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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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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拂动,暗影横斜。
一柄青霜舞出绝世繁华,端的是厉害非常。
阿雪看得呆了,指尖捏紧了瓷瓶,脸上腾起红霞,灼灼地注目着半丈之外的身影,既是欢喜,又是伤悲。也不知过了几时几日,瓶中的雪参子将要用尽。沧华云的剑倒好似着了魔力,饶是一个回旋,都生出凛冽来。
“这剑谱,愿他日有缘人可得。”沧华云轻抚书页说道。
新立的招式尽数记载到了阿雪空白的笔记中,每一招皆为克制,每一式均是破后而生。御魔之法,破剑之道。沧华云微闭双眸,唇角含着淡淡笑靥,疲倦又温柔。
阿雪提笔,于首页落款。夕阳淹没时总有极尽的明艳。她看向那身披青袍的女子,仿佛看到了正浓的斜阳,一时恍然,字里行间竟含糊了泪珠,湿了墨迹。
“你可将此匿于七彩体内?”沧华云冷声问。
“这是为何?”阿雪不解道。
“那人识此地界。”沧华云淡淡说道。
“那人……”阿雪心里一动,不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此剑法就是为了杀他。”沧华云的声音更冷了。
“我知你恨,但身子要紧。”阿雪握住了那双颤抖的手。
沧华云半晌不语,掀开眼帘,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瞳,反手拽紧了阿雪的手,落寞道:“我的剑杀不了他了,也许旁人能代我杀他。但非我亲手,又有何用?他乘我危难,轻薄于我,不过是要羞我凤阴,辱我教派。难道不值得恨吗?阿雪,我恨天意弄我,让我不得手刃仇人!”
“天意,弄人。”阿雪喃喃重复,何尝不是恨。
七彩倒是欢喜的很,丝毫不晓得难过似的,咕噜咕噜乱叫,冲二人扑扇翅膀,口中念念有词一般,可爱得紧。
银针落脉,封住了七彩翼下的血流。
阿雪强忍着眼泪,在那巨大的翅膀下撕开了裂口,以极快的速度将包裹好的剑谱置于其中,尔后用细针缝合。针法密致,力道恰好。七彩听话地朝沧华云眨巴着大眼睛,好似明了这份沉重含义。
“我知你对我好。”沧华云轻轻摩挲着七彩的羽毛,疼惜道。
“咕咕,咕咕……”七彩的回应很低,眼皮子微微动了动便陷入了晕迷。
待包扎妥当,阿雪长呼了口气,额上早就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阿雪。”沧华云冰凉的指尖落在阿雪湿热的脸上,慢慢拭去汗水。
湛蓝的眼眸倒映在漆黑的瞳孔里,让阿雪浑身忽地燥热起来,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抚在脸颊边的手,低声唤道:“阿云。”
沧华云不语浅笑,冷然的眸子里闪过柔光。
阿雪顿觉畅然,便是为了这一笑,做什么也是应当。念及此处,也跟着莞尔:“阿云放心,七彩无碍。”
“你的医术,我怎会不放心?”沧华云抽出手心,拉紧了裘袍的领口。
“冷吗?”阿雪心里一慌,忙问道。
“有些凉意。”沧华云回道。
虽沧华云说得并不在意,但阿雪明白,内伤已深,雪参子的功效正逐步匮乏。倘若再不补齐药物,研出新方,沧华云的身子怕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阿云,跟我回雪庐吧!”阿雪沉沉道,抬头去瞧那不远处的烛火。
突突的火光跳动,照亮了半室的寂静。
“雪庐……”沧华云轻声念道,却不说好还是不好。
白芒山下,青翠竹林。有山有水,有世上最好的解药。最难挨的伤痛,只需到了那里,便能得解救。多少武林英雄苦苦寻觅,皆不可得。
“跟我回雪庐,我定能医好你!”阿雪凝眉深望身旁人儿,切切道。
“我会为你招来祸患,你不怕吗?”沧华云笑问。这笑容极浅,只嘴边的一丝弧度,似笑非笑。仿佛青霜在火光中拉长的影子,暗淡又冷漠。
中原江湖,哪里还有阴山人的立足之地。
诛杀凤阴妖女。此乃武林幸事。一举百应,江湖人称,责无旁贷。
