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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老夫人性子严峻,乃是沈家最兴盛时嫁进来的,是世家嫡女,打小就被礼仪规矩浸透了的,自己如此,对待小辈也如此。

      早上请安,万不能迟到,就算天上下刀子,没她的诺,也要去院子问安。

      众人到时,老夫人正笑和三夫人闲说。

      活了大半辈子,膝下总算有个孙儿要成家立业,怎能不欢喜。

      老夫人肠胃不好,早上不得吃茶,三夫人便日日炖了汤来。

      三夫人本不得老夫人喜爱,可时间长了,日日陪伴,到底生出几分温情。

      三夫人名唤许窈娘,是一读书人家的女儿,嫁与她幼子前,已然嫁过一次,只可惜遇人不淑,丈夫是个酗酒的赌鬼。

      虽说二嫁之身常见,可老夫人到底有些介意。

      当时的沈家,正是兴盛之时,她的儿子,再不成器,也能娶个同门庭的世家贵女,没想到天意弄人,缘分竟在这,儿子提了又提,她终未松口。

      最终还是娶了。

      当月就有了喜。

      方慧比她早月余测出喜脉,没成想,三房的孩子生得比大房还要早,占了个长孙的位置。

      等沈庭文生下来,方慧更是难受。

      ……那可是长孙之位啊!

      妯娌间,难免龃龉,这些年,她都看在眼里,俗语说,不聋不痴,不做家翁,她不爱管这些事,左右就是些家宅事,都是有分寸之人,闹不到旁人耳朵里。

      好在多年来,风风雨雨无数,现在孩子们都大了,眼瞧着要见下一辈人,来时路再坎坷,也终是过去了。

      老夫人自认这么多年已然受够磨砺,哪有比最成器的儿子,连同肩挑整个家族担子的丈夫不到一月时间先后去世带来的打击大。

      就算那个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托生在姨娘肚子里。

      可她到底是他的嫡母,打小看护他长大的。

      何况还那般优秀。

      老夫人眼露怅然,目光正终瞧见几个孙辈走来,复又笑起来,招呼沈长宁过来,她听说李家与秦家同争沈家亲事的事了,极是欢喜。

      她的孙女,就是不一样!

      视线落上她身子的瞬间,原本还凑在沈长宁耳边说话的沈宝婵和沈妙仪登时不动声色地向两边挪了挪,彻底将沈长宁暴露出来。

      被选中的沈长宁:“……”

      救!

      等被老夫人放出来,已然是小半个时辰后,老夫人将众人都遣了出去,拉着她说了许多贴心话。

      沈长宁的父亲沈锡,并非老夫人亲生儿子,当年他一死,连带着她的丈夫也去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内见不得沈长宁,说不可怜她年幼丧父是假的,可自己心里的苦,又有谁来分担呢?

      多年来,小辈们,也是对自己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昨个儿,她又梦见沈轶功,自己的丈夫。

      原来,一眨眼,已是七年过去,眼瞧着沈长宁都要嫁了,一番慨然,不由放下往日身段,多多嘱咐。

      想来有这桩婚事做依傍,近来不少人家的宴席,都会邀她。

      这孩子性子清简,现在更是深居简出,现今临近年节,沈庭文也要会试,方慧忙得脚不沾地,想来没什么时间嘱咐沈长宁规矩,与她谈心,不如她来。

      对方善诱恂恂。

      沈长宁坐在她身旁,不时递两杯茶,再给她扇扇风,等老夫人问的时候,再表达出谦卑模样。

      老夫人:“……”

      真是讲给木头听。

      懒得和你说。

      “回去吧。”老夫人恨铁不成钢。

      沈长宁面露惭愧,退后两步,等老夫人视线范围内再没自己的身影,转瞬如风,没了影踪。

      老夫人还和老嬷嬷感慨:“这孩子,态度倒是不错。”

