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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那日,我看到已然身登大宝的十一皇兄。与小时相比,越发轩昂伟岸。纵令哀恸逾恒,亦有他人不及之气概。
      和其他兄长一样,他也没有特别注意我。不过是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眸,一闪而过。
      那檀香的气味。几欲窒息。
      
      那日之后,我再不曾见过他。他的种种仁政善行,经由多方辗转,迂回折射至我幽居的角落。是百姓之福,在长达十五年之久的暴政后,得遇如此的英主。
      这样的仁主,怎会忘记他亲生的妹子。我充满信心。纵使并非一母所出,我们毕竟,有着一半相同的血统。
      充满信心等待着的日子里,我的瑞媭宫,人影不动声色地日益减少。粗作洒扫的太监们,做完了事便不见踪影。而侍侯起居的宫女,只剩袅烟一人。什么时候,在我不知不觉间,这宫殿变成了一座华丽冰冷的大坟,深深埋住一段空洞的韶华。
      梦淹渐,暗老残春。可是这样的么?
      流言,细绿滋长。像罅隙中的青苔,在我这无人空庭,阴阴地自生。
      十一皇兄是皇后所生。我未曾见过。但听得传闻,皇后乃是前朝大学士之女,亦是个美人。父皇立了她为后,初也一心一意,纵有佳丽无数,都只似蜻蜓点水。心心念念,最重的,仍是落在这堂堂正正的妻身上。但自从我母阿璇进宫,一夜间君恩似水,去了,便不再回头。
      皇后死时三十五岁。那是在我母亲去世五年之后的事了。据说我母亲虽已不在,父皇与皇后的恩爱,亦始终未能重拾。有人说,皇后是郁郁而死。也有人说,父皇这样狠心,直到皇后咽气,竟未曾去望慰一回。(那不是狠心,只是死心。你如何指望,一个自己也早已死了的人,去关心旁人?)
      那一年,太子十七岁。事母至孝,有口皆碑。
      
      “袅烟,你相信会是这样的么?”
      “……我不知道,殿下。不过……人的心,难说得很。那也是合情理的罢?”
      “我也这么想。皇兄一定是这样的。”
      “殿下!轻声些!莫要惹祸。”
      “惹祸?”我笑了。“袅烟,你可知我如今巴不得惹些祸出来。只要能发生些事情——不管好事坏事——我都快活死了。这样过活,算什么?”
      我与袅烟联枕夜话。衾拥蜀锦,两把黑发蜿蜒,拖于杏色缂丝银线花鸟纹的被面。夜长如年,阴森的宫殿,越显高深莫测。我俩这色彩鲜丽的一团,只觉渺小不堪。
      是的。我俩都想到了。在流言犬齿交错的缝隙里。这有什么难?只要稍生了些脑子。
      皇后因我母亲进宫夺宠,失了君心,以致郁郁而死。缠绵床榻,奄奄一息之际,欲见父皇最后一面尚不可得。她去得定然不甘。十一皇兄为人至孝,目睹母亲长年被弃的苦痛,作何感想。
      这中间定有许多人所不知的悲哀与怨忿。
      说不定她临终还叮嘱他为她报复。
      不不不,许是我太恶毒了。皇后据称实是温柔敦厚,即是怨了这些年,亦未必会怒,更未必会大失体统地将自己争宠妒忌之心曝于儿子之前。但,那有何干系?
      一点都不妨碍一个孝顺的儿子,于她死后替她讨回一点点生前未曾得回的公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公道?)
      那令得她半生孤苦的女人已在她之前离去。但,她留下了一个女儿。
      唯一的女儿。
      
      我知皇兄不会把我如何。他只是想让我也尝尝寂寞的滋味。(难道我还没有尝够么?)
