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雪潺潺

44、春在（十六）

　　屋里没有能让太子行礼的人，他迈进屋里，摆手让大家都别客气，自己施施然插袖坐了。直到坐下，这才慢半拍朝众人一笑：“讲古呢？”
　　底下年纪小的公主都不敢应声。方才法宁姐姐和仁乐姐姐像在开玩笑，肢体却怒气勃发，明显又打了场机锋。
　　也就只有太子敢直撄其锋，“人家私设刑堂，你们却设学堂。怪道湖心馆的新博士一天到晚去我那里要人，我还奇怪呢，我并没有藏过你们。原来是讲学讲到慈宁宫来了。”

　　白玉徊将那莹润的玉环放在案面上，发出丁玲几声。
　　她道：“法宁姐姐的学，我可不上。”
　　妙华悄悄儿过来，和白玉徊站在了一起。

　　玉徊顿了顿，回握妙华的手。
　　见宋怀琮并没打断她，反而朝她使了个眼色，玉徊便又道：“我真是奇怪，法宁姐姐到底是愿意见我去吐蕃，还是不愿意呢？要说愿意，每天却捉着我讲古，要给我在金陵里头找个唐玄宗来配。这事传到官家耳朵里都是好的，若叫吐蕃的使者听着了，第一个就恨上你我和贵妃娘娘。而若是不想我去吐蕃呢…”
　　玉徊想了想，色若春露的一张美人面显出一点疑惑，“难道姐姐想替我去么。”

　　“你扯虎皮作大旗，当谁不会？”
　　法宁是最受不得委屈的性子，更看不得白玉徊装模作样拿吐蕃压人，立刻冷笑回敬，“真当我怕吐蕃…”

　　话音开了个头，被宋怀琮的咳嗽声打断了。
　　“吵什么。”他这时候才终于开口，无奈道，“方才不还好好说话的吗？这是在慈宁宫。”说完又咳了一会，来的路上外面又下起雨了，大庆殿后种植的御梅花都被湿冷的气息打落了一地，他只在中单外加了件素纱大氅，一路寒气侵体，便也没招架住。

　　方才太后身边的易姑姑只出来请公主皇子们等候便回去侍候太后了，现下听见太子的咳嗽声，赶忙出来亲自给他递姜茶、挪暖炉，忙不迭围着打转。

　　直到闲下来，片刻，她转身对上都瞧在她手上的诸位公主皇子的视线。

　　易姑姑放下手里的东西，抿嘴一笑：“叫诸位殿下久等了，方才殿下们在玩什么？在里面听着倒是热闹。”说着视线一扫，看着官家膝下这一群金枝玉叶，脑中一一对应起这群人各自的母妃。
　　法宁公主，长春宫贵妃唯一女儿，镇国公府势力不必说；妙华公主，报琼宫贤妃所出，外家底蕴雄厚；至于十八公主，是近日圣宠不衰的房美人所出，更是金贵…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仁乐公主身上，朝仁乐公主微笑。

　　白玉徊就猜到易姑姑要看她：“姑姑，是方才法宁姐姐要送我物件，我不收，法宁姐姐正劝我。不想倒搅扰了祖母，是我们不好。”

　　一旁的宋怀琮好奇：“送你什么？”

　　白玉徊指案上的玉环。

　　平心而论，这枚玉环是这一批首饰里成色最好的，若真作礼绝不算轻，作为柳皇后给太后的礼也并不跌份。但它作为法宁口无遮拦的代价时却又不够重了。
　　宋怀琮轻轻嗯了一声，拣了玉环，看了片刻。

　　一旁的法宁直觉这话有些怪，方才她推让玉环明明不是在讽刺白玉徊么，怎么又成了送礼？但想想说的好像又挑不出什么错儿，便没出言反驳。
　　妙华拉着白玉徊，悄悄儿看了眼她二哥。

　　宋怀琮没发觉，只拿着玉环看了会，哭笑不得问法宁：“这枚？”

　　法宁不明所以，点头儿。
　　不料宋怀琮“扑哧”一声笑了，又细细看了会儿玉环，随后又是笑。直到法宁摸不着头脑，恼得要跺脚，宋怀琮才勉强止了笑。
　　他笑话她，“这样的礼，亏你送得出去。皇后娘娘要知道底下人耍滑拿这样的成色糊弄咱们都得生气，你倒拿它送礼，什么时候养出这样小气的脾气了？”

