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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暴君的虚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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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无休止的试探游戏中,阿莱莎正在逐渐感到厌倦。
但没关系,因为她时常精神抖擞,时常又感到倦意袭来,沁入骨髓。
早已笃定不被理解才是世界的真实,偶尔却在深夜中坐在窗边发疯地回忆往昔美好,双手无论如何抓挠皮肤也无法缓解莫名袭来的空洞感。
永远无法被填充的空洞,好似能吃下整个世界的饥饿。
为何这感觉这般煎熬?为何这感觉如此真实?纵使毁掉人类的外壳亦甩不掉这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感觉,如阴雨绵绵数月的雨季。
好难受,好痛苦,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勉强缓和?
阿莱莎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在意的人都已经死去,这样就不必目睹失望的眼神,好似背叛了.......
最初的自己。
......
滚烫的热血到底从何时起就已经冷却?只剩寒流从冰山下流淌?
不知道,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在一次次选择中被环境和自身推向了利益最大化的道路,然后某次猝不及防地抬头,惊悚地发现它不知何时早已冰冷,简直就像从来不曾滚烫。
烟火的一生,便是黑夜中刹那的绚烂。
无视冷漠的世界,为随处可见的无关人群献出生命,屏蔽受益者满嘴流油中的无动于衷,然后头也不回地在嘲笑声中纵身跳入地狱烈火中,感受每一块脂肪都在燃烧,每一枚细胞都要气化,每一根骨头都要腐朽。
绚烂的烟花终成火光细微的余烬,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这是事物的必然发展轨迹。
最终,就连余烬也终于熄灭,留下燃烧后剩余的深坑,居然和其它深坑别无二致。
一声叹息。
过去,阿莱莎也曾在绝望中反复问自己,这可悲的余烬到底何时才会熄灭?这样不上不下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这追问似乎就在昨天,这辗转反侧似乎就在昨天,而现如今,它却不知何时就已熄灭。
原来那辗转反侧,不过是余烬熄灭过程中的短暂一瞬罢。
当你拥有它时,你憎恨它。
当你失去它时,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失去到底意味着什么,亦或并非失去,而是获得。
世界是个颠倒的空间,失去便是获得,获得便是失去。这是全新的领域,这是未知的未知。或许自己毫无变动,或许自己早已换了个人,谁又知道谜底呢?
又或者余烬从一开始就是冰冷,所谓温热只是记忆中叠加的虚假,混淆了阿莱莎的视听,让她误以为过去总是美好。
好似曾被她人紧紧搂在怀中,硬生生用体温暖热了她,所以才在记忆中留下模糊又美好的印记,层层叠加,让记忆与情感错配,再篡改记忆,只截取数似是而非的美好。
再或许她只是单纯希望事实果真如此,所以才只留取了美好,将一切曾经的争执和冲突全都埋葬,埋葬在记忆深处,将一切失望,一切愤怒,全都遗忘,只剩单纯的哀伤怀念。
别人也是这样的吗?
要么成为尸体,堆积在记忆深处。
要么归于深渊,搜刮残存的生灵。
又或成为流寇,敲碎将死未死生灵的天灵盖,赢得万贯家财同时东躲西藏。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好像什么都可以,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阿莱莎时常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这样的权力,能随时随地竖起手掌终止对话,全然不在乎别人是否猜到事实,因为就算猜到也于事无补,不能造成半点伤害。
百无禁忌,无所不能,绝对权力,绝对危害,绝对自由。
又或许绝对的自由并不存在,你我都被困在局中,动弹不得。
但不妨碍此刻的她欣赏琼的联想能力,和无端试探的能力。
“亲爱的爱德华,可怜的爱德华!”
“倘若她知道,曾经让她难以做出抉择的老板居然转眼就忘了自己,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情感呢?”
“会愤怒吗?愤怒于自己的真情全然白费?”
“会悔恨吗?悔恨没有提前发现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琼在忘情演绎,她的手高举过头,她的声音饱含深情,而阿莱莎却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前者,凝视,若屹立在海边千万年的无生命雕塑。
后者终是注意到了这长久的凝视,不知何时止了声音,目光笔直但略有些困惑地回望过去。
视线在两人之间交错,原来是——
永恒的永恒,寂寥的寂寥,空洞的空洞。
金色的眼过于纯粹,似是专注实则空无一物。墨绿的眼过于驳杂,似是涌动万种情绪,亦或驳杂便是真诚。
最终打破永恒宁静的是琼:“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还是说这沉默就是你糊弄我的方式?”
