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王府重逢 王府夜寻解 ...
-
寒露前夜,风里带着些许凉意,景王府中的药阁飘着阵阵苦涩的药香。
温禾屏息贴在屋梁上,看着十八名身着玄甲的暗卫举着火把从廊下经过。
“务必要找到九曲丹...可这王府这么大,九曲丹会藏在哪呢?”师父青白的面容在眼前晃动,师兄说,解药方子里,只差这一味宫中秘药了。
两个月前,景王在祭祀典礼上为保护圣上遇刺中毒,圣上御赐了景王各类名珍奇药,宫中药库有的景王府中皆有,想必其中必有九曲丹,皇宫守卫森严,潜入难度极大,只能是先从景王府下手了。
瓦片突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温禾呼吸一滞,方才还整齐列队的暗卫竟同时转身,弩机刷刷对准屋顶。她翻身滚到垂脊背面,袖中银丝“唰”地勾住住对面阁楼的窗框,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破雕花木窗。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纱帐,照见雾气缭绕的寒玉池。池中人墨发披散,苍白的脊背上蜿蜒着些许疤痕。
"看够了吗?温禾姑娘…"
池中人缓缓转身,水珠顺着喉结滑过锁骨,当那张脸完整显露在月光下时,温禾的银丝绞紧了掌心。三年前的雪夜,被她从血泊中救回来的少年,此刻正倚在池边朝她轻笑。
"禀王爷,有宵小夜闯药阁。"门外传来玄铁鳞甲相击的冷响。
“慌什么”,裴砚辞带笑的声线裹着水汽漫过雕花窗, “不过是……故人叙旧,都退下”。
外面的脚步声并未完全远去,接着一个沉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王爷,贼人……”
“无妨。”裴砚辞的声线透过雕花窗,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仪,“是本王的一位故人。沈统领,带着你的人,退至院外三十步。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门外的沈统领迟疑一瞬,终究是领命而去,沉重的甲胄声渐行渐远。
温禾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半分。她认得那个声音,是景王府的侍卫统领沈毅,武功深不可测。有他在外守着,自己今晚怕是插翅难飞。裴砚辞此举,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外面脚步声走远了,温禾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暂时安全了,她望着池中那张昳丽如画的脸,有些恍惚,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瘦弱浑身血迹的少年竟是当今的景王爷。
不过师父说过朝堂中的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好,药谷只管治病救人,不参合朝堂江湖之事。自己还要抓紧时间拿到药回去救师父。
“阿雪……”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温禾便后悔了。
“阿雪……不……王爷,我……我此次是为求药而来,我师父中了毒,急需九曲丹配制解药,望王爷可以赐药。”
“三年不见,你连寒暄都省了。”裴砚辞起身走出玉池,拿过池边檀木架上的玄色锦衣,慢悠悠系着衣带。
“求人,不是这么求的。”他走到温禾眼前,温禾只堪堪到他的胸膛。面容白净,生得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尾翘得比屋檐角还明显,墨色的眼瞳盯着她看,连眼皮都不带颤一下,倒是把她盯得有点不知所措。
她有些慌乱地低头,想避开裴砚辞的目光,那一刻,温禾清晰地看到了他腰间那枚晃动的月牙玉坠,那玉坠分明是她三年前丢失的那一枚。
"看入神了?"裴砚辞忽然将半湿的衣衫罩在她头上,沉水香混着药草味扑面而来。温禾手忙脚乱扯下。
“想要九曲丹?”温禾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直直看着他,频频点头。
他忽然倾身贴近她耳畔,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带着些许笑意,温热的呼吸染红了她半边脸颊:“嫁给我,别说是九曲丹,整个景王府,包括我,都归你,如何......”
