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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岁的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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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就是晴天。
厚重的云层散开,月明星稀。
谢沧浪抱着淡星剑,站在庭院的树下,望屋顶。
他想起以前这种日子里,跟任春秋坐在屋顶上,凭月对饮。
“爬不上去咯!”
谢沧浪摇头笑了笑,靠着树干坐下。
他抽出淡星剑,剑身有许多斑驳的细痕。
“淡星,你也老了。”
谢沧浪屈指在淡星剑上弹了一下,淡星剑发出清脆的一声铿鸣,似乎在说:“名剑未老。”
他轻轻地抚摸淡星剑的剑身,最后还是把剑收了回去。他掏出酒葫芦,揭开塞子,用潇洒恣意的江湖姿势喝了一口白水。
“酒也喝不得,茶也不能多喝。老咯!”
咚地一下,谢沧浪把空了的酒葫芦放在了树下,杵着淡星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暗处的谢家侍卫刚往前踏了一步,又收回了脚。
“没事,你们也歇着吧。”
谢沧浪朝侍卫所在的方向摆了摆手,自己回了屋。
手还没碰到门,门就自己打开了。
里头站着任春秋。
“你怎么在这?”
“年纪这么大了,大晚上就不要瞎跑。”
任春秋似乎想同少年时一样,斜靠在门框上,但是年纪大了,骨头都硬了,姿势凹不出来,便有些奇奇怪怪。
谢沧浪还记得春秋狂刀年轻的时候,是如何恣意飞扬。
而现在,靠在门框上的任春秋,好像一棵歪脖子树。
谢沧浪突然就笑了。
他脑子里韶华易逝的伤感,突然烟消云散。
我老了。
任春秋也老了。
但有什么关系呢?
“早点睡啊,任春秋。明天不是还要去春游吗?”
“真去啊?”
“你不去?那就不去了。”
“不行,要去。”
任春秋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夜风鼓着任春秋的衣袍,如同少年时一样拉风。
“任春秋!”
“干嘛?”
“没事。”
谢沧浪突然脑子一抽,抽完就后悔了。
“都98了,还这么娇兮兮的,一到晚上就唧唧歪歪,磨磨唧唧,不让你一个人呆吧,又不乐意。”
任春秋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步履蹒跚地走回到谢沧浪面前,把碎光刀往旁边一靠,给了谢沧浪一个兄弟的铁汉拥抱。
就一瞬。
很快松开。
任春秋重新拿起碎光刀。
“好了,赶紧睡,一醒着就想些有的没的。烦人。”
任春秋说完就走了。
谢沧浪全掌覆上,抹了抹自己的老脸,决定听任春秋的,别想些没用的。
去睡觉!
·
次日晨,阳光比人早。
晨光随着谢沧浪开门的动作,流进了任春秋的房间,又暖,又软。
大黄蹭着谢沧浪的腿,也溜进了房间。
别看大黄圆溜溜地,腿看起来也很短,却很轻盈。它一下跃上了脚踏,又跃上了床,窝到任春秋的肩窝,团成一个煎鸡蛋,还是金黄飘香的那种。
“任春秋,该起床了!”
谢沧浪用淡星剑敲了敲他的床。
“起这么早做什么?”
任春秋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爬起来。
因他这个动作,大黄展开了蜷缩的身体,不满地钻进更暖和的被窝。
“去春游啊。“
谢沧浪道。
“起起起,这就起。”
任春秋一听,利索地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大黄!你又蹭我的床!说了不许进来,爪子脏得要死。出去出去!”
大黄也被任春秋从被窝里掏出来,丢到谢沧浪怀里。
“你出去我穿衣。”
任春秋推着谢沧浪的后背,把人轰出了门。
一人一猫,被一起关在了门外。
“大黄啊你看看你,你干坏事还连累我。”谢沧浪把大黄放回地上,太重了,抱一小会儿,谢沧浪都嫌累。
“你爷爷的爷爷就坑我,到了你,还坑我。”
大黄当然听不懂谢沧浪说些什么,喵了一声,跳上栏杆阳光笼罩的地方,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又重新窝成一个煎鸡蛋。
没一会儿,任春秋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走吧!”
“吃完早饭再走。”
谢沧浪抱着淡星剑晃晃悠悠地往饭厅走。
任春秋对谢沧浪的早饭执念体会极深,只好跟着他往饭厅走。
·
到了饭厅,任春秋发现几日未见的大徒弟任青也在。
“师父,谢师伯。”
任青恭顺地行礼。
“喊什么师伯,喊叔叔就行了。”任春秋不满地说,“今天不忙武林大会了?”
“忙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就要出发。”
58岁的任青非常沉得住气,师父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需要接,他都清楚得很。比如师伯、叔叔这个称呼,争论了几十年了,就没什么好接的。
“谢绸跟你一起去吗?”谢沧浪问。
“一起。”
谢沧浪点点头,“那就好。”
任春秋把酸菜里的豆角挑出来,放到谢沧浪碗里,一边对徒弟瞪眼:“你不是不爱吃早饭么?”