      什么是沉沉风雨夜如年。什么是残灯明灭枕头欹。什么是斜阳却照深深院。什么是那堪冷落清秋节。难道还有谁比我更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实在倦了。倦得哭不出来了。流眼泪也要些力气。
      我拥住袅烟单薄的肩头。睡意朦胧。她芬芳的长发披了我一脸。或许我俩的一生就是这样了。两个一无期待一无眷恋的女子,封锁在一座宫殿内,缠裹着自己的头发,在沐发香脂与干枯花瓣昏醉的气味中徐徐下沉,直至暮色灭顶。
      这一生,等于没有活过。
      床头的销金博山炉内,燃着龙涎香。高贵奇异的香,每年千里迢迢从海外进贡而来,才配得起堂堂皇室,金枝玉叶的身份。传说中,是茫茫大海上,月明的夜晚,潜于渊底的龙会浮出水面,蟠于礁石,呼嘘海雾月光,涎沫吐出凝结而成。这样高贵的香。龙的精华。只合帝王家。但寻思那情景,迷离月色,黑暗的海,巨龙蟠于礁岩,鳞甲映闪诡异光芒……我竟有惧意。隐隐有不可测的邪恶气息,令我惶恐。
      神物如龙,可行云布雨,难道就不可择人而噬?它那么强大。强大的本身,便与魔近。
      半睡半醒。龙涎香的气味里,我思考龙的恶意。
      即使把我幽囚至死,并不妨碍他爱民如子。我知道他确是个好皇帝。他那样仁爱,勤政,睿智,精明。但同时可以是个挟了上代恩怨,好整以暇地折磨亲妹子的兄长。没人有资格评说他是好是坏。这人世如此复杂,表象未可轻断。
      说好说坏,都是错。
      夜漏迟迟。香烬了。人困了。我朦朦睡去,不多时又醒来。要喝茶。袅烟披衣下床,盥手倒了茶来,又顺手揭开炉盖,拿香箸拨一拨灰烬。
      我用臂肘支起身子喝茶,看着她持了嵌金雕万字的银香箸,一手揭开镂空兽首炉盖。那香灰烧作完整的一个心字,一拨,顿然烟灭。魂飞魄散。
      有什么分别。龙涎香,再是高贵。冰片熔肌,水沉换骨。
      到头来,这断魂心字,还不是面目全非。
      
      如父皇在世时一般,皇兄予我的供养,从未缺欠。八方珍馔,四季衣裳,无一不是应时送到。
      或他待我实在还不够狠绝。他完全可以让我粗衣恶食,至少,缺一短二,将发放的时日稍稍延误,也让我略知民生疾苦。父皇是因我母去世才变得倒行逆施,朝中众臣不会对我有什么眷顾。纵有,谁管得皇上的家事?
      但他从来没有。相较父皇,他待我的衣食妆次之供,只有加倍。
      给我的寂寞也加倍。
      父皇在日,我尚有机缘,偶尔乘轿去他寝宫问安。皇兄却从不见我。也从来未有令旨,让我走出这瑞媭宫半步。
      或许他胸襟宽广,纵然恨我,亦无意小眉小眼地,在衣食上头委屈我。又或许,他着意将我的生活,细枝末节,处处安排妥当,令我别无烦恼挂怀,好专心咀嚼这无喜无恨日长如年的寂寞、寂寞、寂寞——
      这人世如此复杂,表象未可轻断。
      无论他的初衷为何,我已太知寂寞滋味。
      我终于明白,原来我始终未曾被遗忘。
      我只是被禁锢。
      永巷长年,别殿箫鼓。冷宫的生涯,我已深尝。而我这里,连别殿的箫鼓亦无从听见。夜深时,凝神谛听,就如置身荒野。
      都说纨扇弃捐,长门青草。谁想到一个未曾出嫁的女儿身,也得到打入冷宫的命运。人说红颜未老恩先断。谁又知,红颜未老,这恩,已无从断起。
      母亲,若说天道最公,这便是对你三年占尽六宫恩宠的平衡么。
      当圣旨颁下,说公主悲念过度,以致罹患心疾,特令于瑞媭宫外筑一道红墙,又设了御林军日夜把守的时候,我终于绝了今生所有的指望。
      无望了。这红颜误我的一世。如花美眷,儿孙满堂,都成泡影。到死的那天,我怕是任什么也无从回顾。这一生不过是空白的过场。
      桃花潭水,深也不过千尺。我的一生,那些可以预计的晨昏,相同的重重叠加上来。无穷无尽,满目昏黑。
      罹患心疾。这么说,我是疯了。
      这一年,皇兄登基恰正三载。我十八岁。
      十八岁。这韶华花月盛极。却畸零。
      
      幽闭的日子里,我渐渐的,渐渐的,昼夜颠倒。白昼是属于人间生活的。在日光下,人与人往来,谈话,交易,形成种种的关系。每个人都必须做一些事情,承担一些责任,牵挂一些人和被一些人牵挂。由此,这世界方能如七宝楼台,各各关联,自成因果。
      我却一无所有。没有责任要承担,没有人要牵挂,也没有人来牵挂我。若说这生涯如同空门,空门中人总还须诵经打坐。我连任何事情都免了。有道是礼义之国,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三纲五常,天经地义每个人都框住的,我好似要守亦无从守起。一个人,什么都不必担当,那还叫做人么?
