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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星移
这可能有点突兀。
事情本不该一下子变成这样。
不过，事实就是金妮被一大堆藤蔓捆了个结实，给丢进成山的干草垛里。
紧接着，哈利也被扔过来，砸在她旁边，身上同样绑着一圈柔韧老藤。
灰白色马人拿着他俩的魔杖，用力踹紧干草仓的大门。
“放心吧，我们会当着裴莱拉的面，给你们一个公平的审判！”
金妮没有听清这句话，她的世界还在天旋地转。
她极力调动被晃成一团的脑浆，想搞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将近一个小时前，情况都还说得过去，她成功博得了马人的同情，在费伦泽的担保下，获准随他们前去寻找塔利亚碎片。
然后呢？
她记得他们沿着崎岖山路奔波，筋疲力竭地跟在马人身后，多亏费伦泽一路不动声色耐心等待，他们才得以越过寄生荆丛，穿过迷失石林，从一个到处都能看见黄眼睛的黑暗岩洞里安全脱出，再通过一大群不怀好意的蛇头悬藤，踏上了一片宁静祥和的古朴之地。
那里和金妮之前在圣诞夜的月光海中所见的草原相差无几，旷野上除了柔软的草甸便是粗粝的磐石。几个年幼的马人正在一片干净的沙地上嬉戏，周身腾绕一层淡淡金纱，是一群塔利亚碎片在他们身旁飞舞。
还算不错的记忆到此为止，再往下，什么安宁祥和，莫名其妙化成齑粉。
金妮刚朝马驹的方向走了几步，那群优哉游哉的塔利亚忽如遇见暴风骤雨般乱了阵脚，打着旋没头没脑四处乱飞，掀起一地飞沙走石，撞出朵朵火花，竖琴之音乱了章法，把马驹们吓得四散奔逃。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塔利亚又升到空中，朝着密林深处惊慌飞逃。
金妮和诸马人愣在原地，哈利倒手疾眼快地抽出魔杖，这回，Accio没让他失望，它追上这群没来得及跑远的塔利亚，将它们团成一只圆溜溜的光球拽到金妮头顶，灌篮一样按了下去。
金妮沐浴在一片金光里，成了一尊镀金的雕像。
看着被塔利亚紧紧包裹的金妮，哈利有些紧张，他衷心祈祷她能像博金所说的那样痊愈，最好连失去的欢乐和悲伤都可以回来，他知道这种奢望不切实际，可毕竟神秘的塔利亚碎片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万一发挥了奇效呢？
哈利等着金妮从塔利亚的金光之中走出来，宣布那道可怕的伤口已从她身上消失。
他期待的画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奇怪的图景。
光芒迅速收缩，一个个即将熄灭的光点如漫天大雪般从金妮身上飘落，竖琴声渐渐稀薄，发出一声断弦般的绝响，烟消云散。
他们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两人瞪大眼睛看着脚下厚厚一层黯淡的光点，又彼此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发出半点疑问，就被马人强壮的大手从身后擒住，捆成一卷，扔进了草仓。
草仓外，全村成年马人聚集在一起，开始商讨如何处置两个降下灾祸的巫师。
“他们带来了死亡的魔法，我从未见过有什么能像这样让塔利亚陨落。”
“雌的那只也许有巨人的血统，虽然外形看不出来。”
“森林的异状一定和他们有关，那雌驹身上所谓的伤口可能是某种恶毒的符咒，别忘了巫师们以前曾做过什么。”
“我们的马驹怎么办？到哪再去找这么多塔利亚？”
“无需多说，准备审判。费伦泽，你作为担保人，也要与他们一起站在罪者的席位上。”
夜幕降临，第一缕月光照射在沙地上，审判开始了。
费伦泽受派前往草仓带两个阶下囚一同受审。
他走进草仓，哈利还在试图啃断金妮手腕上的藤蔓，两人一见费伦泽都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金妮发出平静的声音：“我真的很抱歉……”
她尽可能让语气带上致歉的色彩，不过不怎么成功。
好在费伦泽宽宏大量，在这件事上并不怪罪两人。
“我不认为是你们的错，其中缘由想必比我们能猜测的还要复杂。”
哈利仿佛见到一线希望：“那……能放了我们吗？”
“裴莱拉的审判必须出席，不用害怕，我的同伴们虽然为此事愤怒，但没有失去理智，在裴莱拉的法庭上，不会有人受伤害，你们最终面临的，就是属于你们的星星，会被转移一点光芒到熄灭的塔利亚身上，等它们重新点亮，你们也将获得释放。”
