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皇后总干政》尺白笺

2、002. 公子靳（二）【已修】

　　珺姚的嗓音脆生生的，引得那少年不由自主地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人打扮的年轻男子便负手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的位置。

　　少年望望那头高达数丈的院墙，眸中渐浮起几分疑虑之色。他重将目光投向那道人，仔细地打量了番。那人身着浅蓝流云纹的道袍，手中执着柄青玉拂尘，银发三千束着端端正正的四方髻，髻上嵌着顶白玉芙蓉冠，一身清冷孤傲几带着逼人的气势。少年对上他的眼，那双毫无波澜的眸染着与他的发一般的银白，透着寒冽的光泽，眸中虽无喜怒，却无端地教人心中慌忙。

　　而那通身的气度，却又丝毫不似凡间人物，只好像是遗世的真神，道骨仙风。

　　少年将眉头拧作一个“川”字，死死望向道人，神色亦少了方才与珺姚对话时的随意，转而警惕起来。

　　道人却不曾望他，反是略过他将视线投去珺姚身上。小姑娘面上的神情在刹那间化作欢欣雀跃，她跑去，一边往道人怀里扑，一边喊着“师尊”，嗓音说不出的娇俏甜腻。

　　道人甩着青玉拂尘将珺姚挡在了半步之外，珺姚不甘愿地停下脚步，仰起张小脸冲他一跺脚，嗔怒般地喊了声：“师尊！”

　　他神色不改，目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珺姚把嘴一扁，声音委屈极了：“师尊……”

　　他的手霎时一顿，随即便似是无可奈何般撤开了挡着她的拂尘，珺姚得逞似的扑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腿，往他衣摆上蹭了蹭。他微俯下身子，拿指头去抹她那张因为哭泣过而泪痕满布的小脸。珺姚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望着他，抱怨道：“姚姚还以为师尊不要姚姚了！”

　　他转而拍拍她扎着两个小辫的脑袋，低声答她：“不会。”

　　珺姚原本焦虑的表情瞬间归于安然。

　　身后的少年突然轻咳了几声，惹得珺姚疑惑地望过去，少年靠在椅背上睇着他们，因略微偏着头，他的衣襟被拉扯着，松垮垮半敞开来，露出他清晰的锁骨。珺姚的目光一时移不开，少年尴尬地将衣服整理好，尔后坐起来些，向道人拱手问道：“令徒说，阁下欲寻孤王，不知有何指教？”

　　“诶？”珺姚松开抱着自家师尊的胳膊，望着少年道：“你就是公子靳么？”

　　少年颔首：“是。”

　　珺姚撒腿冲过去，在他跟前一二步处方停下，又凑着小脸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阵，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了，她才咧嘴一乐，叉着腰满脸趾高气昂地吩咐他：“你，喊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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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

　　公子靳睨着小丫头，实在是摸不着头脑——面前这道人他分明是第一次见，怎的莫名其妙就做了他师父不成？还给他带来个这么奶娃娃“师姐”？

　　公子靳想了又想，当即认定这二人是上门混吃混喝来的。

　　“珺姚，不得无礼。”道人沉着声低喝了一句，分明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正缠着公子靳要认师弟的珺姚却瑟缩了一下，然后十分不情愿地冲公子靳扮了个丑脸，便又乖乖回那道人身边去了。

　　公子靳病怏怏地靠着椅背，一边咳嗽，一边拿眼觑着他们，眸光中颇有几分看江湖骗子的意味。道人却是不大在意，他推推身边还没他半身高的珺姚，吩咐道：“为师有话要同公子靳说，你先退去一旁。”

　　“哦。”珺姚不敢违背他，很是失落地应了声，自个找了个墙角一蹲，随手捡来根树枝，戳着地面画圈儿玩。

　　公子靳的面上添了几分不耐，他止了咳，瞥着道人问：“阁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孤身子不适，想来无甚心思看阁下教导爱徒。”