      我好象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一般的逍遥。逍遥到无所依傍。
      人间生活,已经与我无关。而日光底下,并无新事。
      我于是理所当然地爱上黑夜。如每一个孤魂野鬼分内的所为。
      黑夜令我身心自在。想到此刻世上的人们大抵都已入睡,我有自欺欺人的安慰。仿佛如此,我的孤独便有所减轻。而深夜在屋中高烧红烛,坐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大风呼啸的时分,令我感觉耽于安适的沉溺。
      黑暗在窗外。寒冷在窗外。恐惧在窗外。我是安全的。
      这一刻,阴暗的温暖遮蔽双眼,可以暂时遗忘未来无尽的荒芜与没有痛处的疼痛。
      在黑夜里我做许多事情。我焚香,喝茶,饮酒,沐浴,弹琴,写字,和袅烟说话,或者无所事事地游荡。
      但最喜欢做的事却是梳妆打扮。精心地妆扮,从头至脚。在目迷五色的华裳美服中挑拣。娴熟地使用那些数目惊人的瓶瓶罐罐之中,一切令女人美丽的魔法。对着镜子,费时可达几个时辰。造一个光华绝艳的美女,给渐淡的黑夜欣赏。我终于又成功地杀掉了一个夜晚。然后,天亮了,我也就该睡了。
      这是我乐此不疲的一个游戏。
      
      那晚我坐在镜前。左右一对波斯黑檀木镶和阗玉烛台内高插十八枝麝煤翠蜡,照得满室通明。
      唤袅烟打来热水,洗了面。又是一个漫漫的长夜。于我而言,我的身体是一个精致的大玩偶,而我的脸是一张无瑕疵的素绢。可以尽情寄托我所有无处发泄的颠狂幻想。
      这已是我仅剩的兴趣。尚未曾厌倦。我知自己无聊。但,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于是我在镜前坐下来。今日新到了一批胭脂水粉,全套江南点绛斋的贡品。午间皇兄才遣人送了来。正好于此试试。
      这点绛斋并不是一间老字号的花粉行。有资格供奉宫里的应用,也不过是近三两年的事。却是一炮而红,声名鹊起。他们的货品,我试过,确是色艳香清,与众不同。据闻,大江南北都有他们的分栈,堪称树大枝多,但凡是进上的贡物,必是由总行的老板亲手制成,因此格外的精良洁美。
      看他们的器皿,也的是琳琅。装于一个黄缎团龙暗纹四方盒子内送来的,打开来,小瓶小盏,安插得错落有序。一个个那么别致。所有物事,一色桃红洒金细笺,端楷写了名目。(不知何人,把女人的心思体认得这般真切?)