      又是府里第一个出嫁的,准备嫁妆时,她也添份妆。

      说着,自己去佛前跪着念经。

      年纪大了,也该养养心性,她再不是年轻时的自己了,凡事掐尖要强。

      人老了,遇事要稳当,可不能再如毛头小子一般。

      -

      沈长宁又去了趟正院给方慧问安,方慧今日没功夫搭理她,正差遣人给京中各处送年礼,但还是抽出时间,小声问了问,老夫人和她讲了什么。

      沈长宁想想,给方慧讲。

      刚开始第一句。

      方慧:“……”

      不想听,耳朵疼。

      老夫人的话,她都要会背了。

      “你瞧我这脑袋,今日要亲自顺天府尹家送节礼。”说着,眨眨眼,看向沈长宁。

      这孩子,懂事些,快点回去吧。

      那些话,她都快会背了。

      沈长宁定了定,一副不舍的样子:“那我下次来再与你说。”

      方慧:……行。

      年前不见你了。

      她可受不住老夫人的念叨,好不容易儿子女儿都大了,丈夫也争气了,才不受刚嫁进来时的委屈,无非就是要待人有礼,孝敬公婆。

      凭什么?

      方慧指挥人将东西抬到府外,再让前院管家亲自送到各户。

      至于另几个尊贵的人家,还要她亲自走一趟,比如方说的顺天府尹,她丈夫可在对方手下做事,秦家也要去,面上的礼不能落。

      -

      此时的秦家,周婉正在等消息。

      昨个儿她就让乔嬷嬷去了趟北镇抚司,可惜没碰上德七,便留了话,让德七回来时,托人递个消息。

      一事一人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先前既托了德七,现在又怎能去找旁人。

      阎罗身旁,小鬼难缠。

      普天下,凡是进过宫的,就知道只要过了主子们身边的近身之人的关,万事就再不成问题。

      左右她要谋的事,不在乎这一天。

      但她希望,最近两日能挑出来,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今日已然二十八,还有两日就过年,大庆历律,每逢旦日,官员可休沐七日,阖家老小聚在一处,尽享天伦之乐。

      要是这个时候闹出来什么事,那家人可真是没脸活了。

      天下间哪有不爱热闹的。

      反正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可她不在乎阴司报应。

      她总要为自己儿子谋划一番,何况,李家也不是个好归宿。

      她可怜那姑娘。

      -

      北镇抚司。

      德七捏着银票,找了几个人,向外散消息。

      锦衣卫自有一套散播消息的手段,主要是散播可比查探和扼止消息快得多。

      李家四郎养在小巷里的外室也查探清楚了。

      本是个被迫入风流场里的可怜姑娘,遇见李家四郎后,倒也算得了个好归宿。

      昨日收了银子,他就在想,李家四郎的事该怎么传出去。

      凡是要脸面的人家,就没有光天化日下抛头露面去明着狎妓的,那是为天下人家所不耻的,他们去的都是隐匿于街头巷尾的暗娼,院子自外表看,与寻常人家无异,进到里面,是需要人亲自介绍引荐的。

      他倒是有不少和对方有旧的所谓朋友,可做这种事,好像有点容易让对方没朋友。

      他最终决定放下道德。

      把李家四郎引过去,然后放把火,再堵住各个角门。

      想到这的德七摸了摸鼻尖,掩盖住心里的微妙情绪,好像有点伤天和,但好像又像在替天行道。

      他给几个人略说了说,又分出点银子。

      正伤感着到手的银子马上就少了一大截,自院里慢悠悠踱步向外,想着去哪再讨些银子,他要买个宅子。

      下一刻,出门正撞满脸笑意的乔嬷嬷。

      德七:“?”

      等听过对方所求之事。

      德七:“……?”

      乔嬷嬷一直觑他脸色,见状,登时紧张起来,小心问:“难办?”