　　道人闻言看他，屈指薄施一礼，言道：“贫道墨琛。”

　　他敛下眸，并不回话，只是摊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模样看着十分不恭敬。墨琛却不恼他，自顾说道：“贫道与你有十年师徒缘分，故来此渡你。”

　　“渡孤？”公子靳自旁边案上取了白玉骨扇握在手里，神情好似在笑，眸里却清冷一片，“你这道人也不知有何本事，空口白牙，便敢说来渡孤王？”

　　墨琛凝他一眼，淡道：“贫道无甚本领，不过是通晓些阴阳演化之术，算得过去未来之事。”

　　低头画圈的珺姚昂起头来，瞪着墨琛的后背看了几眼，而后轻哼一声又垂下头去，口中念念有词：

　　“姚姚的师尊神通广大、长生不老，本事大着呢！”

　　这话公子靳自是听不清的，他勾着唇角，随口道：“你既能算过去未来，不若来算算孤王的事，倘若算对了，孤便信你的话。倘若你信口胡说——”他冷笑，“这虽不是孤王的地界，要办一个胆大妄为的道士，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墨琛似是对公子靳的不恭敬毫不在意，他微抬了手，将拂尘随意搭在另只胳膊上，掐着指诀仿是冥思片刻，回道：“公子姓卿，名司靳，南卿帝独子，七岁时以质子身来北牧，至今初逾三载……”

　　“这些事，在邯都随便寻个小童都能说的上来。”公子靳极不客气地打断他，哂道，“如此，便是阁下的本事了么？”

　　如今这些人来混饭吃的手段，未免也太低劣了些！

　　墨琛睇向他，复道：“可惜世人只知南卿有公子靳，却不知尚有公子祁。”

　　“啪！”

　　公子靳手中的骨扇随着墨琛的话音而落，摔在地上，生生断作了几截。他忙俯下身去捡，满面故作镇定的模样，却极是招人怀疑。

　　珺姚在角落蹲着，正顺着骨扇落地的清脆响声看过来，目光恰与低头捡扇子的公子靳对上，她鼓了鼓双颊，好一会才冲他露着一排小白牙无声地笑，样子傻兮兮的。公子靳一怔，白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将骨扇的碎片放回身旁几案上，冷笑道：“阁下说的什么话，孤听不明白。”

　　遭了白眼的珺姚很不开心，她恶狠狠瞪了公子靳几眼，再怒冲冲将头撇开，正要生气，便听墨琛那头仔仔细细解释道：“十年前南卿后生产，诞下一双男婴。自古皇室双生不祥，朝臣上书请求处死幼者。帝后不忍，以宫外子假冒亲子诛杀，暗中将幼子藏匿，并悉心教养，直至三年前。”

　　公子靳的脸色愈发惨白起来，苑中一时间有些许静默，谁也未再开口。珺姚颇诧异地看着墨琛，心里头疑惑得很——师尊平日里不爱说话，对她也是冷冰冰的，怎么如今见了这什么公子靳，就有这么多话好说？

　　珺姚满心不悦，生怕师尊教人抢了——虽说她喜欢公子靳的好容貌，不介意将师尊分给他一星半点，但要多抢，她可是绝不同意的！

　　她越想越不乐意，索性将手里头的树枝一甩，蹦起来直跑回墨琛身边，极为熟练地挂去他腿上。墨琛低头望她眼，实在不晓得要如何是好，只好眼不见为净，重又扫向公子靳，继续言道：“三年前南卿与北牧议和，北牧要求以皇子为质，帝后只得将已封太子的卿司靳送来。胞弟与他情谊深厚，也一并追来了北牧。卿司靳向来体弱，在北牧又受了不少折磨，不过一载便亡故了。胞弟本就与他容貌极似，索性隐瞒了兄长的死讯，取而代之，留在了北牧做质，伺机为兄报仇……贫道说的这些，可曾有什么差错？公子祁？”