      先拧开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子,里头是貂油素蟾膏。挑了一点儿,在掌心打匀,抹在脸上。这样浓郁的香膏,脸和脖颈都抹到了,掌心还余许多腻泽,便涂在手背腕臂上。
      而后是水粉。且捻一撮,调了清水,成一种晶莹的乳浆,细细打在脸上。待稍干,再拿了雪兔绒的扑子轻蘸些须散粉,薄敷一层。那便肤光致致,圆莹似雪。泛着半透明,绝无滞重之感。
      青黛是装在一个天青冰裂扁瓷盒子里的。十二根比小指还细的棒,三寸来长,拿在手里不会沾染,把来画眉却浓淡得宜。且方便即时,再拙笨的女子,也能得一副八九不离十的蛾眉。但今夜,我不想远山淡扫。
      用小银剪剪下三分来长的一小段青黛,放入乌金盂内捣碎,研至极细。兑入琉璃瓶子内,些许蜀葵叶捣的汁,调匀。这是日长无聊之际我兴的许多新鲜法儿之一。据载,唐代元稹、白乐天等曾以此种汁液制笺作诗唱和,号葵笺,纸微绿,入墨觉有精彩。再调入云母粉,成一种粘稠似蜜的厚汁,便用青铜簪子蘸了,画一双浓郁飞扬的眉。眉梢曲曲,剔出一个小小的尖儿,好似黄蜂尾上针。
      眼尾也给它描得长长。黛色与葵汁,果相辅弼,“微绿,觉有精彩”。眉目间,闪烁云母银粉。镜里顾盼,有毒辣的妩媚。
      这是呼应我今夜凄厉的寂寞的一个妆容。但,我还不满意。
      ——这张脸上,尚欠了最重要的一件物事。
      胭脂。是的。女人没有一朵如醉如焰的胭脂唇,就好象玉树琼枝开不出花。
      点绛斋的胭脂向是招牌货色。每季总有些新货品出来。今次送来的,也有好几种。择了一种薰紫里头透着莓红的,说不上究竟是何颜色,沉甸甸交缠暧昧,配合此番神秘剔透的容颜。
      点绛斋的胭脂都做成浓稠的膏,盛于墨玉圆盒。他家不出坊间常见的那种朱纸,简单平易,千篇一律。买回家,直接润湿了嘴唇一抿便是。早年间,这种朱纸我也用过的。薄质粗材,再是浓艳,那色到底淡薄。不若这种,浓重如同午夜噩梦,夙世冤孽,化也化不开。
      有特配的貂三狼七玉柄小刷,专门用来上这种胭脂。苦心孤诣的配搭——貂少了,不够丰润,便无法涂得饱满均匀;狼少了,不够硬,根本支持不起这样浓稠的膏体。必得是貂三狼七,刚柔相济,方堪这不曾存在于人世的海上方儿。
      拈了玉柄,刷头轻挑,只要比米粒稍大一点儿的尽够了。对着镜子,细细地,慢慢地,渐次晕染——啊,会有这样妖艳的颜色。这样妖艳,浓得像下了毒——
      我的嘴唇,好象有了自己的灵魂。鲜明得几欲脱离了我的面孔,作妖蝶飞翔而去。
      我捧住自己的脸庞,有丝丝惊吓。莫非这胭脂里头,下过什么咒吧?
      唇涂好了,刷头上剩余的胭脂,便点一二滴水,化于掌心,在面颊上轻染。末后,额头正中贴一星花钿。翠羽裁作火焰,捧一粒指肚大小的明珠。
      袅烟在身后,替我梳了个反绾九环髻。一头丰厚黑发,一半绾作九环,却是倒着梳上来,枝桠张狂。另一半泻在身后。犀角为贯,青珥为坠。
      我移近烛台,向镜中张望。镜里的人,妖娆邪媚,半点都不像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没有人向我说起一个公主若打扮得失了体统,会得到何样的惩罚。我也不在乎。这样荒凉的瑞媭宫,便是裸了身子走上一圈,想也不会得人瞩目。
      况我知自己早不是那庄重贞淑的公主。或许从来都不曾是过。一缕暗火,蜿蜒烧蚀。
      我的心,如同一点墟墓优游的磷火。荒芜的长草之间,闪烁忽明忽灭的森森碧绿。它美艳而寒冷得,已经不堪闻问。
      雕花的镜槛,冰凉凹凸。俯身,在幽暗镜底,看到自己艳丽的面庞。丰容盛鬋,颜如蕣华,却一双空洞森冷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古怪。
      那面镜子。似一汪青铜色的圆月。里头光怪陆离。
      我多像一个,风尘堕落的嫦娥。
      碧海青天的,寂寞的嫦娥。夜夜,拥一颗魑魅的心。
      
      今夜,我是这样恣肆。只觉心中的空洞发疯般地膨胀,似一头怪兽,饕餮掉所有安宁恬淡的可能。我想大笑。我想呼号。我想狂歌狂哭。为这无谓的一世。
      追风,追风,是你么。那胸中腾腾的奔雷。
      我道:“袅烟,我的孔雀氅呢?”
