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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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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府的马车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
东哥环视一圈轻叩马车道:“二爷,有人跟着。”
“什么人?”
“像是流兵,要不拿来问问?”
“嗯。”
贺兰之应了一声。
瞧见沈娇放下点心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你认识?”
“是元家哥哥原来的近卫,在客栈认出我来。”
沈娇不想隐瞒徒增事端。毕竟她和元放之间没什么是不可说的。
“元放的人?”
贺兰之道是没想到。
“元放从军后,家中将我小相藏在其行囊中,许是叫旁人瞧见了。”
“画像呢?”
“啊?”
沈娇一愣,随即明白话里的意思连声道:“我已去信给元夫人,想来不日便会毁去。”
“等到翟府,命人画一幅予我。”
“好。”
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去追人的东哥倒是落了个空,那伙人来去匆匆,早已出了东洲城。
翟家十分好客,将两人安置在紧挨着花园旁的雅阁中,稍事歇息贺兰之便要辞行。
刚过正午,天气又闷又热,稍微动弹些出一身汗。翟家设宴款待,沈娇知道无法推脱,换了衣裳被仆妇引去正厅。
虽沿途廊榭不断,沈娇还是渗出一丝薄汗,眉间带水整个人惹人怜惜。
最先瞧见她的是翟家长孙翟松,青衫长袖仍是前朝装扮,发髻松散无神的双眼在瞧见沈娇瞬间聚焦,他抄着手有些急切地步至老夫人身旁亲昵地道:“□□,这位姑娘是何人?”
翟老夫人冷眼瞥道:“收起你那些个肮脏心思,这位是江城贺氏的主家,与我们翟家有大恩。”
“□□,孙儿不过是多嘴一问。即是恩人之妻,孙儿万不敢僭越。”
翟松做足恭敬神色,换做旁人保不准疑惑其转性,可翟老夫人深知其连自己房中丫鬟也敢染指,如今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翟老夫人望着不断靠近的贺府二爷,心中不免凄惶,翟家后继无人已是定局。
等自己百年后,翟家的女眷当如何存活于世?
翟家是出过前朝皇后的清贵名流,江南又盛产美女。自本朝伊始,不免有些新贵视翟家女为玩物,若非圣君旨意,只怕翟家女身份尴尬,少不得多受许多磋磨。
却也恰是如此,不论新贵文清士族,皆不敢迎娶翟家女为妻为妾。旁支尚且好些,但翟府名下已有十二位自愿青灯古佛了却余生,如今孙子辈更是如此。
贺兰之初登门时,翟老夫人便生出些心思,旁人未必敢施以援手,但他不同,若是他肯相与便是圣君也说不得什么。
有他这个先例,翟家女再想议嫁只怕便宜许多。
有旧日恩情在先,只要合了眼缘府中二十多位姑娘任他品选。
只是没想到,贺兰之竟已娶妻。
翟家女为妾,到底是低嫁了些,若是因此打开缺口,即便往后尊崇不在,翟家亦能风雨飘摇中苟活于世。
翟老太太心生凄楚,她已是病人肺体,外人瞧着康健,每夜胸口压着巨石叫她辗转反侧。若此事能成,将来下去便是被问起,她也有一二言语。
她深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免得惹人猜忌。
她是见过贺兰之的新妇,看似柔弱可欺却是攀枝而依,又是深闺清秀做派,若是她肯应下,抬翟家女做个平妻也未尝不可。
好在昨夜她便派人去了宁江,待查清沈家女身世也好做起文章。
思量至此,人已至跟前。璧人无暇女子端秀男子俊朗,眉宇间含情脉脉好一副神仙眷侣图。
“翟老夫人。”
贺兰之上前拱手见了平礼。
沈娇心生诧异,规矩行了见长辈的大礼。
翟老夫人很是高兴,上前亲热地拉着沈娇的手道:“难怪叫子珩藏着,如今瞧着是好模样。”
突如其来的的亲昵让沈娇倍感不适,连脊背也挺直了些许。
贺兰之瞧得清楚,上前一步牵过沈娇手腕,虚虚落在自己臂弯处。
翟老夫人手下落了空也就笑笑,旁边年稍长些的妇人抚掌笑道:“贺夫人有所不知,母亲说贺二爷娶妻,我等当真不信,如今见夫人如此好模样,难怪能叫二爷收了心。”
话虽说得热忱,言语间倒是将贺兰之贬低几分,成了寻常贪图美色之辈。沈娇面上一热,见他侧身道:“这位是老夫人的长女,曾也是低嫁出了翟府,后遭牵连被夫家休弃,如今协理管事。”
他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晰。
沈娇听得。
年长妇人听得。
翟老夫人亦是听得。
沈娇越发疑惑贺兰之与翟家到底是何关系,言语间除了对老夫人那点尊敬外尽是嫌恶之意。
很快,她便知道,放眼整个翟家,能叫贺兰之入眼的竟无一人!