      德七含糊:“还……还好。”

      就是最近运气好到让他害怕。

      等兜子里重新塞满银票。

      德七:“……”

      这大概是李家真到了灭亡之时,怪不得他,此乃天意。

      德七压下心中的微妙,大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之态。

      他去沈家观察下情况。

      其实主要还是怕动作太大,被段劭当场逮住,再没收靠自己努力好不容易得来的孝敬。

      其实他们行事,段劭多知晓,他要是连这个都管不住,也不用管北镇抚司了,但在一个可控范围内,并不会过深入的追究。

      锦衣卫俸银低,普天下都知道,干的还是掉脑袋的活。

      德七深藏功与名地走了,顺便捂住了兜中新得的一千两银子。

      晌午刚过。

      本平和寂静的京中忽骚动起来,仿若活鱼入油锅。

      拜访贵客,都要赶在上午,好不容易回到沈家,方慧解了外衣,让伺候的搭在熏笼架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好生歇歇。

      想起上午经历,整个人眉飞色舞,气色极佳。

      上次与李家在洗心寺见过一面后,两家要结亲的消息就隐隐传了出去,李家眼瞧着升尚书有望,各处见了沈家,比往日还要热络。

      “……实在是长脸。”方慧说完,想起一桩事,又开始两颊生愁,明显摇摆不定起来:“你说,到底是选李家,还是选秦家。”

      刘妈妈:“……我听您语气,明显是看中了前者。”

      何苦再问她呢?

      方慧顿时来了兴致,猛压低声音,“你也看出来了是吧,我不是不满意秦家,主要他们实在和……那位走得近了些。”

      哪怕是在无人之处,她也不大敢直说那位的名字。

      毕竟是天家人。

      刘妈妈不是傻子,常年跟在方慧身边,混迹在各家官夫人左右,俨然是人精,稍一说,就知道方慧提的是谁。

      是自幼养在皇后身边的五皇子。

      那位,不是皇后所生,甚至连生母是谁,外界都不大得知,未有丝毫消息透露,只知道出生后不长时间,就被抱到了彼时还未有子嗣的皇后身侧。

      这孩子说命苦,也苦,未曾见生母一面,说命好却也好。

      当今皇后虽非陛下发妻元后,可也是陛下尚在潜邸时就迎进来的老人,清贵之臣的孙女,祖上有功。

      秦家如今扶持的,正是他。

      单名一个钰字。

      唤祁钰。

      沈钦肩挑着一大家子的生计前程,又没大的依仗,做起事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方慧与他夫妻二十余载,也随了对方的性子,做事多思多虑,好稳中求胜。

      秦家是盛,可也危险,不像李家,只愿做纯臣,既非后党之人,亦不讨好娴贵妃一派。

      方慧想着晚上回来和沈钦商量番,再去寻老夫人,都无异议的话,年后就去知会李家,待到二月,会试一过,就将亲事定下来。

      想法极佳,正欲定下,直到一则消息突传了进来。

      伺候的小姑娘着急忙慌来正院时,刘妈妈正在外面,遥遥瞧见,直让人停下,说她毛手毛脚。

      刘妈妈不满:“怎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外人若瞧见,还不得笑话死我们。”

      她训斥一番,方问怎的。

      听后。

      刘妈妈:“……”

      这可真是大事。

      她提起裙子,什么都顾不得,慌里慌张疾走向里屋。

      刚被训斥完的姑娘:“。”

      外面刚发生一遍的事,里面同样在上演,方慧笑说刘妈妈年纪大了,人还开始不稳重了。

      等听后,方慧惊呼一声。

      “啊??”

      “啊?!”

      “啊!!”

      “真的假的,疯了吧!!”方慧什么都顾不得,就连未穿外衣都事临到开门时才发觉,匆匆一搭,边向外走边整理,整个人激动得不成样子。

      刘妈妈:“…………”

      夫人,您的稳重呢。

      方慧哪里有稳重,李家四郎有个外室,她怎么不知道,她竟然不知道!

      哪里还用说什么,一个千娇百媚,分外惹人怜惜,且未透露半分声息的外室!

      还需要她说什么。

      顷刻间,一切明了。

      “她把我沈家当什么了!?”方慧脚步匆匆,直要去李家,亲自问问李家夫人,还是被刘妈妈轻拦住。

      刘妈妈开口,方慧还是听得进去的。

      她脑子,很多时候都比自己的好用。

      刘妈妈轻声劝,说消息来得古怪,怎的突然间就散了开来,左右两家没真正定下,只是相看了眼,还是在庙中“偶然”见的,庚帖未换、媒人未来,任谁也挑不出沈家的错来。

      刘妈妈:“我们不如静观其变。”

      且先瞧瞧各处都是什么反应,摸清他们的底细,方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方慧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心中也认同,可一想到李家打的算盘——

      “来年会试,让所有人都高中,唯独李家的小兔崽子们名落孙山。”

      刘妈妈:“……”

      她缓缓撑住方慧的胳膊,将人带回后宅。

      方慧还在嘀咕:“门生都不能中!”

