无法反驳她说的每一句话。

　　“妙一，你知道裴湛是很喜欢你的。”

　　“他六岁生日的时候，他爸送给他一只茶杯犬，他喜欢的不得了，吃饭睡觉都得和那只小狗一起。后来这只小狗被他表姐借去玩儿，没再还回来。裴湛除了头两天瞧着有些难过，后来他得到了更好更美的玩具，也就把这只小狗抛之脑后了。”

　　“裴湛是裴家独子，他拥有的都是这世界上最昂贵最稀有的。”

　　到如今几年过去，许妙一依然清楚地记得这些话。许妙一最大的优点是能够坦然面对生活中一切的不平衡，其实哪儿用得着徐清女士来跟她讲，没有人比许妙一更了解裴湛了。

　　酒店要住最好的，衣服要穿最舒适的，餐厅要选最有格调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物欲尽善尽美的从容与慵懒。跟许妙一的那几年，也算是神仙下凡了，跟着许妙一吃过路边摊，住过连锁酒店，连绿皮火车都坐过两遭。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生活品质这么简单，往深了说，隔着的那是裴家数不清的家业，隔着的是裴家继承者的身份。

　　多给许妙一几百个胆子，她也不会有勇气去攀那棵百年老树的枝头。那老话都说爬得越高，跌的越惨嘛，许妙一可怕疼了。

　　裴湛母亲的话，刚好给许妙一递了个再好不过的理由。说起来，她和裴湛母亲也算是有默契，许妙一对她和裴湛的关系也刚好是预计在大学毕业那年结束。

　　在人生的分叉路口说再见。合情合理。

　　因此，不要让简单的关系变复杂。她和裴湛之间，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说话，不要再相处。

　　有些人，你只要知道，他就生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沿着他该走的那条路活的比任何人都好，就足够了。

　　许妙一想，她和裴湛，不要再见面。

　　……

　　晚上失眠，天都蒙蒙亮了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还好是周六。

　　周六，对于社畜来说那绝对是吃喝玩儿乐的好日子。

　　许妙一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其实还拿了一个临市的offer，福利待遇都比现在的公司好，可她还是选择留在宁城，不止是因为宁城是故乡，更强有力的让许妙一留在宁城的原因是她最好的两个朋友毛莎莎和张露遥都在研究生毕业后回到宁城工作。

　　家人都在宁城，那何必远走。

　　许妙一在三人群里约今天出来吃饭，二人举双手双脚同意。这就是在一个城市工作的好处。

　　下午三个人在老地方汇合，龙幺妹火锅。三人百吃不腻的火锅店，小吃多，性价比高，味道还非常不错。

　　迟到大王许妙一第一个到店，轻车熟路把菜点好，吃着店里的西瓜慢悠悠等俩人。

　　毛莎莎和张露邀是同时到的，看许妙一早早就到了还把菜都点好了，两人揶揄她。

　　“迟到大王今天怎么回事，居然第一个到。”，毛莎莎撇着嘴把包放下。

　　“对啊，真是奇了怪了哈。”张露遥应和她，接过许妙一递来的碗筷。

　　许妙一看俩人一唱一和笑了声，“这次没把握好时间，下次一定迟到。”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看似分散其实比较单一。关于工作狂张露遥，就聊她和李泽琛到底什么时候能结婚，俩人谈了也有七年，早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不过张露遥家里一直不是很满意李泽琛，一直在搞拉锯战，迟迟没个结果。

　　毛莎莎在宁城一所公立学校当英语老师，工作上是比较顺利的，就是感情之路坎坷崎岖，老拿自己是回避型依恋人格说事儿，这些年吓跑了不少她父母眼里的金龟婿。

　　话题转到许妙一身上，就干巴巴的没啥聊头。毛莎莎和张露遥当年是看着许妙一和裴湛的感情发展的。到最后落得个烂结果，天真如毛莎莎比许妙一都还不能接受，十年啊，说结束就结束了。而张露遥一直都是理智且客观的，最后那样的结果显然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时他们都以为许妙一会崩溃。裴湛那时有意无意将许妙一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用他拥有的一切为许妙一打造了一个专属空间，容不得他人踏入半步。裴湛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地位，走到哪里都是被捧着围着的主，这样的人眼长在头顶上都是应该的。结果在许妙一面前，甘愿低着头任其打闹。

　　没有人会比裴湛对许妙一更好。绕是她毛莎莎和张露遥自诩许妙一最好的闺蜜家人，也做不到裴湛对许妙一付出的百分之一。

　　张露遥是亲眼见过裴湛对许妙一的占有欲的。她都觉得要不是许妙一将她和毛莎莎圈为好友，那裴湛绝对会在背后动手脚的。

　　当年周丞的腿是怎么断的，没人比张露遥更清楚。

　　可就是这样的人，把许妙一养成娇娇公主的人，许妙一离开三天都要发疯的人，只留下一通电话便远走美国。张露遥有时候看着许妙一，都恨裴湛太过残忍太过阴毒。

　　被裴湛几乎付出一切的爱过，许妙一还能接受别人的爱吗？

　　许妙一是不愿意提到裴湛这个人的，因此他们分开时许妙一再如何心如刀绞也只在张露遥他俩面前显露出一两分。其余的痛和苦，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咬着牙挺过去的。

