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雪潺潺

47、春在（十九）

　　在宫中时不觉得，离宫数日，才觉出他的根基尚浅，消息还不够灵通——宫中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白玉徊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天际青云翻滚，空气濛濛，公主皇子们换好了骑装，各自驾马在湿漉漉的球场上小步溜达，叫马适应下打滑的场地。大皇子扯了下缰绳，让自己的马换了个方向，“八妹妹。”

　　白玉徊正抚着□□赤色马的脖颈，这马上了年纪，方才跑了许久，肌肉一张一收，剧烈起伏。听到大皇子叫她，玉徊抬头：“大哥。”
　　她问：“待会我们怎么打才合适？杨小姐来了，打得轻了重了似都不好。”

　　她说的是杨嵚的妹妹，杨漱。
　　杨漱不是第一个来宫中打马球的宫外贵女，但是第一个来的世家女。世家传承百年，底蕴深厚，同宫里的关系向来微妙，礼遇轻重不好拿捏。重了，显得宫里热切倒贴；轻了，杨家又即将是三公主的夫家。

　　妙华从出了看棚就跟在玉徊身边，她勒住缰绳，遥遥看了眼绵绵雨幕中的杨漱。
　　杨漱肌肤雪白，面带微笑，翻身上马时十分利落，又自成一股风流袅娜的姿态，并不因天气而显出狼狈。周围的贵女已悄悄打量她许久，都要忍耐不住，去同她搭话了。
　　“我看她上马的样子，只怕打得轻重也不完全能由我们做主。”妙华老实道。

　　妙华的话音落下，大皇子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无妨。这件事，你们别管。”

　　玉徊道：“大哥的意思是先静观其变么？”

　　“你倒有主意。”
　　大皇子重复：“我说这件事你们别管。跟着我打就是了。”

　　玉徊还想说话，妙华轻轻拿马球杖头捅了她一下，待大皇子离开去交待人了才道：“你怎么了？杨家的事多棘手，你还上赶着接。”

　　玉徊安静了片刻，无奈道：“三姐姐不日要嫁进杨家，你忘了？不趁着三姐姐不在，我们先试试杨家态度，难道当着三姐姐的面叫她为难？”

　　妙华：“三姐姐要嫁给杨嵚，又不是杨漱。”

　　就是因为要嫁给杨嵚，试探杨漱才不明显。
　　人多口杂，现下给妙华解释不合适。玉徊轻轻嘘了一声，拿手指抵在唇边，“不要讲了，我只试一下，你就当不知道。不看看杨家态度，我总不放心。”

　　球场另一端的杨漱似有所感，回头看向玉徊与妙华这边。
　　妙华被吓一跳，刚在人背后说了她小话，心里与面上都有些不自然。
　　玉徊抚抚她手臂，朝杨漱微笑点头。

　　杨漱注视她片刻，也颔首作礼。

　　半炷香后，一列端庄宫女各捧一盏花，请诸位公子小姐簪花，作为开赛意头。
　　豇豆红菊叶盏停在玉徊面前。玉徊看见硕大富丽，大过盏沿的朱砂牡丹，心中暗叫不好。

　　玉徊拈花在手，看了一眼杨漱。
　　杨漱在玉徊不远，只隔着一位贵女。她将牡丹拿起来看看，又转头看了看马球场，似在确认今日确是马球比赛而非赏花宴。片刻轻笑一声，将牡丹随意拿在了手里。

　　天地间除簌簌雨声再闻不见其他，杨漱同宫女的交谈声清晰入耳。
　　杨漱：“是我没见识了。这样的花，我只在赛花的场合见过。”

　　宫女不明所以，笑道：“正是的呢。这花是从上回夺得花魁的花房中购来的。”

　　玉徊垂下眼帘，心中叹气。
　　真不知大皇子是怎么想的。

　　簪好了花，两队各十人列队两侧，持球杖对峙。为了公平，打得好的、打得坏的，都均匀分给了两队。
　　比如大皇子这队，他和妙华就是打得好的，玉徊与十五皇子就是打得坏的。
　　玉徊是不爱上心，放在平时，妙华早说她，现下却没心情：“大哥方才安排的花怎么回事？就算杨漱是贵客，也不至于贵重成那样子...哎，丢人，我现下都不敢看杨漱，她没注意到我吧？”

　　“没有。”玉徊安抚她，“丢脸也是咱们宫里几个人一起丢，等打完了再说。眼下若输了球，才是真丢脸。”

　　妙华想想也是。随着开球的号令，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去抢球了。

　　天色阴沉，又起了雾。雨是没了，只化作若有似无的水雾扑到人面上来，叫眼睛也有些模糊发痒。
　　玉徊揉了揉眼睛的空儿，妙华占了先发制人的便宜，抢得了球，一路强势径直带球入门，先拿下了一筹。

　　球队中迸出喷发似的欢呼，连对面杨漱所在队中的公主皇子也不禁悄悄露出喜色。这下子脸面终于好过起来。

　　杨漱没发觉似的，仍面带微笑。御马路过妙华时，她点头：“公主好稳的手。”

