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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兰麝缭绕之中,母亲的小照含情凝睇。一双窄袖销金袄,十幅冰绡月华裙。泛黄的纸张上,她斜倚几叶芭蕉,有看不见的微风,轻掠云鬟。
      然这忧愁而美丽的眉目,与我似乎并无关联。
      我从不觉得自己长得像她。尽管每一个见过母亲的人,皆惊疑我为她的再世。
      我的生辰,即是她的死忌。假如真有轮回,这世界上一定是有人死了,才有人可以出生。我与母亲,在轮回中神秘地擦肩而过。人世的缘,只得一瞬。生死两茫茫。
      我木然凝视她的容颜。想念,一定是因为有某些过往,是难以遗忘的。但母亲并未留下任何记忆给我。所以烟霭中,那只是一张绝美的图画而已。我的无情,与孝心无关。
      袅烟在旁边提醒我:“殿下,该上香了。”
      我打开象牙镶银的犀角盒子,拈三根苏合香,点燃,插入香炉。
      恰好,旧香燃尽。
      
      母亲是我童年的阴影。她如此巨大,笼罩天地。日夜的狂奔,汗透重锦,跑不出她溶溶脉脉的眼眸。
      由父皇的眼泪、宫人的叹息、太监的回忆,这诸般断简残章之中,我拼凑出来的母亲,是一个天人化身般不染尘埃的柔弱女子。
      璇娘娘从不吃这些烟火食呢,公主。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吃秋天的新莲藕。还有葡萄,荔枝,樱桃,真真是不沾一点腥膻油腻,花朵儿做的心肠呀——公主,把这只鸡放下!唉,怎么奴婢这么说,您还是……
      璇娘娘做的诗,画的画儿,那真是没的说。当年,翰林院的张老爷、杜老爷、齐老爷他们,看了娘娘的诗,都服了呢。我说公主,您可得用心学,不能给娘娘丢脸呀。
      公主,奴婢听说您昨儿个把书给撕了,还砸了砚台?有这事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哦,先生不让出去玩?那您就乖乖地听话读书嘛。什么?您讨厌先生?……您还讨厌诗,讨厌弹琴?……讨厌画画?公主,您这样什么都不要学,怎么能长成一个好女孩呢?您知不知道,璇娘娘是多聪明的,她什么都会。皇上是多么宠爱她。唉,您长得跟娘娘一模一样……
      那一次,我对那个老宫女说,对,就因为她那么聪明,所以她活到十九岁就死了。
      我的嘴巴立刻被狠狠地捂住。她的脸,惊骇成一种难看的死白色。
      我拼命挣扎。过了好久,她才松开手,轻声说,公主,您别忘了,娘娘就是为了生您,才过世的。您说这等不孝的言语,传到皇上耳朵里,怕是也饶不了您。
      我推开她,自行跑去玩耍。或我是宫里没良心的范本。这世上再没有哪个孩子,如我这般的没心没肝。
      母亲。这个冰雪绝尘,多愁善感的女子,在我的想象中,是一种紫灰色的雾霭。忧郁高贵的颜色,轻柔地弥漫。愁云淡淡。
      是这样含蓄而温柔的,一种威胁。
      
      他们说,母亲是十六岁那年进宫的。进宫头一日,便获封贵妃,此后三年间宠擅专房,直至去世,父皇对她的热情没有一点改变。
      有人说母亲是妖狐降世。父皇得了她,竟把所有嫔妃都冷落了。三年间,后宫包括皇后在内的任何女人,没有一个人得到过一夜的恩幸。
      我相信这是真的。记事以来,我未曾看到过父皇的笑容。失去母亲那年,他也不过四十四岁而已。但我所看到的,是一个两鬓斑斑,沟壑纵横,一蹶不振的苍老的男人。黄袍裹着的一段朽木,雕也雕不成龙。不配统领这当世的大国。五岁那年,有人领我去看父皇四十岁的小照,任凭费尽了口舌,也不能令我相信,画里头那个左手弓,右手剑,目如鹰隼,挺拔如白杨的男人,便是我的父皇。最后,我哇哇大哭起来,被人抱走了事。
