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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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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时雪并不知道能走去哪里,这里是皇宫,本就不能随意走动。也就只能去之前施淳蓁与她说话的廊子上,殿内太过拘谨,她伸开胳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夜色笼罩,宫中却是处处亮着灯盏,不远处的大殿外,宫人又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竟还有菜色,宫宴果真是宫宴,就是讲究。
她是借口出来的,走不远,这般站一会,也够了。
孰料刚踏上殿外台阶,便听那殿内传来刀剑声,伴着一道道尖利的“护驾”。
年时雪大惊,周遭忽然跃下数人,原本月色下悄无声息的屋顶上纷纷架上了弓弩。
与此同时,几个舞姬装扮的蒙面女子从里头飞身而出,其中一个直直向着年时雪袭来,她屈指为爪,抓向年时雪喉间。
“雪儿!”
不知是谁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瞬息那女子已经掠至面前。
“咳!”喉咙被扼住,她挣扎不得,被拖着步步后退。
“别动,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扣住她的人开口,年时雪才发现这是个男子,只是她喉间被扣得死,她扒着那只手,好容易才挤出话来:“我不是……什么……贵女……扣住我,没用……的。”
“哼,左相夫人都看好的小姐,会没用吗?”
此话实在好笑,年时雪却辩驳不得,她勉力道:“我何德何能……如何……能……”
“不能,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殿内,龙颜大怒,帝王不顾边上朝臣阻拦,拾级而下。
“陛下!”这一声已然颤抖,年时雪挣扎着看去。
大惊失色的男人一把扑跪在地上:“陛下!小女……”
只是对上帝王目光,男人这声音却是一颤,再也未敢说出一字。
被护在后边的女眷纷纷抱作一团。
年时雪被掐得动弹不得,怔怔盯住那地上的中年男人,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酸苦。
帝王面前,以她的身份,哪里当得任何求情。
死了,是应该,是救驾有功。
这般情形,也确实不过是刺客的孤注一掷。
莫说她这莫须有的左相儿媳,便就是真的公主皇子,在帝王面前,又有何好顾忌呢?
她这个人质,实在是没什么用,充其量也就是能抵住一时,稍有个缓冲罢了。
只要一声令下,那黑黢黢的弓弩必然泼天而下。
原来今夜的中秋宴,承载的远不止她这闺阁中人能想到的意图。
这是一个局,入局的,不仅仅是抓住她的人,还有的,怕是正在席间。
可她——
不想死。
起码,不想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去死。
六年前的母亲便就那般赴了死,又得来了什么。
她年时雪,却不能信这命。
既然横竖逃不过,起码,也要为自己挣上分毫。
席上人不敢动作,而许是因为紧张,掐在年时雪喉上的手也越发用力。
这刺客与其说拖延时间自保,不如说,还在等那席间藏着的人来救。
可是她年时雪,却是无人可救的。
思及此,年时雪从父亲身上挪开眼。
无论那持着弓弩的人属于谁,她这鹅毛之命,注定是牺牲的那一个。
够了,也够了。
哪怕那殿中跪着的人终不敢开口替她求一生还,于她,却已是开解。
她的命,本就不配也不能与天子之命一起来赌。
“陛下!”她拼着最大的气力猛然叫道,“民女之命不可惜,还请小心他们后手,呃!”
这一次,喉间腥甜,想来刺客是已经用了内力。
血水从她口中流出,年时雪动弹不得,被狠狠一踹。
“老子弄不死你!”刺客恶狠狠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年时雪钝痛,眼中已然迷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耳边一道闷哼,紧接着,喉间骤然一松,有利剑破风袭来。
要死了么——
倒下的时候,她口中吐血,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中。
箭鸣声起,刀剑交会,和着轰然的雷声。
那双眼的主人揽住了她,而他身后,是泼天的箭雨。
她勉力伸手,想提醒,终是没能抓着那一角银红衣袍就晕了过去。
更深露重,倒下前闻听的雷雨连着洒进了梦中。
街巷上来往的行客皆是奔逃,摊贩也是着急忙慌往檐下撤去。
不多时,大雨倾盆,一层层冲刷着路面。
一道粉淡身影正是这时出现在街角,那伞面撑得低,并不能瞧清晰伞下人的模样。
雨下得实在太大,路面上已经没了行人了。
撑伞的姑娘也终是被迫停下,站在了一间瓦舍下避雨。
画面一转,那粉淡衣衫的人摔在地下。
雨水尚未停歇,狼狈站起的时候,还能瞧见她受伤的手。
年时雪心口一纵,几乎就快要起身去扶,却复忍住。
接着,便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
有些艰难,依着经验,应是伤不及骨头,但那姑娘行得小心,着力的重心都在另一只脚上,显然是崴到了。
风雨又袭,轻易将一切拂去。
年时雪便是这时猛地睁开眼来。
又来了!