　　“咦？”

　　公子靳未答话，珺姚倒是先从墨琛难得的长篇大论里找出重点来：“公子靳，公子祁？师尊，那是什么？”

　　墨琛随手拍拍她的发顶示意她安静，对面的公子靳便似坐不住了一般，乍然起身，几步逼近墨琛，压低声音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从何得知这些事？来找孤，又有什么目的？”

　　十岁的公子靳比珺姚也高不出太多，站在墨琛跟前，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墨琛把搭在胳膊上的拂尘放下，双手背去身后，冷淡道：“贫道墨琛，只为渡你而来。”

　　“笑话！”公子靳大声驳斥，驳完又忙压低声音，讥笑道，“孤与你素未谋面，你却说要来渡孤，孤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自然由你，贫道从不强人所难。”墨琛毫不在意地回他一句，提步便要走。走过他身边时，墨琛微倾了身，也不晓得在他耳旁说了句什么，公子靳的身躯一颤，连连退开几步，手撑在躺椅扶手上才不曾摔了去。

　　珺姚还挂在墨琛腿上，他走出几步，停身，吩咐她：“你仍从府门出去，为师在巷口等你。”

　　她不知道墨琛非要她独自进出府门的原因，又晓得问了他也不会说，只得慢吞吞撒了手，由着墨琛自己离开。他去的方向与来时不同，也不知走了多少步，凭空便消失不见了。自家师尊本事大，珺姚当是见识过的，公子靳却又是好一阵惊忡，盯着墨琛消失的方向久回不过神来。

　　教墨琛忽视了这许多时间，珺姚满心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无处宣泄，干脆趁着公子靳发呆的空当，冲过去抱着他的胳膊一阵咬。

　　她那一口小奶牙咬人实在不疼，但公子靳好端端教她咬了，心里头也不畅快，霎时面上现出薄怒来：“你这丫头，属小狗的么？无缘无故咬我做什么！”

　　珺姚与他对面站着，身高还不到他的胸口。她仰了头瞪着他，奶声奶气吼道：“不许你抢姚姚的师尊！”

　　公子靳低低笑了声，问她：“你方才不还嚷着要我喊你作师姐么？怎么这样快又变卦了？”

　　珺姚被他问住，迟疑了半晌，气急败坏：“刚才是刚才，现在姚姚不喜欢你了！姚姚不分师尊给你！”

　　他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纤长的指尖点点她的额头，道：“小丫头，可是你家师尊要收我做徒弟，我应不应还是两说呢！”

　　他那张美貌的脸上嘲讽显而易见，珺姚怒了，扑上去扯他披散的长发，一边扯，一边气道：“你还敢嫌弃师尊！师尊要你做弟子，你就得乖乖听话，不然姚姚打死你！”

　　公子靳一张雌雄不辨的脸痛得皱成了一团，他忙抢回自己的头发，却还是慢了一步，教珺姚扯掉一大把。

　　于是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公子靳再未在珺姚跟前散过头发。

　　他站起身，退开数步，离珺姚远远的，方道：“一会不准我拜师，一会又要我拜师，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多事！”

　　珺姚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纠结了许久，冲他一哼，又骂了句“坏人”，便往府外跑去。

　　跑到府外，又撞上方才那几个守卫，见她出来，当中一个笑问了句：“小姑娘，怎这样快就出来了？可见着公子靳了？”

　　老大不高兴的珺姚姑娘没搭理他，径自跑了。几个守卫好奇得很，议论了几句便看见公子靳踱步出来，离得近些的一个凑上去问道：“公子，方才那姑娘自称是您的妹妹……”

　　“是。”公子靳极快地应承下来，释道，“她是孤母族家的妹妹，因离得近，特来投奔孤的。”

　　守卫忙道：“那小的替公子将姑娘追回来？”

　　公子靳往她跑走的方向看了眼，重垂下眼睫，轻道：“不急，她自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