温禾攥着衣襟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木柜发出闷响,低着头。
“之前你救了我,救命之恩当……”他的话语故意拖长。
"当赠良药!当年只是举手之劳,王爷不必以身相许,赠良药就可以了,哈哈哈...”温禾摆摆手抢着回道。
温禾的尾音在空荡的药阁里突兀地颤抖。裴砚辞垂眸望着她发间沾着的一片小小的枯叶,那是来时竹林落下的。他伸出手,动作轻柔,替她将枯叶摘去。
“呵……”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赠良药?”他重复着,尾音微扬,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细针,轻轻刺探着她的心防,“温禾,本王看起来,像是缺那几味药材打发你么?”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清冽的的侵略感。温禾攥着衣襟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心跳快得让她发慌。
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在圆润的脸颊上投下慌乱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慌乱。
“王、王爷……” 她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像风中摇摇欲坠的露珠,却异常清晰,“那九曲丹于你,或许不过是药库中尘封的一件死物……可于我,却是、却是救师父性命的唯一稻草!”
话音未落,她无意识地伸出小手,轻轻揪住了他玄色锦袖的一角,仿佛真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然而指尖触到的瞬间,那料子的冰冷,又猛地惊醒了她,伸出的手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了。
“你不能这样……师父他、他之前也救过你的。这……这是忘恩负义……”
在她指尖即将彻底脱离那片玄色锦缎的瞬间,他极其轻微地抬了下手肘。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却精准地让她仓促收回的手指,堪堪擦过他袖口的云纹刺绣。
那细微的摩擦感,让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那个雪夜——一身月白绸衣,被血水浸透,沉重地压在她背上。她一路跌跌撞撞,用尽力气才将他背回药谷,求师父救他。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冷硬而疏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叩着身侧的紫檀木桌,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
“嗒…嗒…嗒…”
那声音不重,却像敲在她心尖上,每一下都让她呼吸更困难一分。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和翻涌的委屈压垮,想要再次开口时,他终于动了。
缓缓地将视线转向了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玩味或愠怒,只有一片沉寂的、审视的寒潭,仿佛能将她竭力维持的镇定和心底翻涌的旧事一同看穿。
“救命稻草?”他开口,声音不高,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师父悬壶济世,该当明白,世间万物,皆有价码。救命之恩……”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似乎在掂量着“救命之恩”这四个字的分量,“本王自然认。”
他指尖停止了叩击,随意地搭在窗边。那姿态闲适,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那夜天寒地冻,刺客环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小事,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她心上,“若非你……‘恰巧’路过,将本王背回药谷,又得你师父妙手回春,本王这条命,或许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用了“恰巧”这个词,轻飘飘的,仿佛抹去了她当时的惊险与决绝。
“这份恩情,本王铭记于心。”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眼神却毫无温度。“所以,本王也给出了偿还这恩情的法子。一个,比金银更稳妥,比权势更直接,更能……护你和你师父周全的法子。”他的话语没有直接说出“嫁”字,但那未尽的余音,在寂静中比任何直白的词汇都更具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得像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穿她心底的惊惶与无助。
“本王的‘心意’,也早已言明。这,便是本王还恩的方式。”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只余下那双眼睛,透过薄雾,冷静地、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审视,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你指责本王忘恩负义?”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又是一声清晰的轻响,如同宣判。“本王不过是……将你和你师父施与的‘恩’,折算成了另一种形式,回馈给你们。一条是坦途,一条是绝路。选哪条,在你。”
“至于你师父的命……就看你这根曾经救过本王的‘稻草’,如今,能为自己抓住什么了。”
空气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指尖再次若有若无地轻点木桌的微响。
“想清楚。”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当初救下的,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蛰伏在阴影深处,深谙算计、步步为营的狐狸。
“本王耐心有限。给你三日时间考虑。”
温禾眼睛里充满了茫然、恐惧和无措。嫁给他?她从未想过!她只想拿到药救师父啊!可不嫁……师父怎么办?
裴砚辞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将她罩住。
“记住,三日。” 他话音刚落,便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从容。身影在门口的光影中顿了顿,没有回头,随即消失在门外。
温禾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师父……景王……九曲丹……嫁人……这些词在她脑中疯狂翻腾,搅得她头昏脑涨。她只想简简单单地寻药救人,为何一切会变成这样?那个三年前的少年阿雪,怎么会……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