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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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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忙晕了,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太锋带着他去牢房,昏暗中殿下便看到瘦小崔狸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见有人来,崔狸抬起头,原来的圆脸都瘦尖了。她瞅了半天才道:“殿下,我可没去烦你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崔狸气息微弱,责问太子。
“你在我的东宫闲逛,没被人当成刺客乱箭射死,已经是……”
“你不早说?”
太子的威风被人打断,气极道:“怪我?”
陆太锋看看太子,又看看“刺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突然伸手,钳子般捏住崔狸的下巴,凶狠道:“你给我老实点,你有什么目的?谁指使你来的,说!”
段书斐:“?”
习武之人力大无穷,崔狸立刻眼泪汪汪……
完了,饿了七天的身子要受刑了。
“不说是吧?放心,大爷我有的是手段教你开口,来呀,上刑具。”
太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太锋。
放刑具的架子一推上来,崔狸本来就发软的腿就更软了,直往下坠去。
太子本能地伸了伸手,又马上背到身后去。
这一幕可没逃过陆太锋的眼睛,但是他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架子前,右手从刑具上指过去:“殿下……您说,对付这种奸细,从哪用起比较好呢?”
“嗯……”
崔狸残存的意识已经快吓死了!
残存的意识又告诉她,好汉不吃眼前亏,牺牲色相比牺牲好。
“我答应了……殿下,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陆太锋道:“怎么是‘答应’?怎么不是‘我招’?”
太子也觉得奇怪:“你答应什么?吓傻了?”
“你不就是想看我胸部吗?给你看好了,你先把这些东西拿开,我看了头晕!”
段书斐:……!
陆太锋极力抿住嘴,一脸严肃。
段书斐语无伦次:“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要看你……了?”
“我从了,我从了还不成吗?那位大爷,麻烦你转过去,这位大爷,你要看就看……”
陆太锋一脸震惊地看着太子。
眼看着崔狸就要扒开自己的衣襟,太子急忙喝道:“住手!成何体统?”
“殿下?”陆太锋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我回避吗?”
段书斐想也没想,骂道:“滚!”
陆太锋正要“滚”,段书斐又道:“回来!”
“到底滚不滚?”
“是啊……你到底看不看?”
“滚”字到了唇边又被太子咽下去,气到吐血:“你把他送到思正殿!然后消失!
陆太锋挠了挠头,左右观察了一下,因对方是女人,不知道怎么弄,左思右想,一把提溜起崔狸腰带便走。
这种提法对陆太锋是很轻松的,但是崔狸可就难受了,出去的时候,脑门撞上木栏,一时间天旋地转,她忍不住“哎呦”一声。
太子看得一阵阵恼火。
“殿下,这个人你要亲自审问吗?”
段书斐不太想说得太明白,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定是很要紧的奸细了。殿下,你没审过犯人,可能不懂,这审犯人呢?要抓住她的痛点,就好比我手上的这个,经我观察发现,此人胆小如鼠,怕疼惜命,可以先以皮鞭淬盐水,再用小刀撬指甲,如果还不行,便上炮烙……
玉离笙残存的意识里,自己已经死了几十回了。
她在陆太锋手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姨娘哎,阿狸只能……下辈子……孝顺您了!
一边是死太锋啰哩啰嗦,眉飞色舞;一边是女人哭哭啼啼,如丧考妣。
他烦得不行,突然开口:“一会儿顺路叫王太医过来,给太子妃看看身上的伤势!”
……
陆太锋如遭雷劈。
崔狸戛然而止。
段书斐这才觉得清净了。
陆太锋看出这女人对太子有些特别了,但还真没往那方面想。
我竟然把太子妃抓了起来!我竟然把太子妃关了七天!我竟然把太子妃提着走!我真是狗胆包天,要死要死,我这次一定要诛九族了!
他下意识想要甩开。
“不许放下来!”太子看出他企图。
“要不然我……我……。”
他本来想说换个姿势,但好像也没有合适的姿势能把太子妃弄到思正殿。
“要不,您自己拿着……?”