　　贵女个个儿眼高于顶，可以被说刻薄甚至道德败坏，但绝不能忍受被说小气。
　　芮贵妃初进宫时就很被官家冷落了一段时间，并不得宠，又习惯了大手大脚，连打赏的银子都是一两一两地扔出去。带进宫中的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芮贵妃最窘迫时连自己宫中婢女的赏银都快发不起了，却宁肯整日里挑她们错儿罚跪罚月俸，也不愿意减给外人的赏银，示出穷态。
　　法宁出生时芮贵妃已如日中天，没经历过穷，自然秉性更甚。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说她这个，羞一时都盖过了恼，脸刷一下臊透了，嚷：“二哥！”气得挽起袖子，决定以力服人。

　　宋怀琮端着茶杯，一边笑，一边躲法宁的粉拳。
　　直到十八公主终于不忍看她的二哥哥被人打，小小一个人扑上来抱着宋怀琮，闭着眼睛，喊：“法宁姐姐，你别打二哥…你要生气，就打我吧！”
　　宋怀琮这才一愣，慢慢地放下茶杯，俯身抱起了十八公主来。
　　然后在众人的眼神里，朝小妹妹点点头，一偏头，赶紧躲到了十八公主小小身躯的后面。

　　法宁目瞪口呆。

　　就连玉徊也看不过眼，站在旁边啐了一口：“素来就是没有哥哥的样子。”

　　宋怀琮笑道：“没良心的丫头，哪次送礼少了你的，这回见了法宁的礼就忘了哥哥的好了。”

　　法宁平白又被提起，一听又怒了。挽起袖子又要打。

　　易姑姑站在一侧，附耳听完了婢女的禀报，出来息事宁人：“太后娘娘马上就来，诸位殿下先坐下歇歇吧。”
　　宋怀琮应是，坐回了原位。又看着白玉徊拉着妙华安置在离他更远的位子，便朝二人做了个鬼脸。妙华倒是笑了，却见另一个天仙似的妹妹扭开了脸，只当没看见他。

　　宋怀琮心知白玉徊还有些余气没发出来。又看了眼她手中的玉环，转头叫如电弯下腰来，与他说了几句话。
　　如电一怔，为了开春的马球赛，太子本就预备着要送仁乐公主物件，安慰她、叫她当好乙队的队长的，可现下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如电低声确认：“殿下，取这样东西，库房总管怕是不会信我。”

　　宋怀琮“嘘”了声，“我知道。拿着这个。”
　　也没回头，只解下他的一枚太子金印，递了过去。
　　如电赶忙双手接过，“是，这回必无虞了。”便小心捧着金印，低头出慈宁宫去了。

　　不一会儿果然太后出来，众人都抢在前头献孝心。白玉徊在后面的位子只当陪坐，正拿着那玉环出神，突然玉环被抽走，五指没收住力，撞在了一起。
　　玉徊头都没抬，张口就道：“二哥，你讨厌不讨厌…”抬脸来一看，果然是宋怀琮。

　　玉徊朝他翻了个白眼。

　　“火气这么大做什么？仔细你上火长了口疮，御医也治不来。那我过错就大了。”
　　宋怀琮笑嘻嘻的，正弯腰看着座位上的白玉徊。见白玉徊因为他的话又翻了个白眼，便笑了，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吊了件东西在玉徊眼前。
　　“给你。”

　　玉徊险些被那绿意晃了眼，定睛看看，只见宋怀琮雪白指间垂下一根碧玺珠链。
　　珠链由数粒海蓝、翠绿碧玺间色串成，在宋怀琮指上轻轻摇曳，让人的心也跟着摇曳。
　　然而这还不过是串坠子的珠链。

　　玉徊视线往下挪，看见下面联结所坠浓翠欲滴的玉环，甚至都没高兴，倒吓了一跳。

　　“这样的东西，二哥怎么取出来的？”
　　白玉徊是公主之后，又不是乡巴佬，怎么会认不出来这种色泽玉环的价值。这玉环有少女手掌样大，只中心有指甲盖大小的空洞，偏通体无一杂色。岂止是方才法宁拿着的玉环比不得，就连柳皇后也从没带过这样的佩饰！
　　玉徊看看左右，皱起秀眉，“二哥别闹了，这是祖母的么？你收好了吧，仔细人多撞坏了它，到时候看你上哪儿哭去。”

　　“说了给你的，若撞坏了，以后也是你哭。”
　　宋怀琮见她不收，便喊翻鱼，“看你们公主这样胆小，快来帮她拿着。”