听起来没有那么糟糕，哈利却还是有些顾虑。
“转移了光芒后我们会怎样？”
“魔力和运气会在一段时间内虚弱，不过总会恢复的。”
这对哈利和金妮来说算得上雪上加霜，魔力和运气对他们来说是稀缺资源，不过与被绑在树上当成靶子挨几只箭头相比，这种刑罚也还说得过去。
“好吧，我也觉得应该做些补偿。”金妮接受现实，滚下草垛，“费伦泽，解开我俩的绳子好吗？”
费伦泽知道这么做会招来其他马人非议，不过看了看金妮企鹅走路的样子，还是拿出匕首，划断藤条。
三人来到村落边缘的沙地附近，月光静静照耀这里，无数沙粒像天边星辰一样闪烁。马人们围在沙地周围，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为首的棕红马人手捧一只木匣，里面收集着熄灭的塔利亚碎片。他看了看金妮等人，伸手指着沙地正中一块平滑的石板。
“你们谁先受审？”
金妮没有和其他两人商量，径直走了上去。
“这件事是因为我，他们两个没有做错什么。”
“有没有错无需你来判定，我们要遵循的是裴莱拉的判决。你听好，这片月光中有裴莱拉的智慧，谁也不能对她们说谎，待会儿无论问你什么你要如实回答，如果说谎，你脚下的石板就会裂开，下面的白沙会让你陷落，你将得到比原有的惩罚更加严厉的对待，明白吗？”
“明白。”
金妮冷静的态度稍稍减少了一些棕红色马人的敌意，他伸出一只手掌，让在场所有人安静下来，展开问讯。
“你们到禁林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就跟我开始说的一样，治疗身上的伤口。”
“你身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
“是在参加三强杯比赛第三个项目时弄的，那是一场非常危险的比赛。”
“你们有没有进行任何魔法活动，不论祭祀或是试验，导致了禁林现在的异常情况。”
“没有。”
“塔利亚碎片为什么一碰到你就熄灭？”
“我真不知道。”
“你敢保证没有做任何手手脚？”
“我发誓没有，而且我比你们更不愿意看到现在这种情况。”
暗红色马人问过一连串问题，另外几个马人也加入到这场讯问中，金妮一一回答，脚下石板安然无恙，让马人们不得不相信，她并非这起事故的罪魁祸首。
提问声渐渐平息，众马人用手势交换了意见，棕红马人走出来宣布最后的决定。
“人类，也许这次塔利亚们陨落确实罪不在你，但终究因你而起，这点你承认吗？”
“我承认。”
“那么，你愿意为了这无意间的过错作出补偿吗？哪怕我们会转移你星辰上的光芒？”
“我愿意，而且我希望如果我一个人的星芒可以让塔利亚们重回光明，就不要再审判其余的人。”
棕红色马人思虑一会儿，点点头。
“请吧。”
随着金妮的首肯，马人们纷纷向天昂首，眼睛在灿烂的群星中来回搜寻。
他们这样伫立很久，久得有些不太正常，脸上的表情也悄然发生变化，从一开始的严肃，变得充满困惑，继而添上一丝恐慌。
一个年少的马人最先收回视线，对着棕红色马人不安地叫道：“马格瑞，我找不到她的星辰！”
“我也没有看到她和星星的连线！”
“我也一样！”
马格瑞也低下头，皱紧眉头看着金妮。
金妮伸手指天，脱口而出。
“我有星星，那个月亮就是我的星星。”
她脚下的石板轰然粉碎，一种虚无的绵软包裹住她的整条小腿。
金妮陷进沙子里。
“我有星星。”她嘴里重复，心里却突然清醒，虽然那时卢娜亲口答应过把月亮送给她，她也一直坚信着自己真的拥有天上的月亮，但这些全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星辰的守护，命运的连接，不可能只为了两个孩子在南瓜地里的誓言顷刻改变。
她还是一个没有星星守护的人。
连地上的石板和沙子都早早察觉了这点，她却把自己给骗了。
想明白这些，她不再辩解，而是倾尽全力动手挖沙，想把深埋的小腿拔出来。
“她是个没有星星的怪物！”
年少的马人指着金妮叫嚷起来，他尖利的嗓子，惊扰了好几个少不更事的马人，他们在夜深人静的篝火旁，都曾听自己的兄弟声情并茂地讲述过无星者啃食马驹骸骨的故事。
随着马驹的惊叫，马人们有些乱了阵脚，纷纷议论扩散开来，马格瑞喝令众人镇静，也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这时，有人念响咒语。
哈利不知什么时候从灰白色马人的背囊里拿回了两人的魔杖，一个挖掘咒释放出埋在沙里的金妮，两人拔腿就跑。
