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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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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那丫头,近来好得很。
只是因着重生这事儿,她心里藏了个疙瘩,又不好与他人言,便只得独自上道观说与神仙真人听。
“信女沈氏,得上天垂怜,偷得年岁两载,今告与真人,望得庇佑,盼来日,功德圆满,生生欢喜。”
诺大的七言殿里头,只沈时璟一人跪坐蒲团,虔心祝祷,她清脆干净的声音在大殿里头回响,一下一下,无一不叩在躲在暗处的喻棠心上。
同沈时璟一样,他本也是觉着自己偷了两载年岁,不来见见真人都说不过去,便挑了个日子来烧烧香拜拜神,这一来便撞见了沈时璟。
若不是亲耳听到沈时璟说的话,他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然同自己一样,记得这两年间的事。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不只是他记得,沈时璟也记得,那会不会还有更多的人也记得?
可这样的事,又有谁会明目张胆地挂在嘴边呢?若是还有其他人也记得,是断不会叫旁人轻易知晓的吧。
如此看来,事情恐远没有他先前想的那样简单了。
不过话说回来,沈时璟如果记得这些事,那她……也记得自己当初是要嫁给陆赫的?
心仿佛突然被揪了一下,有些生疼。
他不想……他再也不想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转身却收到她与陆赫成婚的喜帖。
从云端坠入地狱的痛楚,不过一瞬,可它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折磨,蚀骨锥心。
喻棠听着沈时璟出门的动静,过了许久,才敢从暗处走出来,眼底藏着散不去的阴霾和志在必得的决心。
而彼时的沈时璟,已经在道士的安排下,心满意足地吃起了斋饭。
还未入秋,外面的日头依旧热得很,沈时璟是趁着早上天凉时爬到这半山丘的道观上来,如今正值午后,回去的路上自是热气腾腾,好不煎熬。
她边下山边使劲挥舞着手中的团扇,企图扇走一些热气,最后却只落个手臂酸疼的下场。
不成了不成了,沈时璟这一路上不止一次后悔,安康城里那么多道观,她为何偏偏就要挑这个最远最高的。
然而埋怨归埋怨,她心底里却知道,正是因为这地方最远最高,平日里来的人最少,才最叫人放心。
可惜她这放心也不过就放心了一个上午,因为她在下山的半道上就碰见了喻棠。
下山的台阶总是比上山的好走,她走着走着,听见身后传来快速的脚步声,猛地转身,只见喻家那位众人称道的翩翩公子正穿过着翠绿的竹林,迎着倾泻下来的日光,一步一步,向她而来。
沈时璟是个不记仇的,她现在已然不记得自己那日对喻棠的愤愤之情,半是欢喜半是担忧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喻棠!”
“嗯。”
距她还有三步远的喻棠因她的叫唤而顿住了脚步。
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下文,遂开口道:“县主有何吩咐?”
“呵呵。”沈时璟面色尴尬,伸手捶了捶腿,“走的有些酸了,你待我休整片刻,一同下山如何?”
喻棠瞥了眼她的腿,一派正直道:“县主若是不嫌弃,喻某可以背县主下山。”
“不不不!”沈时璟时刻谨记自己是个定了亲的人,慌忙拒绝了他的提议,“男女授受不亲。”
喻棠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无端来了脾气,一甩袖子继续朝山下走去:“那县主就请自便吧,在下家中还有急事。”
听了他这话,家中暂无急事的沈时璟急了,她这还没聊到正事儿上呢!
于是她赶紧拉住喻棠的袖子一角:“你等等我,我这就同你一道下山,许久不见,我发觉你这人是越发不好相处了。”
万人宠爱的县主说话经常是口无遮拦,她话一出口便觉着后悔了,她实在是怕急了喻棠偶尔的小肚鸡肠。
不料喻棠此次非但没有拿话来呛她,反倒认真地发问:“那如何才算是好相处?”
“呃,如何才算好相处嘛……”沈时璟自个儿一时半会儿也答不上来,只能囫囵圆说,“像我爹爹那样的,就是好相处。”
沈时璟他爹沈大人,当年也是红衣纵马状元郎,自打跟公主来了北郡之后,在研究吃食方面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都说这君子远庖厨,但于北郡官场赋闲多年的沈大人却不以为意,况且家中妻儿,无一有不喜爱他这身手艺的,这一晃二十几年下来,现如今,他也只能抚着日渐圆润的肚子,躺在家中庭院的太师椅上,忆往昔峥嵘岁月。
沈大人作为大晏出了名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脾气也是大晏出了名的好,而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沈大人如今这小火慢炖的温润性子都是在厨房里一日一日磨出来的,从前啊,他也曾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喻棠难得赞同地点点头:“沈大人的确是好脾气的很。”
“是吧!”沈时璟兴冲冲地跟他搭上了话,随后便想着怎么将话头往自己想要聊的方向上引。
只见她故意放慢了些脚步,拽着喻棠衣袖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终于,喻棠发现了猫腻。
“怎么了?”喻棠十分刻板地问道。
沈时璟随便找了棵大树靠着:“累了累了,咱们休息会儿,喻棠,你不累吗?上山下山那么多路,我中间休息了许久,还是累得慌,这日头又晒,眼睛都要晃晕了。”
她话说了这么多,却只听见喻棠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不累。”
“不累好,不累好。”沈时璟不住地点头,手中团扇转地飞快,“喻棠你定是很早就来了吧,在上头休息的也比我久,不然哪能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她话说到这份上,喻棠再听不出她言语中的试探之意便是白瞎了这些年青梅竹马的时光了。
“不早,我巳时才到的。”他果然说出了让沈时璟满意的答案。
巳时到的,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当时的七真殿的,沈时璟听了他的答复,不禁满意地点点头,团扇伸了出去象征性地帮他也扇了几下。
骤然受此待遇的喻棠忽地怔住了,待他欣喜地回过神来,人家却早已将团扇收了回去,不免又是一阵小失落。
等沈时璟休息够了,两人又结伴下山,这回的沈时璟倒是不似方才那般拘着了,变着法儿地向喻棠打听消息——
关于她未来夫婿的消息。
“喻棠,我依稀记得,你幼时长在京中,那你可还记得,你从前在京中都有哪些世家子弟玩伴?”