      关于父皇与母亲当年的旖旎,已成天宝遗事,迷离惝恍。据熟知当年的老太监说,宜淑贵妃——这是母亲得到的谥号——圣眷之隆,我朝开国以来,无出其右。实在已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倘母亲当真是甚么妖狐降世,就像妲己那样的——以她对父皇惊人的影响力,叫我□□亡国灭种,想来也非难事。或正因他二人爱得太凶,将缘分耗费得这样彻底,故一世的艳福,三年折尽,也未可知。
      真没出息。我就看不起这样的多情。
      据闻母亲乃是风大些儿倒了,天热些儿化了的琉璃玲珑玉美人儿。但鬼使神差,怀我到第七个月上,寒冬腊月,忽然心血来潮,想要骑马。谁也劝不住。结果,从父皇那匹追风蹑电驹上摔了下来。苍黄的御苑荒坪上,当场便洒一串殷红血珠。每个人都道孩子是保不住了,但最终,我得以平安降生,毫发未损,母亲却死了。
      人说那一夜,母亲似乎流尽了身体内所有的血。婴孩依旧无法出生。父皇连夜召集京城所有的稳婆,最后连太医亦不顾忌讳地召进了寝殿。母亲自马背跌落之后,便始终昏迷不醒。整整一夜,挣扎的,痛苦的,都是旁人。她只是安详地躺在那里,一任生命汩汩流逝。或许她早已放弃。终在曙色微露时分,十九岁绮年玉貌,宠冠后宫的璇贵妃,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断绝了气息。
      人说那个清晨,父皇得了死讯,一言不发提了金刀出去。在落雪的黎明,将那匹随了他七年,爱逾性命的大宛名驹,斩于玉阶。
      便是在他斩马之后,我由已死的母亲体内,呱呱坠地。
      以上是由当年在场的一名老宫女转述的,关于我的出生的诡异传闻。不,那不是“传闻”,那都是“目睹”——她信誓旦旦。
      父皇在追风蹑电驹的尸身旁得到我出生的消息。回到寝殿,他不曾看我一眼。只是抱住母亲的身体,期望她也能像我一样起死回生。但终于,他的玉骨冰肌的阿璇,是在血污中渐渐冷去。
      后来有大臣试图宽慰父皇。说一切皆是定数。说娘娘不染红尘,必是仙子下凡历劫,如今劫数已满,归返碧落去了。说公主必在斩马之后,才肯降生,想是追风恋主,故魂魄托世,以报生前未了之恩,补此世未偿之过。可见,日后公主必定孝悌有加,忠义过人,娘娘在天有灵,也当安心了。
      被他赐死了两个大臣之后,再也无人敢说这话。
      但我知杀归杀,父皇心中,却未必不信这些言语。因为,他最终替我取的名字,叫作碧鬣。
      
      据称我出世的时候奇丑无比。红通通褶皱密布的脸孔,瘦小弯曲的四肢,令所有人大出意料。但两三岁之后,便人人皆道,到底是璇贵妃的女儿,那眉眼,似是生生地摹下来的一般。
      我知道关于我,宫里向来流传着两套传说的版本。
      一是说我是母亲的转世。故母亲先死,我才出生,面貌又是如此惊人地相似。
      另一套,便是所谓追风恋主,魂魄托世之说了。
      从来没人敢公开嚷嚷这些。但越是令禁森严的所在,往往流言越是无孔不入。譬如这一言不慎,便有杀身之祸的宫掖。人性躁动,总是需要一个出口。既是形格势禁,人人无任何活动的余地,也就唯有于口舌,于因袭,于编造之中,漏泄一二蠢动的不满与好奇。流言是生于阴湿的苔藓。恐惧,杀戮,人人自危,正是上好的养料。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境地,愈更鲜辣顽强,浓绿如下了毒。
      所以丝丝缕缕,日积月累,我也把人眼中,所谓碧鬣公主,这陆离的面貌看了个清楚。
      “袅烟,你相信哪一种?”闲来无事,我会第一千零一次地问到这个问题。
      她一定会明知故问道:“殿下,你说甚么?”
      “你知道的。袅烟。你说,你觉得我是我娘的转世呢,还是那匹马?”
      “我不知道,殿下。”
      “哼!跟你说话真没意思——要我说啊,我宁愿相信我是那匹马。”
      “……”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宁愿相信我是那匹马?”
      “为什么,殿下?”