任青好脾气地笑答:“谢师伯在的时候,师父总会吃早饭。这几天忙,太久没陪师父了,今天陪师父用个早饭。”
任春秋吹胡子,“师父用得着你陪?”
任青抓起一个馒头,应和:“师父说的是,有谢师伯陪,徒弟就不呆在这了,你们慢用。”
说完,任青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师父任春秋在身后举着筷子要打徒弟。
谢沧浪把任春秋按下。
“赶紧吃,吃完早点出去春游啊。”
任春秋看在春游的面子上,决定放徒弟一马,但还是不忘抱怨:“小时候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多乖,现在就知道气我这个师父。这么讨厌,也不知道随谁!”
任春秋说着,扭头看谢沧浪。
他视线太灼人。
谢沧浪刚吃一口豆角,扭过头无辜地说:“你别看我啊!跟我没关系。你看看谢绸多好!”
“当初我就想要谢绸,你非要跟我抢!”任春秋敲碗。
“瞎说,别欺负我年纪大了不记事。当初可是你先挑的。”谢沧浪反驳。
“哼,”任春秋转回头,继续挑豆角,“谢沧浪,你可真麻烦,非吃混菜里的豆角,说了让任家厨子给你做单独的豆角酸菜,你又不要……”
谢沧浪一边吃酸豆角,一边解释:“单独的豆角不是这个味。”
“啧,少爷脾气。”
任春秋自己没吃几口,光挑酸豆角了。
“哎哎,你也吃点,回头决明老头说你,我可不帮忙。”
决明老头,也是任春秋和谢沧浪的老友。
他住在不远的神医谷里,是江湖里新生代也如雷贯耳的大人物。因为他的徒弟甘草特别懒,每次有人请她治病,她就说:
“你能哄得我师父开心,我就给你治病。”
而决明老头的医术有多好,脾气就有多臭。
谢沧浪把决明子搬出来,任春秋立刻认怂,端起碗就扒拉两口。
·
待两人吃好早饭,谢家的侍卫也把东西都备好了。
任春秋同谢沧浪出了门,就看见一个大马车。
“你坐马车?”任春秋问。
“不,是我们坐马车。”
“你让堂堂春秋狂刀出门坐马车?大晴天,坐马车?”任春秋拍着车辕,吼。
“春秋狂刀98岁了,应该坐马车。”
“98岁的春秋,也是狂刀!”
任春秋继续拍车辕。
“98岁的沧浪霜剑不想一个人坐马车。”
“那好吧。”
任春秋在侍卫的搀扶下,率先上了马车。
谢沧浪笑了笑,正准备上车,被门里冲出来的一个小团子扑住了。
谢沧浪勉强接住,人踉跄了好几步。
“谢师祖!蛮蛮也想去春游!”
任春秋的小徒孙蛮蛮,脸上还是刚起床没消的红印子,卖力地踮起脚,昂着脸蛋儿祈求。
“可是谢师祖抱不动蛮蛮啊!”
虽然早年行走江湖时,谢沧浪因为作风冷硬得了沧浪霜剑的名号,但对任家的人他总是耐心非常。
也不知为何。
蛮蛮抱着双臂,高高地抬起圆润的小巴:“蛮蛮是任家新一代最强的刀客,根本不用抱!”
这话说完,蛮蛮一个蹬腿,就跳上了马车的车辕,但他没有爬进去,怕被任春秋发现了,去不成。
蛮蛮朝谢沧浪骄傲地比了个拇指,拍了拍车辕,示意谢沧浪坐上来,到他旁边。
谢沧浪不由大笑。
“哈哈——”
虽然蛮蛮是任春秋捡回来的徒弟生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但谢沧浪莫名觉得,蛮蛮同小时候的任春秋挺像的。
不过这话不能说,否则会打起来,打到天地失色的那种。
谢沧浪在侍卫的搀扶下,也上了车。
在他慢悠悠上车那会儿,大黄、二黑、三花也溜上了车,整整齐齐地围住了蛮蛮坐在车辕上的小屁股。
蛮蛮把三只猫挨个摸了一遍,又对围墙上睡成排的猫瓦片片们挥了挥手,一甩鞭子——
“驾!”
出发!
车内的任春秋,一个没防备,栽倒在一团抱枕堆里。
谢沧浪哈哈大笑:“幸亏我有先见,多让放了些抱枕。”
任春秋手忙脚乱地从抱枕里坐起来,面红耳赤地朝帘子外吼:“蛮蛮——又是你!不要你驾车!”
“放心吧师祖!我驾车,稳!”
帘外传来蛮蛮软糯的声音,可惜回答的话一点都不萌。
任春秋听着,心底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