“什么?”
“啊不是不是!您自己抱着?”
“你刚才办法不挺多吗?”
“殿下……要不,您诛我九族吧。”
崔狸心里一惊又是一惊。
一上来就是诛九族的吗?
“你哪来的九族?顺路帮我喊一下王太医,不然刚才你说的那些法子我就都用在你身上。”
崔狸不知,陆太锋除了他这个太子表哥,实乃孤家寡人一个。
“我想起卫所还有些事……不过殿下,您宫里也该安排些人伺候了不是?”
段叔斐看出他想溜之大吉,怕太子妃告他的状,当下皮笑肉不笑道:“陆大人以一当十,我为什么要安排那些废物?快去!”
总算到了思正殿,陆太锋几乎是一把将手上的烫手山芋丢在床上的,那动作绝不能说轻。
丢完就走,去喊太医了。
太子终于想起来问崔狸的情况:“这两天……刚才那人……?”
“他天天给我吃猪食”,崔狸虚弱地说。
“嗯,我会罚他俸禄。对了,你饿吗?”
“废话,你吃那些东西吃七天试试!”
“你……?”太子本想发作,突然看到崔狸眼神不对:“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这都不是我的意思。”
“你们皇宫里的人做事真是莫名其妙,一会儿叫我来,一会儿叫我走,一会儿又把我关起来,一关关好几天,给我吃些猪都不吃的东西!我算是看透了。”崔狸哀怨地说。
“都是陆太锋的主意,刚才你也听到了,他一向心狠手辣,对你算是轻的了。”
太子正推卸责任,太医来了,开了食补的方子,叮嘱了几句将养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没过几天,沈相之女沈疏求见,说是要为殿下的生辰礼道谢。
太子面前摊着折子,正头痛着,一听通传,本能就想躲开。也不知道是怎么,他与沈疏青梅竹马,关系一向融洽,如今大了,却有些怕见她。
“传吧。”
等沈疏进了思正殿,太子却又不在,案桌上茶水温热,折子随意摊着。
太子对她倒是随意,沈疏笑了笑,又往聪憩园去,却见到一个衣饰粗陋的女孩子在青梅树下摘果子吃。
前日听父亲说,东宫破天荒来了一位可以近身伺候的宫女,这宫女生了病,太子竟亲自请王太医替她诊治。而那宫女只是饿了几顿,一点毛病也没有!
就为了一个小宫女便如此兴师动众?要知道王太医可是太医院首席太医,自己的父亲功劳盖世,才有这等皇恩眷顾!
沈疏默默走了过去,不说话,只看着。
崔狸也并没有认真吃,吃了一口,便扔了,又去摘一个,地上落了一地被吃了一口的果子。
“你是属猴的?”
崔狸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两人一打照面,俱是愣住。
在崔狸看来,京城贵女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沈疏无疑是神妃仙子般貌美!
用她以前看戏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这么美的人,算是见到活的了。”
可是,沈疏要比戏台子上的美人还要美十倍,百倍。
而沈疏看崔狸,也是暗自心惊。
她还穿着进宫那套粗布衣服,不施粉黛,唯一的银簪子也给了姨娘,头发便以木钗随意束着,乱发飞在脸上,唇角沾着红红的果汁。
可她整个人看上去如此清澈纯真,简直如山间泉水般灵动!
不得不承认,同为女子,她便是这幅乱糟糟的模样,扔在人群里也耀眼至极。
她很不情愿地想:太子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的大美人?
“你是谁家的姐姐,你可真好看啊。”崔狸心怀坦荡,真心赞美道。
沈疏上下打量她,看她的装束,太子应该也没太把她当回事。
她自恃身份,冷冷笑道:“姐姐也是你混叫的,你来之前,没人跟你说过东宫的规矩?”