　　连他们这种局外人都觉得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可许妙一只是笑着说一句她和裴湛的结局是注定的。

　　“一一，李泽琛有个朋友，叫林予钦，京大博士毕业。家里算是中产阶层，人长得也不错，你要不要认识认识。”，张露遥这些年明里暗里给许妙一介绍过好几个人，许妙一都拒绝了。今天也不知怎的，可能是想到了裴湛那个狗东西，又顺嘴说了，都没奢望许妙一会答应。

　　“在宁城吗？”，许妙一也不是脑子一热，她是真觉得该接触接触新的人了，她社交圈太窄了，这样的话恋爱结婚得到猴年马月去了。

　　“在在在，诶哟喂，一一你终于是开窍了。”，张露遥笑的连饭都不吃了，连忙那手机联系李泽琛。

　　“刚好，今晚上咱就把人喊出来，一起去喝点儿小酒认识认识。后面慢慢发展嘛。”，张露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立马就把林予钦的微信推给了许妙一。

　　没一会儿，又让她男朋友李泽琛拉了个群，在里面约晚上找个清吧听听歌，喝喝酒。

　　饭吃的也差不多了，几个人就结了账转场子。

　　清吧叫“也好”，是毛莎莎找的，毛莎莎爱喝点小酒，又不愿去太闹腾的地方，对宁城的好点儿的清吧了如指掌。

　　三姐妹来过几次，都觉得不错，主要是台上唱歌的总唱他们仨爱听的。

　　在清吧坐了十几分钟，张露遥的男朋友和林予钦就到了。许妙一把手机关机，放进了包里。

　　李泽琛作为中间人介绍几个人互相认识，李泽琛在市政府工作，在人际交往方面是驾轻就熟，有他在中间调节气氛，场上气氛还不错。

　　许妙一对林予钦的第一印象还不错，身高大概有一米八，平时应该是有在健身的，身材也不错。五官端正，眉眼不凌厉，给其气质平添了几分温和。待人接物感觉也不错，听别人讲话总是会注视着他人的眼睛，也许他自己也知道他有一双令人平静的眼睛。

　　几个人都挺聊得来，再加上张露遥有意无意的撮合，许妙一和林予钦在这个夜晚还是聊了挺多。

　　令许妙一惊讶的是她和林予钦居然都喜欢同一个乐队。这个乐队叫日落飞舟，主打美国乡村音乐，比较小众，知道的人并不多。

　　晚上十二点半，大家收拾收拾各回各家。本来李泽琛还要大家再去吃顿烧烤，许妙一并没有什么胃口，整个晚上，心绪并不安宁，现在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婉拒了宵夜邀请，却无法拒绝林予钦说的顺路送她回家，毕竟是许妙一自己点头要认识的，还是得有个好态度。

　　于是李泽琛和张露遥送毛莎莎，林予钦送许妙一。

　　许妙一坐在副驾驶上，跟林予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几分心不在焉。

　　裴湛应该已经到家了，许妙一想。

　　“妙一，你还没同意我的好友申请。”，林予钦开口说，眼睛注视着路况，并没有看向许妙一。

　　“嗷嗷，我刚才没看手机，我这儿马上同意。”，许妙一进“也好”的时候就顺手把手机关机了，并未注意到林予钦的好友申请。

　　许妙一从包里拿出手机，长按开机。

　　信号缓了一会儿。一堆消息堆叠出来，仔细一看，许妙一心都凉了，是新号码，全是裴湛发的消息，以及未接电话。

　　不过此刻也没时间精力更没勇气去回裴湛的消息。许妙一略过裴湛的消息，先同意的林予钦的好友，然后像被鬼撵着一样马上关上了手机。

　　不过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许妙一家的小区。

　　许妙一道谢之后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妙一，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可以吗？”，林予钦看着许妙一的眼睛，郑重地说。

　　“当然可以。”，许妙一笑着点点头，“你路上小心。”。

　　许妙一站在路边看林予钦的车开远了，才转身回家。

　　许妙一压抑了一整天的不安情绪在转身的这一刻爆发，思绪万千，理不清，数不完，而牵引着这丝丝缕缕的人，名为裴湛。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许妙一机械地往前走。

　　“许妙一。”，清冷暗哑压抑的声音在一瞬间顺着凌晨一点的夜风钻进许妙一的耳朵，钻进她的脑子，钻进她的心里。

　　许妙一猛地一抬头，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想转身跑掉。

　　“许妙一，你敢跑？！”

　　那人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千万根钉子，将许妙一狠狠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