      孔雀氅是去年上元节时钦赐的海外贡物。说是氅,实则尚有衣裙。据闻,一套皆是以孔雀初生细羽捻入天蚕冰丝织成,间又杂以极细赤金丝。叠领,广袖,裙摆有十幅宽,后拖一袭曳地大氅。织绣精妙,几殆鬼工。色泽肌理,皆与真正的孔雀羽毛别无二致。光线下角度转侧,有不同光彩。衣上罥以银泥,饰以明珰,缀以七宝。腰间束以四指宽的辟尘苍珮流苏绦。大氅展开,便是完整的一副雀尾屏。
      这套衣服,委实太过隆重。我只在那年上元节初送来时试穿过一次,此后再也未有兴致穿这套繁琐不堪的衣裳。但,今夜我忽然想穿。
      只它衬得起我此刻张狂的心,妖冶的容。有孔雀般惊世的靡丽和孤寂。
      袅烟打开衣橱,将孔雀氅取出,帮我一件件穿戴起来。
      “殿下,太艳了些吧!”她一边格格轻笑,一边帮我整理衣裙。
      “不怕。艳便艳到底。再怎么折腾,你以为还会有谁来看我们不成?”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翻出五纹云缕靴登上。赤金绞丝点翠镯,两臂铿铿锵锵,直戴了十七八只。耳上玳瑁金琲,颈间水精螭锁。想想今夜既扮了孔雀,意犹未足,跑去拿了小颗孔雀石,研粉调浆,染于眼睫。顾盼间,顿时浓绿幽邃,与山林女魅可有一比。
      我对着镜子哈哈大笑起来。心中无可言宣的痛快。或者这才是本来的我。颠狂的,冶艳的,无法无天的。
      袅烟一旁看着,也笑。
      “殿下!你这个样子……真是有趣!”
      我偏过头看她。她纵容我所有的异想天开,却从不跟着我胡闹。烛光下,依然是一身淡黄宫装,窄窄称身,面上薄施脂粉,天然淡雅。头上三两件金翠首饰,不多不少。不寒酸,亦不似我这般张牙舞爪。她帮我整理腰间丝绦的手清瘦洁净,庄严温柔。
      “袅烟,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才应该是公主。你这样高贵。”
      “殿下,别乱说。你才是金枝玉叶。”
      “我呀,”我斜倚在妆台上,无缘无故地笑得毫没节制,浑身发软。“我是昂贵,不是高贵。你看,我多“贵”。这周身上下!把我卖了,可得值不少钱?”
      “殿下,瞧你,越说越离谱了。今儿又没喝酒,敢是醉了?你不是公主,是什么?”
      “我?”她说我醉了。是的。我亦觉得我是醉了。醉于这辉煌而悲凉的自赏。我听到自己滞涩娇媚的声音:“袅烟,你是公主,我——是妖精。”
      广袖一挥,我踏着自己躁动的心跳起舞。
      并没看过什么歌舞。此生过得如此寂静。但,有些事情,这样神秘的,心念到了,人,无师自通。
      没谁教过我跳舞。可是,舞蹈,不过是一种肢体的律动吧!很多事情,不过是一个“境”。身当此境,不会也会了。
      今夜我是这样狂躁不安。四肢百骸,处处渴望癫狂的扭动。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那,也不过是一种发泄吧!横泼的,野蛮的。久久压抑之后的爆发。
      “殿下!殿下!”