讨巧卖乖的,插科打诨的无一不被其一一挤兑。
沈娇暗自算了下,直到两人入琼芳苑,连同花园里偶然路过的阿猫阿狗也遭他编排几句,更别说引路的小厮搬运货物的杂役……
“二爷今日有何不顺心的?”
等房中无人时,沈娇终是忍不住问道。
“为何这般问?”
贺兰之将人圈在怀中,埋首颈间,细细嗅闻她的发香。
她用的是自己调制的胰子,时间久了香味入体,旁人只觉得隐约,只有二人贴近时尤为明显。
沈娇呼吸急促,如今青天白日他又有伤在身……
她稍稍侧身将两人之间距离拉开,调整呼吸道:“那日翟老夫人说爷于翟家有恩,爷说是有些旧识,今日瞧着只怕怨大过恩,恨大过情。”
贺兰之怀里落了空,心有不甘再次将人拉至膝前,把玩她腕上的玉镯道:“哦,那你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爷不是给我铺好路了,只管往下走便是。”
他今日这般在翟家闹过,想来不会有人在她跟前闹事,她只管安心几日,待他事了后两人早早动身前往圣京才是要紧。
贺兰之笑而不语。
自从出了宁江城,她仅有一次过问他的行踪。
他心里不免疑惑,她与元放少时为友,可也如同今时这般毫不在乎。
他敛下笑容,垂首把玩腰间穗带。
屋内一片安静,徐徐凉风自湖畔穿堂而过。
约莫也就半盏茶功夫,再抬头时屋内已无旁人。
*
梅香跟着沈娇在小花园里转悠,顺道采些鲜花回去插起来。
“夫人,您这样将贺二爷晾在哪儿会不会有些……”
“是有些不妥当,不过你我如今人在东洲,人生地不熟的,如今又被圈养在这一方天地中,再不为自己争取一二,便无人可指望。”
小花园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若非知晓贺兰之不曾在此居住,沈娇当真以为这边是另一处澜园。
翟家是即将没落的前朝望族,今日一路走来虽宅邸恢弘,却肉眼可见疏于打理,偏这一处修缮精细像是一早就预备着他们要住进来似的。
翟家怕不是早等在这里,即便不是他们也有旁人。
只是她们所求的到底是何,沈娇一时拿不定主意,原想着能与贺兰之商讨,他却是言语含糊不清,手脚却不闲着,倒不如出来透透气。
“夫人既然不愿住进翟家,为何不与二爷明说?”
沈娇闻言,打量起梅香,最终只是道:“难道说了,咱们就不必费此一遭?”
“二爷向来对夫人有求必应。奴婢知道您喜欢住在客栈自在些,二爷担心夫人安危才另择住处。夫人为何不直言相告?”
“若是说了又如何?继续住在客栈成为鱼肉?”
梅香没有开口,更不知如何明说。她原先只当自家姑娘生性淡漠,便是元家公子的事,姑娘也未必热忱。她打小伺候沈娇,如今却摸不透她的脾性。
可她却知道,夫妻间不该如此,至少她与东哥并非如此。
梅香怀抱金盏,远远瞧见贺兰之正往这边而来。
“夫人,二爷过来了。”
说着便退向一旁,与紧随贺兰之的东哥并肩而立。
原来是翟老夫人设宴款待,差小厮来请两人去正厅。
贺兰之换了身清爽的翠色常服,与沈娇的碧色纱裙相得益彰。沈娇笑容如嫣仿佛适才并未将人抛下般上前挽着他的胳膊。她鼻翼微微渗出薄汗,贺兰之数次想伸手为其拂去,奈何最终什么也未做。
“暑气正浓,本不该在正厅设宴,可二位与我翟府是贵客,老婆子自作主张便是。”
翟老夫人愈发谦卑,又说只这一餐,日后便在琼芳苑设私厨,每日供应新鲜食材,不必为一餐饭长途跋涉。
沈娇听这话意思,贺兰之不会在翟府久留,怕是今夜便要动身。她心道与其两心揣测,倒不如择机开口。毕竟翟府看似平静,实则汹涌暗藏,只怕打探消息的人不日便回东洲。若他庇佑不得,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吃过一次亏,总要想着法子护住自己才是。
客栈那些日子细细想来,过往种种总透着些许怪异。
元家哥哥与自己虽无男女之情,却有彼此相伴长大的亲情,闹成最后那般实在难堪。
但愿今后种种,再无后悔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