      “因为我娘只有一个啊。不可能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就算我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又如何?每个人见了我,还不是说——公主,你要好生念书啊,璇娘娘生前是最聪明的啦。公主,你可不能给璇娘娘丢脸啊——真烦!好象我这辈子再好些,也不过就是能“和我娘一样”而已!我想我是永远也逃不出她的影子了。还不如当那匹马,至少没有人来对我说什么“公主,你要好生学学追风,长大了跟它一样啊”——你说是不是?”
      无聊的言语。但我未曾算及,原来两个女子的无聊,加在一起却未可以相抵,而是会变成双倍的无聊——不,比双倍更多。无聊这东西,没有任何滋养,便是最好的滋养。生生不息。
      是的。我心里有数。眉眼如摹,再好些,我不过是一份可以乱真的赝品。是最好的一份碑文的拓本,神完气足,洛阳纸贵,但,再贵也是纸。不若那石碑,刀劈斧凿,风蚀雨淋,千年万载,刻骨铭心——
      真灰心。这辈子,我最大的成就怕只是一句“璇娘娘的女儿”罢。宁可做那匹银鞍金络追风蹑电的大宛名驹。动如奔雷,静若止渊。某个领域内,无人可与之一较雄长,独享一间白玉为栏的马厩。纵使日后某天,遭那个曾经待如珍宝的男人亲手斩杀,红溅薄雪。
      男人与马。神秘的关系。如果画像可以相信,父皇曾是这样气吞河岳的英雄。雕背铁胎的硬弓,虎头金刀绿宝吞口鲨皮鞘,□□马通身雪白无一丝杂色——他和它,相得益彰,风雷激发。怎料到日后,为了一个女人,一刀断尽恩义。但彼时,我相信他是真心地爱过它。以一腔男人的热血。他和它的感情里,那女子再是天人化身,亦无从介入。
      (到最后,它亦还他以一腔热血。有什么了不起?恩怨两讫,谁也不欠谁。男人与马之间,不该有拖泥带水的怨。)
      所以我坚信,我是追风。自尊心得到稍许饱足。聊胜于无。
      我对袅烟说,我是那匹马。
      虽然绮窗人静,我未尝不希望,会有这样的一个男人,为了我,斩名驹。
      
      袅烟放下最后一幅窗幔,自窗边走来。
      “殿下,夜深了。这就安寝呢,还是再瞧一会儿书?”
      我斜倚在红木榻上,看着她持了乌银烛台,踏在织有大朵绯色芍药的厚厚地毯上,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淡黄宫装,窄窄称身。她腰肢苗条却从不妖娆地款摆。十年来,这端庄秀雅的人儿,我也看惯了。却仍觉好看。
      “袅烟,你真耐看。我若是男人,定会给你迷上了。”
      她的脸淡淡地红了。烛光下鸦髻低垂。白皙的尖尖面孔,近于半透明。红晕,一层柔糯地漫上来。
      “殿下闲着没事就喜欢拿我取笑。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她说着一口一样柔糯的苏州音。薄薄的甜和软,像云片糕。我懒懒地伸伸腰。“是啊,都这么多年了,你说话还是这样咕咕哝哝。”
      她的脸更红了。
      “你还在想着老家吗,袅烟?告诉我苏州是什么样子的。”
      “我七岁就进宫了呢,你知道的,殿下。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里有很多河,很多小桥。房子都靠着水……”
      “……夏天午睡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窗外橹声摇曳经过,醒来,闻到白兰花香,真是愉快。”我说。
      袅烟叹了一口气。“殿下,你背都背得出了,还问我做什么?”
      “谁叫你只记得这么一点点。不然还可以多背一会儿。”我抬起手臂,随手抽出头上的垂珠却月钗。发髻散落。“就是你说的啊,闲来无事,闲来无事。闲成这样,不拿你取笑,拿谁取笑?我不过是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罢了。”
      “我也不比你多知道许多啊,殿下。”她很无奈。走至我身旁,将烛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我继续发牢骚:“我们不但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鬼地方,就连人也见得不多。而且最近我们见到的人好象越来越少了——你不觉得?似乎每天,我看到的就是你,你看到的就是我。”
      她点了点头。似觉这等废话,并无回复的必要。我遂闭嘴。
      沉默。兰焰轻挫。是揉了沉香屑与肉桂粉的红蜡。芳馨浓烈,如何也凉了。
      话题渐渐感到干涸。
      许久,袅烟道:“要不要找本书来看?”