      袅烟的惊叫声中,我格格地笑着,于这华厦广殿之中翩然乱舞。眼角余光,扫过自己身上金翠辉煌的孔雀氅,袖舒惊涛,裙起骇浪,大氅在身后旋转成一片错乱的光影。
      啊,这美艳的美艳的美艳的暴风雨啊。
      情愿在这尽情的释放之中死去。
      孔雀。世上最缭乱的鸟儿。我模拟着它的行止。一动一静,颦笑相生。没有音乐,我只是踏着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十八岁。十八岁玉媚花娇,没有人来看我跳舞。这惊才绝艳的舞蹈啊,我是为了谁?为了谁?
      我疯狂地旋转起伏,泪,渐渐地漫过云母青黛孔雀石装点的眉睫。
      今碧鬣公主,因先帝大去,悲念过度,罹患心疾。特敕于瑞媭宫外筑红墙一堵,御林军日夜把守,不得有误。皇兄的圣旨,是这样说。
      或许,我真的是疯了。疯得连自己也不知道了。这颠狂的世界,谁知道?
      我泪流满面。
      “袅烟!看我呀——我是孔雀——!”
      我尖叫着。没有伴奏的舞步,狂野急切。
      我是孔雀。我是山野间的孔雀,傲视百鸟,峨峨称王。我是笼中的孔雀,华羽摧颓,困顿沦落。
      袅烟,看我呀——我是孔雀——
      烛影历乱。
      我心中忽地涌起很多年前,先生教的句子:
      燿如羿射九日落
      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传清光
      袅烟。来看我。我知你未必懂得我。但,你要来看我。因为,今夜,我是这样,这样寂寞的孔雀。
      我霞起虹灭地、云飞雪落地舞着。万径人踪灭。天地间,便只得我一人。
      直到我听到袅烟惨厉的惊呼。
      “殿下!殿下!火!火,火……火!”
      
      火。熊熊的滟滟的烈烈的火。什么时候,蔓延了我一身。
      我依旧在浩渺的寂静中舞着,这岌岌的惊呼,并未令我停步。
      但我知道,这火,是我烧起来的。
      是我狂舞中的袖子还是大氅,谁知是什么,有什么物事,拂倒了那波斯黑檀木镶和阗玉烛台内的十八支麝煤翠蜡。
      火。熊熊的滟滟的烈烈的火。蔓延了我一身。
      我并无恐惧。亦无疼痛。许是那火尚未烧到我的皮肉罢。
      我只觉得这样温暖。带着狂暴的火焰,星星焰焰,我格格地笑着旋舞于瑞媭宫亘古的寂寞。雀屏尽展,一片奔流的火瀑。
      啊,反绾九环髻,点绛斋的胭脂,惊才绝艳的孔雀氅,都不过,不过是这人间瞬间的过场罢?
      我原是,要在这火中死去的罢?这样纯粹又这样暴烈的火啊。
      孔雀氅,绝世的美艳,带了烈火,烟花漫天。
      也唯有在烈火中灰飞烟灭,方不负这死生璀璨的一世罢?
      “殿下!殿下……殿下!来人哪,救命啊——救命啊——”
      尖锐的呼声中,我感觉到腕臂烧灼的疼痛。而疯癫的狂舞,并未止息。
      袅烟。来看。来看我终极的美艳。既然你是我唯一的姐妹。
      我携一身烈焰灵蛇,醉舞于午夜,亘古寂寞的瑞媭宫。
      
      哗!
      一盆凉水浇在我身上。
      “救命——救命——救命啊——”
      依稀尚听到袅烟歇斯底里的呼号声。
      “袅烟!叫什么叫!多丢脸!”——来不及呵斥她,我已觉自己被拥于什么钢铁似的物事之中。
      坚硬,镇定,而不动声色。
      那是什么?