　　妙华很高兴，口上谦虚：“杨小姐也很好的，不必藏拙。”说完一笑。
　　杨漱也一笑。

　　但很快，妙华就笑不出来了。
　　方才妙华开场的一球只是昙花一现，杨漱一骑上马，握紧球杖，便宛如一道玄色电光一般，动作敏捷得没人反应得过来。所到之处，无人可挡。

　　不过一炷香时间，大皇子一队有妙华和大皇子共进的两筹，而杨漱一队已有六筹，全是她一人所进。
　　八筹算一盘，此盘结束，众人笑着互相行礼，准备下场稍作休整，待会再打第二盘。
　　妙华鬓发湿答答的，低声与大皇子说话：“她球技竟这样好！我还以为她们素日里只爱棋书谈玄，不想倒是个全才...”
　　又想起来方才大皇子面对杨漱攻势时只挡了两下就撤开，“大哥，你方才那几个球怎么没有挡住？”

　　大皇子不愿多说的样子：“腕上有伤处。”

　　玉徊立马在十五皇子身后。天际幽蓝，隔着细细水雾，她视线落在大皇子的腕子上。
　　那手腕被束在一截绀青麒麟宝相花纹窄袖中，随意转了转马球杖，因用力而浮现出遒劲青筋，蜿蜒在他光滑的皮肤上。

　　她不欲深究，今日打赢还是打输，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她上前：“皇兄。”

　　对上大皇子立刻转过来微微一笑的目光，玉徊道：“三姐姐来了，不如让三姐姐替下我。”

　　大皇子抬手止住妙华方才没说完的话。
　　他的马高大，人坐着半身也高，低下头来问玉徊：“累了？”

　　“还好。只是三姐姐的球技高过我，她替我能好些。”

　　大皇子回：“无事，随意打打而已，又不是要争个输赢。”说完驾马过来，审视一番玉徊的赤马，从头看到它分股编作小辫的马尾。宫中人侍候马精细，每股小辫都串了红、兰二色琉璃珠子，行走时清脆玲珑。
　　他顺着马尾向下，轻拍一下：“听我的。”示意马走。

　　马匹受惊，向前猛一蹿。
　　玉徊用力勒住缰绳，脸色白了又红。

　　大皇子那一掌，明明拍的是马，却好像拍在她身上一样的位置。兄妹相处本就该有分寸，就是最爱混在女孩子堆里的宋怀琮，也从不干这样的事...

　　妙华赶紧道：“大哥，杨漱是杨嵚的妹妹，叫三姐姐与她上场认识认识也好。”

　　大皇子似还不赞同，四周环视一圈，看见十五皇子，立刻得到十五皇子警惕的回视：“大哥，我才不下场！下一场，我必能进球！”

　　柳皇后剩下唯一的娇儿子，真杠上倒难缠。
　　大皇子转开视线去看别人，白玉徊赶紧趁着空朝三公主招手，让她过来。人过来了，大皇子总不好不让上场了。

　　可不知方才是不是一直留意着这边，三公主过来的前后脚，杨漱也过来了。
　　她朝诸人略一颔首，便当作行礼，“我听说，仁乐公主要换人？”

　　白玉徊看了眼大皇子。见他没对杨漱不行礼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她便道：“是。”

　　杨漱道：“好可惜，我之后与公主同在马球乙队，现下却不能领教公主的球技。”

　　玉徊：“总有一起打的时候。今日也不为输赢，杨小姐只当热身罢了。”

　　杨漱颔首，没说什么。一行人才散了。
　　到下一盘时，诸人上场，杨漱也没再瞧玉徊这边，像是将方才的事已放过了。

　　这才对。打嘴仗才是她用武之处，可不能真用武。
　　白玉徊放了心，在点鹭无奈的眼神中扔了马球杖，轻松朝看棚行去。

　　云层渐浓，她赶在落下雨前赶回看棚。正瞧着三公主同杨漱并肩追一枚球，眉心轻轻皱起来时，却被一侍女拦住。
　　那侍女着天青小袄，眉目清华，带笑而无奴色，倒叫人一望即知是谁家的侍女。
　　玉徊只当不知，问她：“你是谁家的侍女？”

　　那侍女便笑着道：“是杨二小姐叫我来送件东西。”

　　玉徊接过匣子，听着侍女介绍：“小姐看公主也未簪牡丹，想来公主也是同爱清雅，便遣我送来攒心菊花。此菊打唐时便栽种在我家祖宅的同一花圃中，以松柏气熏成。道是如此雅花方配公主姿容。”
　　紧接着，又道，“三公主现下在场上，故而倒不能送去。等打毕了这一盘，小姐便会给三公主带去。仁乐公主千万不要着急。”

　　玉徊还能说什么，只得回：“杨小姐雅兴。多谢。”

　　待侍女走了，玉徊才喃喃：“世家确是了不得。我决制不住，三姐姐怕也难…得找皇兄了。”

　　点鹭为了保险。还是问一句：“公主指大殿下？”

　　玉徊失笑：“再找大皇兄，再叫他砸银子，然后叫杨小姐看笑话么？我看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