      “不要。讨厌看书。”
      “画画?”
      “灯底下,颜色不正。”
      “你的琴——”
      “早不知扔哪儿去啦。”
      “那——喝杯茶罢?”
      我摇头。
      她终于词穷。“那就安歇吧。”
      “不困啊——”我长长地喊了一声。无所事事的生涯,困意都变得这样奢侈。我拎住自己蜿蜒至腰下的长发,狠狠抖散。披了前胸后背,满身放任的黑。但,我的发再飞扬,我的心再野,转来转去,这间寂寂华殿,无有生天。
      即使相信自己就是那匹追风蹑电的神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踏云赶月的骏足,却就生生困于这华美的樊笼。我啼笑于自己的狂妄。我不过是一名小女子,不是么。但那放任啊,说到底,只落得这满目漆黑的昏盲。所谓锦瑟华年,所谓如花美眷,我竟是什么,什么都不曾看见。
      蜷于锦榻,我将脸埋入冷滑的发丝。有谁知道宫髻是如何梳法?那是世上最寂寞最无聊的女子想出来的法子,复杂繁琐,有种种的细微规矩与精巧名目,要很耐心很耐心,无限爱怜地把这三千烦恼盘来绕去,弄成不可能的形状,借以敌住那荒芜的长天永日……红丝系根,香脂浸抹,里头窝藏无数花瓣香草,再用层层浓发巧妙包裹,使之不见天日。于是没人知道,峨峨的高贵宫髻内中,深埋多少不甘心的艳色。我烦躁地摇摇头,钗环叮当四落。有花瓣飘出,已然枯干失色,香却怒意勃发。囚死的花,厉魂凶悍,这无端的一世,却业已无处追索。
      “袅烟。”我呜咽着。“袅烟。我睡不着。”
      袅烟轻抚我的发。于是愈更得了理似的,竟有凭有据地当真哭了起来。一边抽噎,一边痛鄙自己的无聊。像是小孩子跌了跤,明明不甚痛,却假意号啕以博大人的怜爱一般。真低级。实在我有什么事,值得一哭?
      我这样的一个梳宫髻的女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早上起来梳个头便用去两个时辰。晚间要卸得干净,也得半个时辰。狠狠挥霍似水的流年,惟恐不够大方。但青春便欲浪掷,竟没处可给。
      头发馥郁地包围了我。青丝如墨,一把好发啊。是这样精心地在保养。原来实在没有烦恼的女子,到头来便只得爱上烦恼本身。实在没有纠缠的女子,也只得与自己的头发纠缠。三千三千,恋恋依依。
      “袅烟,”哭泣得越发厉害,“我——我睡不着!”
      气如山涌。委屈中竟有隐隐快感浮现。或那是一种发泄。我跌了一跤,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原来哪里也不痛,便是最痛切之处。哭到后来,自己也下不来台了,是真哭还是假哭,已经满目仓皇。忽而,我这样疲倦。
      袅烟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将我揽于她纤细的手臂。
      “殿下,殿下。”她喃喃低唤。并不置一句劝慰之词。
      
      我八岁那年,袅烟进宫来。苏州人,比我小一岁。是那一年征选入宫的小宫女中公认最干净最漂亮的。父皇拨她来侍侯我。
      我记得那天我正在案前对着一张巨大的白纸发楞。先生限令一天之中,名姬帖簪花格要把这张纸临满。正郁闷不堪,忽然转头,见得明窗之下,那怯生生梳着两角丫髻的小姑娘,手中紧紧捏住一个花绸包袱——
      “启禀公主殿下,这小宫女是这次新选进来的。皇上特赐与公主使唤。”带她来的老嬷嬷说。
      兔毫笔带着墨汁飞起。雪白纸上,开了一串晶莹乌黑的梅花。
      我冲上去抱住她。纤细瘦弱的女孩子。她还穿着民间的袄裤。白底红花,这样单纯明朗的欢喜。但指端的残墨蹭了一身。我的宫裙,她的布衣,都污了。
      孤独的热情令我狼狈不堪。
      老嬷嬷忙不迭地将我俩拉开。
      “还不快向公主请安?”