　　她又不像他似的受宫中长辈宠爱，连太后身边姑姑都帮着打圆场，若真是太后的玉，再叫人发现是她拿了，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玉徊示意翻鱼在原地不许动，转回来看着宋怀琮，赌气道：“我就是胆儿小。二哥胆子大着呢，我知道，连万小姐那样的人都对你毕恭毕敬的；而我呢，就是万小姐可以随便玩笑的。我自然没法和二哥比。”

　　宋怀琮不意她突然提到这个，赶紧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捂了她的嘴，“嘘”一声：“祖宗，好好的怎么在慈宁宫提起她了。虽然我不知道万家小姐为什么非得混进来，但她是太后娘娘喜欢的女孩，你在这儿说，不是自投罗网么。”
　　想了想，他又道，“不过她什么时候玩笑你的？怎么她笑得我就笑不得，说来让我也笑笑。”

　　玉徊这几日本就琐事烦心，被宋家这兄妹几人闹来闹去更是恼。听了这话，索性也不回应了，扭开身子，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任宋怀琮再怎么逗她，她也不再回应。

　　安静了片刻。
　　宋怀琮看着玉徊的侧脸，声音温柔下来：“怎的我就是那么莽撞的人么？这是先皇后的遗物，你放心拿着吧。”

　　玉徊一怔。
　　先皇后只有一位，那就是宋怀琮的亲生母亲，已故的懿皇后。

　　宋怀琮半蹲在玉徊身边，打开玉徊的手掌，把玉环放上去。
　　外面啪啪下着大雨，廊下滴雨急促，几乎连成珠串。天地间雾气朦胧，庭中种的樟子松枝干不动，松枝簌簌带雨颤抖，被洗得油绿。
　　屋内潮气更重，连红檀椅的扶手都覆盖上了一层密密的水珠，玉徊手心里的玉环也化成了一泊幽绿的湖水，她捧着，有些不知所措。

　　闹哄哄的屋子里，安静的两人反而扎眼。
　　太后远远瞧着，觉得不成样子，便笑问易姑姑：“太子他们两个孩子在做什么呢？”
　　随即众人也跟着看向太子和白玉徊那边。
　　那玉环绿得实在打眼。路一让开，不用易姑姑说，太后已看着了那惊心动魄的一痕翠绿。

　　“好漂亮的玉环！”太后脱口赞道，看着太子和一个漂亮得教人怜惜的女孩子一前一后走来，想了想，这才想起白玉徊是谁。
　　“美玉配美人，倒是相得益彰。”太后笑，“不过仁乐，你可知道这玉的来历么？”

　　白玉徊答：“回祖母的话，是先皇后的物件。方才我正与二哥说呢，这玉真是美，我心里喜欢，但却实在贵重。我人又粗心大意的，就算二哥慷慨，我也不能收的。若辱没了这玉，就是我的罪过了。”

　　一旁的法宁方才早看到了玉，却没想到这玉环竟是真要送给玉徊的，简直百思不得其解，眼神不住地在玉环和玉徊面颊上来回扫视，像是要看出白玉徊方才究竟说了什么话才得到这样一份礼。

　　太后：“说什么辱没的话，物件儿怎么能贵过人呢？不过这玉贵重倒是真的。一块美玉，足以当寻常公侯门中女孩子的整副嫁妆了。”

　　“我娘原先就一直想要个女孩儿，若不是女孩子带，给我带了，只怕她还不乐意呢。”
　　宋怀琮笑嘻嘻道，不太当一回事的样子，又朝太后道，“再说了，前几日刚给延真添妆添了好些，若不给仁乐添些，怕她日后要怨我偏心的。”

　　当着太后，白玉徊自然仍是推辞。

　　“——你二哥给你的，收着就是了。”
　　由太子示意，玉徊将玉环给太后呈上去，太后看毕了这玉环，便又归还给玉徊，叹道，“昔年卢家煊赫，这枚‘海玉兰’不过是桐岁嫁妆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倒也不算什么。”
　　一想到旁边这女孩是要送去吐蕃的，太后心下对“海玉兰”那一丝不舍也没了，伸手把玉徊搂进怀里，朝宋怀琮道：“竟说起浑话来了！什么嫁啊娶的，仁乐还是个女孩儿，不许说这些。”
　　说着拍了下宋怀琮，又拉住玉徊，“好孩子，咱们不理他，陪我进去说说话。”便被妙华和玉徊一左一右扶着，向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