崔狸立刻老实摇头:“没有。”
沈疏指着一地的果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门路进的宫,不过,你既然伺候殿下左右,少不得要懂规矩,这东宫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行为举止如此随意,定会冲撞了殿下!”
崔狸皱眉仔细回忆:还真是,头一晚上也不知道怎么惹恼了那阎王,不仅吓唬她,还把她关了七天!
整整七天!
“那我该怎么办?我确实不懂那些……”
沈疏见她傻得离谱,有心训斥:“这第一,便是行止有节,太子不喜人伺候,你便要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把一切都安置妥当,一切归位,要不能在眼前碍事,又伸手便可取;第二,东宫哪些东西能经手,哪些不能,你要有数,这园子里的果子向来是自结自落的,可没人吃它。”
“你说的果子不吃也罢,酸涩得很,一颗甜的也没有;但是那东西又要不碍眼又要伸手可取,只怕神仙也做不到吧。”
“蠢材!”
“要不你试试,我看你放哪里我就放哪里。”
“你!”
“你什么你?你做不到的事情怎么要求别人!”
“我做不到是因为我不需要做!我是主子,以后……”
以后如何?举案齐眉?沈疏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总之,入宫这事,父亲在努力就是了。
没有十有八九,也有十有七八吧。
“以后怎样?”
“以后……我是这里的主子,连调教人的事情,都不需要我做!你这样的丫头,都不可能到我的跟前来!”
“那你知道我以后会怎样吗?”
“你一个乡下丫头,能怎样?”
“你要是主子,我就是主子的主子,啊不对,我是主子的主子的主子。”
崔狸信口雌黄,反正在乡下,吹牛不要钱。
“你可真是……大言不惭!”
“你牛皮吹得也不小。”
虽然明知道沈疏非富即贵,但输人不能输阵!
口舌之争沈疏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便拿出太子来压阵,冷冷道:“我进来的时候见殿下换下来的衣物就搭在椅背上;靴子一只立着,一只躺着;茶水凉了……你便是这般伺候殿下的?”
“他又没有要我做那些……”
“殿下事务繁忙,还有空教你怎么伺候人?你不懂事也该有个限度!”
崔狸到底还是有些忌惮那个冷面阎王的。
……
段叔斐站在廊下,距离那颗青梅树尚有些距离,他听不见沈疏在说什么,只看见崔狸那丫头低着头,好像在吃瘪。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
一会儿,崔狸转身回到殿内,抱着一大团衣服走了出来,朝园子角门走了过去。
段叔斐眯眼看着,不是他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是什么?她要干什么?
崔狸消失在角门,段叔斐也没了兴致,打算回思正殿处理政务。
沈疏转过身,一眼看见段叔斐,便欢喜跑过来,颇为随意地行了个礼:“殿下!”
段叔斐笑道:“阿疏来了,进来坐吧。”
沈疏跟了上去:“殿下猜阿疏为何要求见殿下。”
“阿疏想什么,我可猜不着。”
“殿下猜嘛!”
段叔斐哪有心情跟她玩这个,立刻揭晓:“为了生辰礼?”
果然沈疏倒不太高兴了:“殿下猜得太快了,没意思。”
段叔斐笑了笑,又坐在案桌,准备看刚才拿折子。
“殿下还没问阿疏喜不喜欢。”
“不喜欢也没法子,陆太锋……”
段叔斐并不知道是什么,生辰礼是叫陆太锋买的。
“殿下!阿疏怎么可能不喜欢,那可是花束阁的头面,殿下最懂阿疏的心了!”