      “回……回公主殿下,奴婢……奴婢侍侯公主。望公主……公主教导奴婢。”她结结巴巴地背诵人家教她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还不回话?”
      “回公主,我叫袅烟。”
      袅烟。我重复着这两个字。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细嫩的肌肤,有金色绒绒的光。墨迹沾在脸颊,一抹淡黑,越显皎洁如花。
      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在那清晨明亮的阳光里,七岁的袅烟和八岁的我。两两相对,芬芳透明。女孩是花蕾,有这样清澈的眼睛。
      她羞怯地笑了。这种羞怯,如同她与生俱来的气息。十年来从未改变。
      这相依为命的十年。
      
      十年春花秋月。窗前那棵海棠,一次一次地开。我看到自己就这样珠翠雍容地长大了。宫裾拖地,层层轻绡五铢衣,却盘金蹙银七彩满绣,不留一点空隙,沉重华丽地拘住心底的咆哮。有时我感觉到有一颗野性的魂灵,在身体内愤怒冲决。
      也许,那是追风。
      这么久了,它不肯遗忘自己的前世么?
      我拖着长长的珠裾在庭院里转来转去,直至黄昏,袅烟唤我用膳。
      父皇实在是宠我的。最好的宫女,尽着我使。最美的屋子,尽着我住。隔三差五,遣人送来珍馐名点,美饰华服,以至奇花异草,笔墨诗书,几乎无所不包。一个公主应该拥有的,我全有了。
      这世间我想不出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除了一个父亲。
      他很少见我。偶尔见到他,始终是阴霾深重的面容。这个男人过早地衰老和颟顸。
      每次看到我,父皇总是用浑浊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看。漆黑无光的目光。听来矛盾,却是事实。他的无神的眼睛,只有在看到我的时候,才显示生命的迹象。那里面翻涌着如此强烈的火焰。痛楚的疼爱与恨意,滔天交杂,令我却步。
      从来没有交谈或拥抱。沉默维持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分,父皇便令我离去。
      我想要见到他。我害怕见到他。渐渐地我明白,一切的根源或者只是我这张脸。这张,酷似母亲的脸。
      灵龟为纽,莲蔓为饰。幽光烁烁的青铜镜里,我看到这张脸日益蜕变。稚气渐消,眉目若画。它一天一天,逼似她的容颜。
      父皇心中,那无双的容颜。
      但我只是一份乱真的赝品。
      长大后,我渐渐明白,每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的折磨。
      他岂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世上八荒四极,六道轮回,也只有一个阿璇而已。不是不明白的。她一去,永无见期,却留一张如此相象的脸孔于这尘世,提醒他——她存在过,而你,却失去了她。
      公主,您别忘了,娘娘就是为了生您,才过世的。
      白发的老宫女,轻飘的声音,如同一个诅咒。很难说在父皇心中,我的生命是否,原本就是带罪而来。这罪,一生一世,也洗不脱。
      每一次被父皇阴郁地摒诸门外之后,我被封闭在金丝暖帷软轿里,抬回寝宫。一路上,我颠簸地想起父皇。这个给了我血肉之躯的男人。某处血脉,遥遥神秘地相通。他爱我。他恨我。这一刻我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是我害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而我,这样像她。我是追风托胎。我是阿璇再世。啊,这样复杂的追问。分不清到底,是谁害了谁,谁爱了谁,谁又亏欠了谁。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迷失中,他已零乱不堪。关于我的传说,分裂了他,也分裂了我。一匹马和一个女人,谁知有些什么渊源的,碰上了,她和它,要为了爱着的同一个男人而死。鲜血结束了故事,他们的灵魂却在我的生命中缠绵不去。我此生,还未开始,便已割裂。温香暖热的黑暗里,泪水堵住我的喉咙。
      父皇。三千宠爱,怨恨杀戮,恩义与歉疚,你尽集于我一身。可以予我世上所有种类的情,却惟独欠奉一个父亲。
      我是父皇最后的一个女儿。纳了母亲以后,他不曾幸过其他嫔妃。失了她,也未再有人儿,动得那颗已死的心。本朝的十八位皇子,七位公主之中,我所居的瑞媭宫,一应屋宇器用,无不是最考究精美的。却终年寂寥,悄无人声。
      是父皇的安排。瑞媭宫的宫女太监,为各宫之中人数最少。传闻,又有严旨,其余各宫之人,未持上允,不得与瑞媭宫私自往来。由此,我得以居于世上最繁华富丽之地,却享有不受任何惊扰的清净。
      或者不如说,却忍受深如大海的寂寞。
      公主,璇娘娘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儿。她不食荤腥,也从来不喜热闹。除了皇上,她谁都懒待见。我们都说,她是天上的仙子,不跟凡人打交道呢。
      那她每天都做些什么?