“阿雪,我怕害了你。”沧华云喃喃道,合上眼帘不再言语。
遥想那日苍茫山上,尸横遍野。杀戮与被杀,始终难解。阿雪心知肚明,即便雪庐地处险要,也并不能定保沧华云的安危。然,除了雪庐,普天之下便真的没有能保其性命的地方了。
“无论如何,我要救你。”阿雪默念,攥紧了拳头。漆黑笼在那青衫上头,将泼墨般的长发映衬得越加潇洒。
“你会后悔的。”沧华云轻叹一句。
“悔我为何不早来见你。”阿雪接道,涩涩地笑了起来。眼眶里盈着的晶莹,因了这笑,再也忍不住般跌落到了地上。
二人还欲再说,那头的七彩微微动了身子。
“咕咕,咕咕……”
阿雪急忙查看七彩的伤处,好在一切妥当,方才松了口气。转头再去望那倚靠在石壁上的人儿,隔着半丈的距离,青袍在烛光下显出绯红,照的那双眸子,那张脸蛋,分明的好看。便是羸弱至此,那人周身散发出的冷绝气质倒丁点未改。然,就是这般冷绝的人,却在担心后悔和祸患。阿雪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心里升起暖融来。
“放心。”待走近沧华云,阿雪只说了两个字。
氤氲湖泊就在面前,阿雪打量着这水汽弥漫的湖面,想着沧华云所记述的那个洞中出口。由阴山而下,一路向北,快马加鞭也需好几日才能达到中原。她怕沧华云的伤等不及,也怕自个儿的寒毒等不及。许多个怕就这么静静地在阿雪的心里涌来动去,让她静不下心。
“往洞中深处,有一块凸起的青石。那里藏着另个出口。”沧华云幽幽开口,仿佛未睁眼便看透了阿雪的心事:“待七彩伤势妥善,我随你走。”
寥寥数语,阿雪却惊地站起了身子,心直提到了嗓子眼。
“阿云,我定会保得你母子安全。”阿雪正色说道。
此后种种,阿雪未有设想。然,当下种种,阿雪已然下了决心。
“阴山大劫,我只能明哲保身。真是笑话!”沧华云怆然而涕,言语苍凉,指尖处都捏出了青白。泪珠子顺着脸颊滑落,凉了阿雪的手背。
沧华云所言的“劫”,阿雪不甚明了。然,心尖处还是跟随着抽紧,生生地疼痛起来。只怨自个儿医术不精,找不出医治这伤的好法子。如此想着,阿雪抬手轻拭沧华云苍白的脸颊,想要擦去那冰凉,良久才发现,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阿雪,真傻。”沧华云破涕为笑,指尖穿过阿雪的乌发,将那长发梳理开,柔软地散在手心里,眼眸闪烁,问道:“那根簪子,还在吗?”
藏在怀里的银簪好似扎在阿雪胸口的细针,密密地,细细地,直刺进了心底去。闻得沧华云一问,阿雪面上染了红晕,低头从怀中掏出簪子,举到了沧华云的眼前,笑道:“好些日子没擦,似是惹了水汽。”
银簪上覆了层薄薄的青黑,掩去了好些光华,却不失精巧大方。
“我帮你戴上。”沧华云饶有兴致地拢起阿雪的青丝,盘起慵散的发髻,插上银簪,留几根垂发落在耳际,确是十分的娇俏玲珑。
阿雪颔首,承着沧华云的动作,心里是欢喜的。
“阿雪果然长大了。”沧华云端详着面前的人儿,回忆着那日穿着青绿夹袄的小家伙,眉梢微挑,笑得眼眸晶莹,叫阿雪看得又呆住了。
“阿云,你真好看。”阿雪不觉赞叹。
“我都老了。”沧华云似是打趣,又似认真。
“不,你不老。”阿雪急急道。
“比你,我老了。”沧华云的眉眼依旧是笑的。
“那我变老一些,就与你一样了。”阿雪巴巴地望着沧华云说。
“阿雪,真傻。”沧华云又道了句。
“我可以炼药变老,真的!”阿雪以为沧华云不信。
“从来只求年轻,哪里有求变老的。”沧华云果然是不相信的。
“我想要与你相同。”阿雪喃喃低语,声音越说越小,末了的几个字都混在了起伏不平的呼吸里:“同生,同死。”
即便如此微弱的声响,沧华云还是听见了,听得一怔,静静地注视着阿雪羞红了的脸蛋。
发丝在阿雪的脸颊扫过,痒痒的,叫她忍不住轻抚,忍不住去瞧沧华云的眼眸,忍不住说出心底的话来:“我愿意与你相同的老,那样就可以同生同死。我寻你,太久了。”
沉默在石洞中盘踞,只砰砰的心跳,叫人不敢凝神仔细聆听。
“我当此是戏言。莫说第二道了,阿雪。”沧华云垂下眸子,冷声道。
阿雪的心也跟着忽地一冷,好似被寒剑刺中,落进冰窟的最深处,再也不敢看那双湛蓝的眼睛,不敢想不该想的事情。
水汽在洞中升腾,迷蒙了两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