阿莱莎笑了,笑容不同于往日,有种说不出的释然,仿佛放下一切。
是了,她总是在放下,以便轻装上阵。
抛下这个,抛下那个,还有什么是不能抛下的吗?那就试试看吧,或许可以抛下所有。
“我想,”话头停顿,思考片刻,阿莱莎回以近乎真诚的笑容:“你似乎在质问中忘记了自己的眷属身份,以及我实际拥有随意掌握你生死权力的事实。”
在陈述直白威胁时,她的态度总是这般友好和彬彬有礼,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用友好隐藏真实意图,又或是懒得做出其它表情。
“我想,”眉眼弯弯,声音如绵绵不绝的河流蜿蜒过平原:“我似乎没有义务回应你随心所欲的发问,再者也不能从回答中获利半分。”
“人要如何继续无法让自己获利的事呢?其她人或许可以,但我真的做不到。”
“为何在早先选择了回答你,不过是因为——”
说话间低头,抬手顺手撩起琼的发丝,窗外阳光落入阿莱莎的眼中似是金光烂漫,双目迷离,情不自禁地轻吻琼的发梢。
这是很美好的一幕,太美了。
发烧上还残留着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激发杂念千万,如雨后牧草,疯狂地长满整个草原。
被下意识碾开的微卷发尾离开指腹,阿莱莎抬头时看到近在咫尺的琼正在斜眼看自己,伪装为活人的心音不知为何抖了一下。
‘我的’
确实是我的。
不曾有过的想法突如其来地闯入大脑,生根,发芽,随之降临的是无边饥饿,从虚空而来。
阿莱莎当然可以习以为常地容忍这种饥饿感,毕竟她曾经终日与它为伴,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们只有彼此相伴。
日夜为伴,不死不休,死也不休,生也不休,永恒诅咒,永恒祝福。
阿莱莎适应地如此之好,以至于此刻依旧能眉眼弯弯地做出平常的表情,好似她并未感受到这空洞在从内而外地啃噬自己,好似她无法感受到□□在缓慢崩塌扭曲成一团肉与骨头的混合物。
面带微笑,遵循无聊的社会规则,但是内心深处——
天啊,她真的好想不管不顾地吃掉全世界。
坚硬的骨头要被细细咬碎,抵在舌尖,吸干颜色略有些暗淡的骨髓,然后舔舐粗糙的骨骼断面,品尝蓬松如云的肺,充满肌肉的心脏,肥美光滑的肝,这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唇齿生津,舌尖抵着上颚,阿莱莎缓慢地在笑意盈盈中补上了后半段话:“我大抵是爱着你的,否则为何要这样百般纵容?还是说我于这无穷的让步中欺骗了自己?”
是在问问题啊。
可是问了,却不在乎问题的答案,毕竟无论答案为何都无所谓。
因为这忍耐亦是饥饿,这饥饿亦是忍耐,含笑中,阿莱莎看着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的琼,看着对方慢了几拍后扭头避开自己的视线,忽地开始理顺被她弄乱的头发,似乎是在隐藏心烦意乱。
四下很安静,女人正用五指作梳地顺着头发,另一女则在安静等待。
一下,两下,三下,几秒钟后扭头,琼挖苦地说道:“是啊,我从未忘记你的暴君属性,只是从未像现在这样印象深刻罢!”
“总是时时刻刻地试图向我宣示自己的权力,绝不错过半点机会,也绝不浪费半点时间在无意义的解释上。”
作为被嘲笑的对象,阿莱莎露出了标志性的无辜笑脸,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也随之潜入心扉。
总是并非暴君的人,被轻而易举地指责为暴君,只因为这样做毫无风险,所以她们百无禁忌,为所欲为。
倘若她真是暴君,倘若她当真残暴,那么没有一个人胆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语,因为她们知道对暴君说这样的话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眼下敢这么与她对话,不过是笃定这样做毫无后果罢了。
但对方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因为自己先前给出了错误的信号吗?还是说自己让步太多,看上去软弱可欺?
这种认知让阿莱莎由内而外地感到厌倦,绵延不绝的疲倦从心底生出,仿佛没有终止的时候,忧伤盛满了双眼,波光粼粼。
向外责备,毫无意义,毕竟这世界上有千万种人,而她谁都无法改变。
真正要责备的,是自己。
‘是你选了这条路,你明白吗?’
‘是你让她人这么认为的,你明白吗?’
‘那又为何指责她人的胆大和理所当然?’
‘毕竟许可这一切的,不是你本人吗?’