      一个人在屋子里,写写字呀,弹弹琴呀。谁要是闯进去惊扰了她,娘娘可要不高兴呢。
      老宫女的话。我明白。父皇。他要我成为第二个仙子。孤清绝世,不沾凡尘。但,我是碧鬣。
      不是阿璇。
      铜镜里,青绿莲花,不枝不蔓,亭亭地簇拥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却有着一颗野性咆哮,蹄如奔雷的心。无尘的皮相内中,怒尘滚滚滔天。
      日日晨昏,我在瑞媭宫前三房后五殿中拖着沉沉的长裾游魂般转来转去。偌大的宫殿,金阙玉扃,转上一整日,也没几次机会可以碰上人。
      宫袍高髻,神仙体态。娉婷的步子里,无人能解我的焦躁。
      游走于寂寞之中。我看到自己,是这样分裂地长大了。
      老去的父皇眼神黯淡。我行礼,退出他的寝宫,将衰迈的他独自留在长年的阴暗之中。门掩,一声森森的叹息。我立于殿外,仰起头。夏天毒辣的日光遍洒于面。
      原谅我,父皇。或我只是追风的魂,却错生了一张阿璇的面孔。
      可是父皇,难道你不知道,我本凡俗。我不是你的半片飞尘不沾身的阿璇。
      难道你不知道,将一个凡人隔绝于人境的结果。如果她本不是仙子,到头来,便终将成为魔鬼。
      心底的咆哮。近了。
      围着我,团团急转。
      
      谁知道一个情字,误尽多少苍生。英雄美人,逃不过去的关口,除了情,便只有死。
      或者十九岁死去,对母亲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由此,她绝世的容颜,得以永驻。父皇没有机会看到她年老色衰的模样,故情天爱海,耿耿长恨,终生便只念着她一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三界之中,再寻不得她那样美的人。果真的么?只怕未必。但,他一定会得这样想。一切只因死亡,及时将神仙眷侣收束。不待那残局腐烂,收拾不起。她没机会老丑。他便没机会旁骛。多好。
      最好的花倒不一定是那最美的。但最珍贵的花一定是最短暂的。只因一闪即逝,还没来得及厌倦,故有资格令人低回不已。倘常年随处唾手可得,便没人稀罕。一朵好花,不但知道何时恰当该开,还得知道何时该谢。不然再是国色,也沦为寻常篱落路草墙花。
      美丽不要一次用光。留些未尽的,与他绵绵追思。人是最喜欢自我欺骗的。便只剩得一分,念来念去,也成十分。我仿佛听得冥冥中,母亲细语一个天生下来迷惑众生的女子,与生俱来的智慧。
      (但母亲,我没有机会。)
      好花及时落,便是慈悲。母亲,人这样势利。若对鸡皮鹤发,谁念你当年一笑倾城?