      刘妈妈:“…………”

      夫人,之前怎的没发现您还有如此小心眼的时候,怪可爱的。

      方慧和刘妈妈没回正院,而是去了老夫人的福寿堂。

      要知道平日里方慧向来是避着老夫人走的。

      毕竟是当家的人了,要面子,受不住吃老夫人的刮落。

      她去时,老夫人尚在吃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待见她,细听发生了什么,还笑,说她都要做婆母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不沉稳。

      方慧顿时扬起声调:“母亲!!”

      这哪里是小事。

      老夫人按住她,细分析内里门道:“这事你别急,且瞧瞧明个儿朝堂上有没有动静。”

      如今的礼部尚书将要致仕,空着的尚书之位,各处争得厉害,这是明面上是李家和沈家的事,可内里门道,哪是沈家能置喙且做决定的。

      沈家只要做做样子就是,自会有人替她们讨公道。

      李家不参与党政,又想要尚书之位,真当后党和贵妃一党的人是吃素的,放着大好机会不用,而是等李家爬了起来,再公平相斗?

      老夫人笑安慰她。

      想说不如去瞧瞧长宁,看看她是什么心思。

      这件事上,最该关心的,就是她们的长宁了。

      -

      沈长宁正在看沈庭萧寄来的信。

      对方保持着每隔三天给她写一封的频率,自己依旧如走时,堪称狗爬,但好在没有缺字错字。

      他和沈长宁念念叨叨,说想吃肉,又说沿途瞧见了什么风景,又说怕她想自己,拜托师父画了张像寄来。

      沈长宁凝神端详。

      沈宝婵也在,同凑过来头。

      沈长宁唏嘘:“怎么样?”

      “好像瘦了点。”沈宝婵想了想沈庭萧走时的模样。

      沈长宁:“你没觉得,人真的是十八变的吗?我这弟弟小时候长得那么像癞蛤蟆,现在不也越来越像个人了。”

      沈宝婵想到沈庭萧画像时的心,再想沈长宁给予的回应。

      大概这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最后一封信上则祝沈长宁新年快乐,沈庭萧算着日子寄出来的,又说,师父给自己取了个法号,叫了觉。

      沈长宁心道,还挺好听。

      上辈子,沈庭萧也想学武,但跟的不是武僧,而是军中人,本说着想去遍览大庆山河,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实现,就死在了疆场上。

      门忽被推开。

      沈庭瞻与沈庭文一前一后走来,一人手里拿着白绫,一人手里拿着酒。

      满脸懵逼的沈长宁:“……?”

      这是咋了?

      同在状态外的沈宝婵:“……?”

      干嘛?

      她哥终于读书读疯了?

      她就说不能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吧!

      她懵然看向沈庭文,沈庭文没想着瞒她,这事本就需要一个在场的,他们不方便,沈宝婵在更好,而且她和沈长宁关系更是好,上次都陪着一起罚跪了,回去后不管方慧和沈钦怎么询问,愣是没说。

      沈庭文再看沈庭瞻。

      沈庭瞻与她对视,轻轻开口:“李家四子养外室的事闹了出来。”

      她前两日让他查的事情,已然有了眉目。

      沈长宁脑子转了转,定格在二人手中所持物品上,明晰二人想法。

      这是让她表态度?

      正好名正言顺将婚事退了?

      动作这么快的,她前日问还没什么动静,想着说不定要等到年后才有退婚的机会,没想到今日就成了。

      也行。

      就让你们看看我唱戏的水平,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

      沈长宁深呼吸两下,酝酿好情绪,转头看向沈宝婵,“他们如此欺我,我不活了,明日你给我弟弟写封信,就说我也有了新名字,他叫了觉,我叫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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