“不大记得了。”
“不大记得了?你再好好想想嘛,我过几日也要同哥哥嫂嫂一道进京了,听闻京中世家子弟遍地,我便想先向你打听打听,到时候也可少闹些笑话不是?”沈时璟跟在喻棠身后,喋喋不休,可怜她瞧不见前头的喻棠面色铁青,表情甚是隐忍。
“那你都想知道哪些世家子弟?”喻棠冷声问道。
沈时璟眨巴眨巴眼睛,决定先委婉地做几个铺垫——
“我听说,我那舅母太子妃张家,有个与你同岁的,今次科考,怕是能与你同届?”
“是,此人为张家嫡次子,张嘉树。”
“我还听说,我那外祖母李家,有个姓崔的表亲,才冠盛都,还有京城第一才子的称号?”
“是,此人名唤崔岳。”
“我还听说,大理寺卿陆权陆家乃京中少有的清贵人家,陆家有一子,与你也是年岁相仿?”
“呵。”喻棠摇摇头,沈时璟啊沈时璟,你还敢不敢再坚持地久一点?
他回过头,将沈时璟来不及收起的神采飞扬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头忽然堵得慌。
沈时璟被他猝不及防的回头吓了一跳,站在他上头的台阶上,不住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柔柔地问道:“如何?”
他终于收起了眼底的那一丝厌恶,淡淡地回了句:“是,此人为陆家嫡子陆赫。”
“这个陆赫,我听说,芝兰玉树,貌比潘安?”沈时璟忍不住继续追问。
喻棠不耐烦地抿了下嘴唇,点了点头。
“哈!”沈时璟双手交握,脸上满是少女的娇羞和可爱,喻棠听着她的语气,不用回头也知道那该是一副怎样好看的面容。
花儿再好看又有什么用,那并不是为他而盛开。
下山的这一路上,不管沈时璟后来再问些什么,喻棠都如一滩死水般平静地回复了她,直到山脚下的马车同时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沈时璟这才止了一路的念叨,狂奔下山。
两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并驾行驶在安康城中,于门前大街分道扬镳,分别前沈时璟还特意撩起帘子喊了一声。
“喻棠,今日多谢你了!”
“不谢。”喻棠紧绷着的脸色并没有一丝丝的和缓,反倒是愈发难看了。
沈时璟纳闷:“我以为,我同他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他会高兴来着,那莫不是,他今日这臭脸色不是因我而起?”
这样一想,她人便开心许多,兴冲冲地下了马车去找她父亲讨要新的吃食去了。
日子一下过的飞快,沈喻两家结亲不过半月,这对新婚夫妇便要动身南下,前往京城盛都任职了,与其一同前往的,还有沈家小姐沈时璟和喻家少爷喻棠。
传闻这喻少爷乃是为了明年的科考做准备,去盛都这是合情合理,而传闻这位沈家小姐嘛,大晏配得上的她的人,屈指可数,人家找夫婿,自然也是得奔着京城里头去啊!
“记住,到了盛都,凡事要听哥哥嫂嫂的话,有空就多去陪陪你外祖父和外祖母,母亲不能常在他们膝下尽孝,你就当是替母亲多看看他们。还有,你到京中,太子妃必定会寻你去她府上,她叫你去呢,你就只管去,毕竟她是你舅母,她若是没理会你,你便也不必特意去拜会她,只做不认得就是了,再者,她那个儿子也必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千万小心,别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
临上马车了,沈母还在拍着沈时璟的手,仔细想着自己还有哪些地方没交代清楚的,终于,又听得她开口道:“你若是在京中惹了什么事端,记得先回府同你哥哥嫂嫂商量,旁人的话不可轻易信的,若是占了理的,就只管往大理寺去,那里大多为官公正廉明,明断是非。”
“知道了母亲,您只管放心吧,我可是您的女儿,是定不会给您和父亲丢脸的。”沈时璟趴在马车的窗沿上,同她母亲做最后的依缠。
马车缓缓驶动,她逆着风同她的母亲挥手作别,心中除却不舍,便只剩下满腔的期待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