      你去得这样聪明。
      黯黯的青铜镜里,如花的容颜泛起浅淡悲哀。这是寒冬的清晨,呵气成霜。独对妆镜,久了,口中呼出的气息便凝住一层朦胧的白纱。
      纱幕后的容颜,忽而神秘地微笑,不受心念主宰。
      叮的一声,手中螺子黛跌落桌面。
      那是我么?不不不,我没有笑。
      那笑靥,如五月的青梅酒,淡薄清凉。泠泠的冷碧,不是人间颜色。绝了一切尘埃,却有悲哀的诡谲淡淡流转。
      母亲。那是你么。天上人间,无双无对的璇贵妃。
      手指扫过镜面。一霎雾尽。古光幽沉的铜镜里,依旧是我略带惊谔的面容。日映东窗,仿佛一切未曾发生。但我知道,她来过。在一个乍梦乍醒的,神秘的时刻。
      她眼中悲哀的诡谲。莫非她知道只有如此,方能栓住一个拥有三千佳丽的男人的心。(君王的眷恋啊,这样不堪卒章。)是以她选择在最绚烂的时辰绝然离去,抵上性命,成全一则关于美色与情爱的传奇。(你赢了,母亲。)十九岁玉貌绮年,拼得一个男人忠贞的残生。(他的心是这样珍贵吗。)母亲。
      这个世界上关于情爱,众说若此纷纭。有人说,爱到深处无怨尤。而有人说,情到浓时情转薄。倘是如此,母亲,你是这世上最多情的女子,还是最无情。紫府碧落,可料得那个令你性命不恤的英雄,早由你亲手了断。他已不在。
      那安邦定国平天下的夫郎啊,如何,就失散了。(母亲,是你杀了他。)
      那英明睿智引以为傲的夫郎啊,如今,何处觅寻?(母亲,告诉我,最终的最终,你有没有得到他。)
      撒手人寰那刻,可曾料得如胶似漆,乍生生血肉相离,那剜心之痛会一点点,一点点将他凌迟成一个颟顸残暴的昏君。不辨皂白的杀戮,自追风始。
      你带走了他的神智么。最后一口气息,幽幽如兰,自你口中散尽。那一刻,他便再不是那个挥斥江山的英主。或这多年来,那只不过是一具丧心的行尸。暴戾昏庸。追风,是因你而丧在他手中的,第一个刀下的鬼。那以后,还有许多许多。
      不理朝政。横征暴敛。大臣,血书以谏,在朝堂上以头抢地,哀哀恸哭。“请皇上恤我百姓!请皇上念我江山!”他只是厌倦地挥手。杀。一个,又一个。
      杀。杀。杀。或者倒行逆施,他不过是在发泄心中的伤痛。但无论如何,母亲,你的英雄,已天怒人怨。
      他是一只躲在阴暗大殿里的受伤的兽。为了一缕已逝的幻影,将一世的英名,泱泱的基业,通皆动摇。
      流寇起。烽烟初现。
      到他登基的第三十八年上,本朝四位顾命老臣,齐集太庙,伏地痛哭。当年先帝遗命他们辅佐新皇。这些年来,他们对他,堪称鞠躬尽瘁,愚忠死保。
      但,他们终于承认,他辜负了这天下。
      所以在我十五岁那年,他终于驾崩的那天,朝中内外,竟无人惋惜。这,便是众叛亲离。
      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风雨夜,上病革。甚急。至明,龙驭宾天。
      是年,他五十九岁。在位四十载。(弥留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或许他这样幸福。十五年的凌迟,终有尽头。你可会来接引他么,母亲。)
      据遗诏,十一皇子继位大宝。那年,他二十七岁。
      我于是成为长公主。
      十一皇兄即位后,励精图治,百废具兴。减赋税,行仁政,安民心,济贫苦。又大张旗鼓,招贤纳士,补充人才凋零的朝廷。于是三年的工夫,竟是烽烟初定,四海升平。这栗栗危乎的江山,又给他稳了下来。
      三年。天换了日,国换了主。换了年号,换了朝廷。朝中气象昌荣,民间温饱安定。三年换了天地。十一皇兄,父皇亲选的太子,果然不负众望。
      这短短的三年,举国上下,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仿佛一切都换过新的,笔酣墨饱,旧篇掀过,而未来的章节,充满希望。
      一切都换过新的。只有我的寂寞,没有任何改变。不,我和袅烟的寂寞。
      瑞媭宫的寂寞。
      
      我以为新皇登基,朝野内外必是事务冗杂,多少大事待决,何堪想到我这伶仃女子。但待得百事初定之后,皇兄便会记起禁城之内,某个角落还有一个重门深锁不见天日的妹子。
      我等待着他想起我的那一天。一道圣旨,取消瑞媭宫无形的藩篱。我这容色沦落的半生的寂寞。
      并没抱什么太大的奢望。我只是想过人的生活。