“站住！”遭窃的马人脸色气得灰白，不顾一切拉紧弓弦，三支箭矢一同搭在弓臂上。
他瞬间计算了速度、距离、角度和风力，确信只要放手，前面两个企图逃跑的白痴就会变成肉串。
可惜，他少算了一个要素，他没有算到费伦泽会在这个时候照着他的屁股狠狠揣上一脚。
灰白色马人摔倒了，三只弓箭扎进远处的灌木丛。
等他咆哮着爬起来，费伦泽已追上那两个巫师，将他们甩到背上，钻进密林。
“叛徒！”他震耳欲聋地怒吼，随即掏出一只号角，吹响令人胆战的嗡鸣。鸣音未尽，他提弓便追，十余个血气方刚的马人也一同嚎叫着狂奔。
他们强健的马蹄很快追上驮着两个人类的费伦泽，丝毫不顾情面，对着费伦泽的背影搭弓连射。
费伦泽洞悉身后气流变化，可纵然使出神乎其技的闪避，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下，还是被擦伤了。
他能感到这些箭矢中有些淬过毒液，见血之后他的身体感到麻木，费伦泽自信身强力壮，挨上几下并无大碍，但十分担心背上两个巫师禁不住区区一击。
他的忧心立刻应验了，费伦泽听到左右前方的丛林里响起马蹄声，有两组人马追到侧面包抄，和费伦泽身后追击的其它马人一起发动攻击。
费伦泽可以躲开一个方向的箭矢，可以躲开两个方向的箭矢，可是三面包抄实在对付不来。电光石火间，他决定转身后撤，让左右两边箭矢交叉扑空，自己用强健的手臂正面接下身后的攻击。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一个让自己和两名巫师不受致命一击的办法。
三个方向的风声就快到达耳边，费伦泽再没了退路，他以最快的速度调转身子，伸出双臂护住心口。
“当”一声脆响，费伦泽浑身绷紧，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箭头插进肌肉的声音。
费伦泽面前，冲出了千疮百孔的福特。
福特比之前还要勇猛，它阻挡一切进攻，刷拉一声打开车门，费伦泽立刻会意，提起金妮和哈利扔进后座，自己一下子跳上车顶。
发动机的杂音填满森林，福特冲出去，沿路的一切统统碾压。由于左前轮爆胎，福特无法掌握平衡，加上山路坑洼，车体疯狂颠簸，车顶的费伦泽好几次险些滑脱，最后不得不四肢跪下，用两条有力的胳膊抓住行李架。
车内的金妮和哈利同样被颠地灵魂出窍，一会儿亲吻天棚，一会儿啃咬座椅，不到三分钟，两人一脸翠绿，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不小心松口，把人生最初的记忆一起倒出来。
“福特，飞起来！”哈利冒着舌头被咬断的危险从嘴角挤出这句话。
福特的喇叭发出焦急的鸣响，却没有起飞的迹象。
哈利还想再嚷一句，忽然注意到窗外一道黑影，他扭头一看，目光直直撞见一对在暗夜里发光的眼睛，下一秒，一枚银晃晃的箭头对着他射了过来。
右侧玻璃炸裂成蛛网，暂时还没粉碎，可第二箭已经绷在弦上。
此时，福特不知撞到什么东西，又一次腾空，重重落地，哈利的额头和金妮的额头撞在一起，哈利的脑袋一哆嗦，把二年级的开学经历抖了出来。
他恍然大悟，钻过前排座椅，挤到驾驶席上，多年不见的银色圆形按钮就在那里，轻轻一按，福特一块一块消失了，四只轮子也离开了地面。
金妮和哈利趴到窗边，看着凶悍的马人远去，茂密的树冠降下来遮蔽了他们的身影，再一眨眼，树冠也慢慢缩小，融入到一眼望不到边的禁林里。天边的月亮迎着他们飞来，远处深蓝色的天边，城堡黑漆漆的剪影孤身坐在山崖边酣眠，近一点的地面上，平静的黑湖摇晃着微弱的水光。
哗啦一声，垂死的玻璃撒手人寰，细碎的颗粒在月光下闪烁，飘落到禁林各个角落，呼啸的夜风吹进车舱，哈利不知为何有了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刚刚死里逃生，明明胃里翻江倒海，明明有那么多让人发愁的事情，可仅仅看了一眼窗外这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色，就想长长地舒一口气。
他扭头看一眼后座的金妮，发现她也如同忘了一切险境，靠在窗边，手臂伸出窗外隔空抚摸着城堡，望着月亮的眼睛充满平静，因为阴影的缘故，仿佛还露出一点笑意。
要是能这样多飞一会儿就好了，在霍格沃茨的夜空上。
他不应该想这些，他总是记不住事与愿违这个词正在暗中盯着他们。
福特猛然一沉，划出一道过山车才适用的刺激弧线，又像海盗船一样大幅摇摆了几个来回，才重新找回点平衡，向着禁林边缘一块空地七扭八歪滑了过去，在泥地上留下深深两道轮胎印，小半个轮子陷进土里。