      我缓缓张开迷醉的双眼。
      他握着我的双腕。
      这样坚强有力的握持。他不准我恣肆狂放,他不准我视死如归。
      他不准我在火焰与迷梦中离开。他要我留下来。留在这世间。
      这世间,从未有一人,要我为了他,留下来。
      我闻到焦木、熔铜、与灰烬的味道。
      是的。一切的物质都在狂暴的火焰中毁灭。我的妆台。我的铜镜。我的孔雀氅——
      我的孔雀氅已烧毁。袖口带着点点灰屑,四散飘扬。
      多丢脸。这样的绝艳。孔雀的惊世靡丽与孤寂。却落得如此灰飞烟灭的下场。
      我抬起烧至半残的袖子,遮住羞红的脸。
      我听得袅烟低声道:“将军,谢你及时援手。”
      瑞媭宫内,四处断烬残垣。有身着统一服色的兵士到处呼喝检阅,持了各式器皿泼水。
      啊,莫非这抱住我的男人便是十万八千御林军的总管,铜头铁臂的英雄男儿,今度海内武状元——应夔。
      应夔。念及他的姓名,心已乱了。他的腕臂,这样镇定、牢固、牢不可摧。
      忽而,我这样慵困无力。缓缓张开泪水迷困的眼睛,我看到这样英武的一个男人。
      金锁鱼鳞胄。星矢鲛函盔。左背刀,决云割玉。右挎弩,电翻飞空。大赤旌旗,吼血青锋。传说,在他的手底下,蛮夷,败了。倭寇,败了。红毛,败了。他是宇内奇男子,神州父老的骄傲,十万八千禁军的总管。应夔。
      这是真的么。他的臂膊,如此孔武有力的。青筋暴起,将我这灰烬半掩的身子揽于臂弯。
      “公主……在下御林军总管应夔。火起非常,幸已扑灭。试问公主万金之体可有损伤?”
      啊。他的声音。若夜风拂过树梢。
      我慵困地躺在他的臂膀。裹一身残缺雀羽。万念俱灰的绝望,自毁中的绝世凄艳。星眸半闪。有谁知,这搏狮缚虎的英雄,面如重枣,目似朗星,这一刻,忽而气短——
      “应将军……我可是死了么?”气若游丝。幽幽地,这孔雀羽中裹一身火光的绝艳女儿倒在他的臂弯。玉叶金枝,不堪重拾。
      “公主莫怕。下官已率人将火扑灭。如今是安然无恙的了。”
      他,应夔,十八省武状元。竟然调开了头去,不敢看我。哦,我不是不开心的。
      “应将军!我怕……你不要不理我!……”我心中酸楚柔情忽起。竟于这众目睽睽之下,残局乱势之中,一头扎在他怀中,呜呜啜泣起来。
      彼时,我忘记了袅烟,忘记了皇兄,忘记了旁观的众多禁军将士,于这将尽的雀绿之夜,手持了盆、锅、碗、盏……一切一切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物事,衣冠不整,目瞪口呆,注视着我俩,在这劫后余生的灰烬之中,男女授受,耳鬓厮磨。
      是的。在彼时,我忘记了一切。眼前,只有他。这个名唤应夔的英武男儿。我的身体在他的臂膀。我是知道的。但,何以会有如此迷醉不堪的感受?整个人蒸腾为春岚细雾,浩浩飞烟。
      “公主,莫怕,莫怕……臣在。臣在这里。臣在……”这男人,他只是喃喃地重复着笨拙的安抚。这传说中诡异绝伦,艳极无双的疯了的公主。今夜,身披孔雀华氅,挟了熊熊烈火翩然狂舞,可也令这钢铁心肠的男儿有一丝的迷乱?
      我懒得去想。把脸深埋于他的臂膀。如此陌生而美妙的气息。我这样昏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懵懂中,我隐约明了母亲以十九岁玉貌绮年,拼得一个男人忠贞残生的决绝与不悔。男人。是与我这样不同的动物。他们这样不同。为什么?为什么?
      迷醉的眼眸,不堪重睁。瘫软在应夔的臂膀,我终于若有所悟。
      ——原来,这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抱在臂弯。
      父皇没有抱过我。皇兄没有抱过我。而应夔,这个与我并无任何干连的男人,他抱了我。
      他抱了我。这个男人。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
      未熄的火光中,御林军将士吆喝来去。而我与应夔,石雕般定格于此。
      灰烬仍如微雨纷落。我叹息一声,在他的怀抱中安然地合上了双眼。我已太倦太倦。这十八年来,为自己的孤独追逐着狂奔的生涯。
      但愿就这样,永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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