“…—不值什么,你喜欢就好。”
好险,差点说漏嘴。
沈疏又坐过来:“殿下,刚刚我看见一个小宫女,在园子里偷懒耍滑,便狠狠教训了她一顿,殿下对下仁慈,可也不能骄纵了她们。”
段叔斐早就把注意力放在折子上了,随口答道:“阿疏说的对。”
他批折子,沈疏便在一边研墨,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倒也没有冷场。一会儿他伸手取茶,一只湿漉漉的手抢在他前面,将茶杯端了去。
段叔斐手落了空,抬头看去,是崔狸。
她身上也湿漉漉的,看神色倒像是很忙。
接下来,崔狸就给太子换了热茶,却放了三倍多茶叶,在精巧的汝窑杯子里,茶叶几乎翻转不开,说不上是茶汤还是茶粥。
一碟子点心也差不多是扔在案桌上,其中一块还跳了出来。
太子的靴子用踢的,踢踢踢,一路踢到衣架的下面,再把它踢整齐。
太子跟沈疏一时都有些愣住。
“崔狸?”
太子试探着喊道。
“来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哦,没发脾气,就是手脚重了些。
崔狸顺手就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那个谁,殿下的衣服我洗好了,晾在园子里了,没什么要洗的了吧?
哦,不让叫姐姐,就叫“那个谁”是吧?
段叔斐朝园子里看去,假山上,树枝上,搭得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他的衣服是什么?
再好看的园子,再好看的衣服,这么一搭配,也是丑到惨绝人寰,辣眼睛,非常辣眼睛!
“你赶紧给我收回来!”
“还没干呢。”
“这园子是晾衣服的地方吗?你不觉得有碍观瞻吗?算了算了,你出思正殿右拐往前百步,有婆子在那里,你把衣服交给她就是了。”
“园子里不好吗?太阳又大又通风,一会儿就干了啊。”
“你真是太粗陋了。”
沈疏得意起来,有意叫她看看自己身份的“特别”,对殿下动作表情又亲呢了几分。
崔狸嘀嘀咕咕,不太情愿地去园子里收衣服。明明就很好晾阿,这两个人真是挑剔!
“回来!”
或许是沈疏没完没了的撒娇叫段叔斐有些受不住,便起了念头:“你别管那些衣服了,把架子上的书理一理。”
“哦。”
书架子在案桌后面,崔狸来来回回整理。不时蹭到太子,太子笔画歪斜;蹭到沈疏,沈疏衣袖溅墨。
沈疏气得半死,太子扶额叹气。
沈疏见太子一直没有叫她走的意思,便有心把她隔离在话题圈子之外:“殿下,我听我爹说,黑梁国元氏灭国多年,已经没人了,还有刺客行刺当年征讨的杨将军,杨将军感其忠义,竟然连放他三次。我爹说,杨将军称得上大国之君子------”
段叔斐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又很快消失不见,抬头已是笑脸:“阿疏怎么看?”
“杨将军代表的是我西唐王朝大国胸怀,此举定会让异族心服。”
段叔斐默了片刻,笑意浮在脸上:“果然,虎父无犬女。”
沈疏又撒娇:“才不是我爹的意思,是我自己这么认为!”
崔狸在一边来回擦书架,无意识地冒出两个字:“有病。”
沈疏果然找到机会训斥她:“你竟然这么说!杨将军居功至伟,他的事岂容你置喙?”
“指挥?我可不想瞎指挥,我是觉得,刺客来了就放,放了又来,玩‘七擒孟获’?”
崔狸学问是不行,可每次去集市上大鼓书没少听,什么《三国》《水浒》,故事都熟。
“还‘七擒孟获’,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太子盯着崔狸,目光幽深,面色深沉。
“殿下我乱说的。”崔狸被段叔斐盯得有些害怕,拿着黑乎乎的抹布捂着自己的嘴。
段书斐看了一眼那抹布,站起身来,对沈疏道:“我还有事,阿疏先回去,张海蝉在殿外,叫他着人送你。”
“殿下------?”
段叔斐朝朝前殿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一把握住崔狸右手:“你跟我来!”
“书架子不整理了?”
沈疏不敢相信,眼睁睁看着太子拉着崔狸匆匆而去。
那野丫头到底懂什么?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殿下从不与人身体接触啊,沈疏不是没试探过,每次都被殿下不着痕迹地摆脱。
凭什么她可以牵到太子殿下的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