费伦泽跳下车顶，透过空荡荡的窗框看着金妮和哈利。
“到这里该分别了，没了我的重量，也许你们还能再飞行一段时间。”
“可是费伦泽，你还能回去吗？”哈利问。
“不用为我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们，接下来的路不好走，知道该去哪吗？”
车内两人听出费伦泽的弦外之音，于是诚恳地摇摇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费伦泽走近几步，朝金妮低下头。
“我知道你没有带着不祥的魔法，但你身上有巨大的悲伤，比任何一个巨人，甚至比所有巨人加起来还要巨大的悲伤。这就是塔利亚逃跑的原因，也是塔利亚熄灭的原因。”
“费伦泽，我听不懂，但我真的不难过，可能你不相信，不过我已经没办法难过了。”
“我相信，我能感觉到。正是如此，我才知道你无比难过。我想你也体会不到欢乐。”
金妮没有说话。
“可能巫师的课本上没教你们这些，不过你要相信，魔法会溺死在悲伤里。塔利亚之所以不接近巨人，是因为巨人的怒火和眼泪无比巨大，纯正血统的巨人，最喜欢用怒火烧毁一切，用眼泪淹没一切，虽然偶尔也发笑，但笑的理由却和其他生灵不同，可能是因为口腹得到满足，可能是因为杀死对手，更多时候是残忍得以发泄，但他们并不真正能欣赏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欢乐，所以塔利亚无法治愈他们，还会被拉进他们的漩涡。很多巫师以为塔利亚是把快乐注入到生灵的心里，其实，它们是从一个生灵的悲伤中搜寻本来就有的快乐，把它从忧伤的河底拉上来。如果你本身没有欢乐，那塔利亚能拯救什么呢？”
费伦泽耐心的讲解让哈利越听越担忧，接着费伦泽的话尾，他立刻提问：“如果失去了欢乐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她可以去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有个专门收藏失物的地方在等着这样的人。”
“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故乡的那些岩石上记载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提到过那个地方的名字，叫永无门。每个失去最珍贵东西的人，都能从那把东西找回来。”
永无门！金妮无论如何忘不了这个名字，哈利也记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费伦泽，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金妮没有能力表达的那么真挚，费伦泽却有能力体会她的真挚。
他最后祝福了两个巫师，还从腰间的皮囊里拿出一件礼物。
一个小盒子，收集了熄灭的塔利亚。
“也许对你能有所帮助。”
说完，他转身走向禁林。
当他走进森林的阴影中，身后传来引擎声，他回头看看，巨大的铁皮箱子逐渐透明的身影升到夜空中，排气管清脆地一响，晃晃悠悠飞向远方。
费伦泽做了一连串手势，用古老的方式对天上的裴莱拉祈祷两个孩子的平安。
他曾为红头发的女孩占卜过好几次，每一次她来禁林，他都试着找出她的星辰。
第一次没有找到，费伦泽认为自己学艺不精。第二次没有找到，费伦泽以为她运势极弱。第三次，所有马人一起找都没有找到，费伦泽忽然明白她到底是谁了。
她就是他所守护的故事中提到的那个生灵。
近来，星空在稀疏，太阳在黯淡，费伦泽在森林里闻到绝望的气息。
前不久，他去马人的圣地巡礼，发现那满载奇迹的三十六棵古树也正在失去生机。
费伦泽感受到有什么在走向终结，他想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却不知从何着手。
最后他决定听从故事的指引，听从那个自他出生起便刻在他的岩石上，属于他的故事。
短短的，没什么趣味，谁也不爱听。
故事说：从前，有个马人遇到一个充满悲伤的生灵，马人指引生灵穿过永无门，前往收藏失物的地方，寻找一颗迷途的星。
那星留下的痕迹，终有一天，要成为照亮黑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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