时隔五年!竟是又来了!
那梦中的粉淡姑娘,分明就是白日里的她。
可她既是梦者,也是梦中人,怎会以这般视角旁观呢?!
更遑论,她没学过医,又怎么会根据一个人行路的状态判断伤势如何。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六年前,刚刚从匪寨被救回的自己就突然开始多梦。
梦里,也总是能见到自己。
第一次,是梦见自己被绑匪缚住了眼睛,塞住了嘴巴,推搡间扑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梦见的时候觉得可怜极了,却只能眼睁睁瞧着。
第二次,是梦见官兵上山后,她被母亲带着从小道上先行逃离的背影,她跑得跌跌撞撞,许多次都险些要摔下,脸上也被枯枝败叶刮花了不少,可却还是头也不回地,努力地奔命。
后来,后来似乎梦见自己,就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候是街角一闪而过的笑颜,有时候是马车驶过掠起的车帘下一点侧影。
这太诡异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大夫去看这个病。
总不能问大夫,太喜欢自己了以至于梦里都是自己该吃什么药吧?
这困扰了自己大半年的梦境,直到回了江南老宅才慢慢停止。
五年了,她以为早已经痊愈,可是又一次!
她略一动作,却觉喉间疼痛异常,伴着腥苦。
“小姐!”秋茗的声音响起。
年时雪这才发现,屋中亮堂,床幔精致,不是自己的见山院。
对了,宫宴的刺客——
她忽得坐起,抚上脖子,那里缠了纱布,她想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极了:“我……”
只这一个字,她再不敢言。
秋茗小心按住:“小姐别怕,太医说是伤了咽路,好好修养,会好的。”
见她周眼屋子,赶紧又解释:“陛下说,小姐是女中豪杰,兰心毓秀,该当京都第一美人之名。昨夜刺客抓住后,陛下特命太医替小姐医治,小姐痊愈前,可暂住锦绣殿中。”
知她想问的多,秋茗拿了纸笔来:“小姐想问什么,可以写给奴婢,奴婢跟着小姐习字,能看懂。”
年时雪有太多想问的,到最后,终于只写了一个字来。
“洪。”
“说来也巧,当时刺客的埋伏在外边,陛下又要抓活的,所以,他们情急之下抓了小姐,原本小姐是没法……是洪尚书突然从殿外出现,一剑断了那刺客的胳膊,外头御林军赶来时,对上了刺客埋伏的弓箭手,哦,洪尚书护着小姐,胳膊也受了一箭。”
怕主子担心,秋茗复道:“太医瞧了,是擦伤,并不严重,洪尚书包扎都没有就赶去刑部审问了。”
“……”竟然真的是他,年时雪沉默,当时混沌之际,她还以为是看错了。
“小姐,还疼吗?”
年时雪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写道:“好多了。”
秋茗这才匆匆又过去端了水与她漱口。
刑部大牢内,染血的手指在桑叶水中泡了又泡。
身后,是撕裂的诅咒声。
那手的主人充耳未闻,只抖了抖手指,接过狱卒递来的帕子擦了擦。
“大人,宫里的消息,那京城第一美人醒啦!”韩漠冬颇有些殷勤过头地将帕子接回来甩给身边的狱卒,与洪臣礼一并走出牢狱,“就是暂时口不能言了,啧,这么一来,倒是跟施淳安成了苦命鸳鸯,一个不能说,一个不能看,可怜。”
“随意编排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韩侍郎,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
“……”韩漠冬噎住,终于发现上司铁青的脸,他清了清嗓子,“哪能啊,不就是随便说说么……行行行,我错了。”
认错的事情某人做得干脆,洪臣礼没说话。
见他斥责后便没继续,韩漠冬又紧走几步:“不过,这年小姐现在不比刚刚入京了,之前那相府怕是有意在中秋宴上请陛下赐婚,可如今么,出了这行刺一事,又有今上亲口封的京都第一美人之名,她这婚事,怕是还得从长计议吧?哎~我听说,已经有人登门提亲了,可当真神速。”
前头人还是没说话,韩漠冬忽得一叫:“大人!你胳膊又流血了!”
洪臣礼偏头看向右臂,脑海里,却是前夜她伸向自己的手,以及,他倾身向前只来得及抓住的轻若游丝的尾音:“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