      想有一些些不同的面孔出现。兄弟姊妹,含笑应对,交游寒暄。或者,还可以有一个家庭。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把得家定。在他的陪伴下渐渐老去,直至某朝白发如雪,恋恋地撇下满堂子孙,安详离去。
      我想要担当烟火人间的种种甜蜜与烦恼。会有一个值得的人,令我甘愿为他,在这跌荡的世间磕碰,哭泣,折磨,衰老,而他,会一直在我身边。这绝色的容颜,是要为了他在时光里摧残褪淡,才是幸福。
      我不是母亲。无意弃世绝俗,将自己煎熬成一则诡艳的传奇。我亦无意为了一副不老的容颜而聪明地及时结束自己。(这世间啊逃也逃不过的生老病死。美人名将,若要不老,便只得先死。)那是一个注定制造传奇的尤物的智慧。而我,相同的皮囊底下,是这样寻常的女子。
      我只想要一个一样寻常的男子。太强烈的爱,是流星。光华灿烂,然自出发那刻起,便是向着毁灭飞奔。
      寂寂的深殿里,我仰头望着窗隙游走的光线。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我本凡俗。
      我想做人。不要成仙,也不要成魔。我只想做人。
      到皇兄想起我来的那一天。我确信,他会想起我来的。毕竟,我们有着相同的血脉。骨肉之亲。
      我一直等待着。
      但是等待中的那道圣旨,始终没有来。
      
      却有另外风声传来。新皇即位后两个月,瑞媭宫的人数再度裁减。有三名太监,两名宫女,被无声无息地调往他处。
      袅烟说,外间有传言,说公主因先帝去世,哀毁过度,病体需要静养。宫里人现在都知道,无论何人,严禁私入瑞媭宫打扰公主养病。
      可是我明明没有生病。
      端坐在幽深的帘栊下,绿玉蕉叶盏在手。茶烟缭绕。风吹,重重叠叠的花格摇曳。我看到自己身上,一半是日光,一半是阴霾。
      宫裙上,青琐荡漾。
      或许,我是有病了。病在心里。
      不明白为何,此生,总是要被我最亲的人幽闭。我只渴望做一个最平常的女人,却始终被生生逼出世外。
      十一皇兄,我还只是小时见过一面。彼时我年纪尚小,当时情境若何,都不大记得了。横竖甚么也不懂,亦不觉得生命中除了必须念书写字之外,还有何缺欠。只记得他那时已然长得很高,穿了太子的袍服,眉目间傲气得很,也不大搭理我。
      再见面,便是父皇过世这次。庙堂大典,祖宗古制,我有幸得以见了天日,与其他手足一同,守孝举哀,尽为人子女之礼。
      巍巍煌煌的皇家大葬。十八位兄长,六位姐姐。这浩浩庄严的皇室行列。随处是素白银器,闪耀一片光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布幔飘摇,檀香浓烈。经文的念诵与种种名目的朝中赞礼此起彼伏,永无止歇。
      一个人的日子委实太久。我竟见不得大场面。置身人群,我有失措感觉。看众位兄姐,神情肃穆,皆不似我恍惚失仪。
      举丧的间歇,太监进水盥手。无意间在银盆内照见自己的影。一身缟素重孝,遵制,头上一无插戴,面上亦无半点妆容。那苍白荡漾的脸容,竟似个才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亦或一个自坟墓中逸出的鬼魂。满目迷茫,在这人间踉踉跄跄,仓皇奔撞。
      啊,这不是我的世界。我这样渴想它。它却已经放弃了我。
      兄姐们哀哀尽礼。不失雍容。却不时有人偷眼看我。我知他们于我有重大好奇。这个背负了奇诡传说出世的妹子。继承了璇贵妃六宫失色的容颜,与鲜血,死亡,灾祸,父皇的性情大变一同降临。而后,是与生俱来的,十几年如一日的幽闭生涯。
      (远离人群的人,总是蒙上神秘色彩。成为传奇的素材。不管那是否出自她的自愿。)
      在父皇的葬典上,我第一次与我全部的手足对面相逢。(这个给了我们生命的男人,是要在他死亡的时刻,才将所有出自他血脉的后代聚集在一起。)我看到,好奇之外,姐姐们的眼神中,有微妙嫉妒。这一点,我与她们,心知肚明。女人之间,某些感觉,无须言语。
      但那又如何。银盆里映出我不施脂粉的容颜。蛾眉惨淡,也曾有人妒。长年不见天日,无血色的嘴唇,摇曳幽冥般的美貌。我知道,父皇的七个女儿之中,我是最美的。就像他的那些女人之中,母亲是最美的一样。但,再是美艳惊世,没有人来看我。
      好花无人来采,落了犹是好说。只怕渐渐萎去,最是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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