于无限温柔中,阿莱莎开始抬手摩挲琼脖颈的皮肤,动作很温柔,无关乎情色,只是一寸一寸地覆盖对方外露的皮肤,看着后者的表情从无动于衷到脸色大变。
啊——这是多么美好的错愕和不可置信啊,情感的转化如水墨沁入宣纸,浑然天成,毫不做作。
如此丰沛且真诚的情感,就这般填满了漂亮的眼珠,在那瞬间,阿莱莎不知为何感到自己的心也仿佛被填满。
永远无法停息的躁动,不知何时停止了,四下安静到可怕。
只有这时,才发现过去的躁动是多么地难以忍受。
可惜这样珍贵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波涛汹涌的渴望,淹没本来就不存在的理智。
舌尖不由自主地抵了下齿龈,止住了不止何处生出的口水,阿莱莎还是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此刻出现这样反应的。
是啊,她当然知道,毕竟她就是始作俑者。
蹲下身去,看着漂亮眼珠的主人受眷属印记的影响瘫倒在地上。
颤抖,如秋天的落叶般抖动,淅淅索索的声响中,秋叶被寒风卷上天空,又落下。
脸颊早已绯红,曲起的膝盖努力靠近胸膛,试图缩成虾米,似乎这样做了就能抵御周身的疼痛。
这是让人窒息的美好,耳边响起的急促喘息声则如遥远的汽笛,让阿莱莎想起了工业革命后的河畔,蒸汽轮船依次穿梭而过。
就这样专注地瞧着,好似能这般,直到天荒地老。
阿莱莎时常不明白,为什么她需要纵容她人的越界,而她人却从来不会这么做。
既然别人不会这么做,凭什么她要这么做呢?
既然自己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给对方施加惩罚,为什么还要苦苦忍耐呢?
因为没必要,算了,她们又不知道,何必呢?
不对,没有这样的规定。
不对,不应该算了,不应该没必要,一切都不应该。
既然阿莱莎所看在意的人都可以挨个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那么其她人在意的人也需要享有这个殊荣才行,否则不平等。
呵,这个世界,真是不平等。过去不曾平等,未来也不曾平等。
神游被打断,只因琼在度过了初期的惊厥后缓过神来,此刻揪住了她的裤脚。
“我以为你至死都不会求饶。”阿莱莎对着面前咳得惊天动地的琼微微一笑。
后者勉强稳定气息,睁开一只眼睛虚弱地回应:“好让你轻松摆脱我?”
真是有趣的话语,阿莱莎弯腰,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对方的眼睛,感受到指腹下眼皮颤抖如蝉翼,忍不住发出感慨:“我可真是爱你啊。”
然后张开双臂将后者揽在怀中,结结实实地把琼打横抱了起来。
琼的脸颊埋在自己怀中,碎发蹭过自己的心脏上方肋骨覆盖的皮肤,内心从未像此刻般安宁,满足与幸福绵延不绝。
一步一步踏上阶梯,逐渐向下走去。
向下的旋转扶梯,仿佛无穷无尽,向下,一直向下。
阿莱莎珍惜此刻的安静,而且她希望琼也如自己般珍惜它,否则她就要伤心了。
“抱歉。”温柔的声音响起,带动胸腔共振,琼将头埋向更深处,不说话。
“我知道这样不好,也知道这样很过分,但是刚刚实在是太神奇了,因为你称呼我为暴君,但我却什么都没有做,实在是太委屈,所以才控制不住生气了。”
“你应该讨厌我,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要用暴君这个词呢?”
“要知道我这么多年来,如此克制,如此努力地不让自己去侵占她人的边界,不去伤害她人,却从来没有人感谢过我的忍耐。”
“好像越是克制,得到的就越是不尊重不礼貌的回应。”
“好像越是给予她人自由,她人就越想到跃跃欲试地试探我。”
“为什么总是这般理所当然呢?好似我欠着她们。”
“既然从一开始就有让她们永远闭嘴的能力,又为何要苦苦忍耐呢?因为正确吗?因为错误吗?”
“区分正确和错误,到底有什么意义?谁定义了正确,谁定义了错误?正确错误为谁服务,为谁效力?制定它的人,凭什么不能是我呢?”
“这般苦苦忍耐,但这忍耐又能给当下的我带来什么好处呢?明明毫无回报,却不知疲倦地索取,明明可以肆无忌惮地毁灭,却因过去而约束自我。”
“但这些忍耐和约束有意义吗?除了让我获得更多损失外,它还能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