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不为人知的故事 严时雨走到 ...
-
严时雨走到乔知意的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地轻拍了两下,他垂头看她,乔知意抬头看着他的脸,看到一抹沉重的疲惫感,她想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他挂在肩上的旅行包,她皱眉问道:“你没回家直接过来了?”
严时雨点头:“嗯。”随后将目光移向病床上的陈巧音,那张惨白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旁边的机器发出冰冷刺耳的声音,像是在给生命倒计时,严时雨想到上一次两家母亲一起吃饭时,她还是那样的健康,和自己的母亲聊的非常愉快,两人之间好像怎么说都说不完,那样一个个性鲜明活生生的人,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再见时已是这般模样。
严时雨叹息一声,收回目光,“我去找医生了解一下情况。”说完,他弯腰放下旅行包,乔知意拉着他胳膊,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只是看着他点了下头,然后松开了手看着他往病房外走去了。
乔知意垂下头,双手撑在额头,蒋明悦揽过她的肩膀拍了拍说道:“让他自己跟医生聊一下吧,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那句话声音很轻,乔知意第一次见她说话是这样的,乔知意感觉自己有种被现实撕裂的痛感,她放下手臂有气无力地把头埋在床边,她多想昏过去再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十几分钟之后,严时雨回来了,乔知意仍保持着趴着的那个姿势没动,蒋明悦站起来说,“严时雨,你坐这儿吧,我先回店里去了,明天我再过来。”她一边说着一遍伸手碰了下旁边的乔知意,严时雨说,“好,这几天麻烦你了。”
蒋明悦轻叹一声说道:“我也做不了什么。”她弯下腰对着乔知意说,“小意,我明天再过来,要是晚上有什么情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乔知意的头动了动,蒋明悦站起来离开了病房。
严时雨坐下,他轻抚着乔知意的头,“我刚找医生了解清楚了……”他说了一半欲言又止,没有了任何动作。乔知意转过脸来,抓起他的手垫在自己脸下,她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时雨,我好累啊!”
严时雨托着她脸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心疼地说:“这几天你都没睡吧,你睡会儿吧,我陪你。”乔知意眼皮动了动没说话,枕着他温热的手掌闭上了眼睛。
乔知意做了个梦,梦境里,她是一个六七岁孩童的模样,陈巧音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和她在江边放风筝,她的脚下踩着绿茵茵地草地,江滩边草长莺飞,有一种绿色长得像茭白一样的植物,一丛一丛地肆意生长着,乔知意走过去抽出一根叶芯含在嘴里可以像哨子一样吹出声响,那是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她的。
风筝越飞越高,到最后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小点,乔知意叫着跳起来说,“妈妈,你不要再放了,风筝都快看不见了!”
陈巧音站在绿色的风浪里,似乎没听到,手里的卷轴转到了头,一阵强风吹来,线脱离了轴心没有了牵扯,风筝失去平衡在天上旋转下坠,又被吹起,摇摇欲坠间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去了,乔知意哇地一声就哭了,她愤恨地跺着脚,讨厌妈妈的一意孤行,脚下的地一阵剧烈抖动,她醒了,迷糊中抬起头来,脸上已是咸湿一片。
严时雨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你做噩梦了。”
乔知意埋在他怀里嗡嗡地说,“我梦到我妈了,那时候她好年轻啊,好漂亮,她带我去放风筝,风筝线断了,她还在笑,但是她笑起来好好看,我再也看不到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很早秦飞和蒋明悦都过来了,严时雨和乔知意回了趟家,两个人各自洗了个澡然后出发去乔知意的公司。
乔知意向李小菲提交了辞职信,李小菲听闻实情没有挽留。
乔知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办公室,严时雨在电梯口等她,碰巧撞到迟到了的何诗瑶,她一下子就认出了严时雨,很大方地跟他打招呼,严时雨不认识她,只是礼貌地对她浅浅地一笑,何诗瑶一转头撞到了正往外走来的乔知意,两人撞了个满怀。
何诗瑶抓着乔知意一脸疑惑问道:“小意,你请假了吗?”
乔知意摇了摇头直言道:“诗瑶,我辞职了,经理会跟你说后面工作的安排的,你等会去找她吧,我家里出事了,没办法跟你交接,工作上有什么疑惑你给我发微信,我看到了就回你。”乔知意说完就往电梯那边走去,留下何诗瑶站在原地一脸匪夷所思。
走出写字楼,才上午十点左右,温度就已经三十八度了,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乔知意却觉得自己的身体由内到外都沁着一股寒意,两人坐上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严时雨开口问道:“除了你大伯,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亲戚吗?”
乔知意无力地靠在副驾驶位上慢慢地说,“我妈那边的亲戚就只剩我舅舅了,我已经联系过他了,说今天过来。”
严时雨点了下头,沉默几秒才又开口,“有些事情,要提前准备好。”
乔知意知道他是在说陈巧音的身后事,诸如买墓地之类的。
乔知意把头低下来,她六神无主,丧失了所有的行动力,想了想她说,“时雨,妈妈的墓地,你去安排吧,她喜欢风景好,安静的地方,不要太远,我想把她留在宁江,她当时过来也是想在这边长久居住的。”
严时雨伸手握住乔知意的手,“好,我去安排,你放心。”
到了医院刚下车,乔知意的手机上来了一个星洲的座机来电,她犹疑地接通了电话,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请问是乔知意吗?”
是陌生的声音,乔知意一时间难以辨析对方的身份,她疑惑地回道:“是的,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说:“我这边是星洲市三区街道派出所的,有人要找陈巧音,但是我们这边户籍资料上没有她的电话,她是你母亲对吧?”
乔知意说:“是的。”
对面继续说:“有一个人是你母亲的熟人,过来找我们帮忙联系她,那我把你的号码给她让她跟你联系可以吧?”
乔知意听明白了又好像不是特别明白,谨慎起见,她又问了句,“对方是什么人?可以让我跟她说两句吗?”
民警说:“行,我让她跟你说。”
电话转接过来,乔知意听到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你好,我是陈巧音之前在加拿大的朋友,之前在国外她帮助过我,借给我了一笔钱,我这次回国了一直联系不到她所以就找了这里,你是她女儿?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乔知意顿了顿,给对方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挂断电话,严时雨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乔知意实话实说,严时雨和乔知意并肩往住院部大楼走去,“既然是阿姨的朋友,你要不约她到宁江见面,也让她再看看阿姨?”
乔知意点头,“我留了电话,她会联系我的。”
回到病房,乔知意看到舅舅已经来了,他站在病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巧音看,十几年没见他了,他看起来脸上有许多岁月的痕迹,头发已经秃顶了,身材也已经发福,过去英俊的模样在他身上已经不着一丝痕迹。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陈栋林抬头看过来,乔知意和他对上了目光,走过去站在床尾说道:“舅舅你来了。”
陈栋林说:“小意,我刚才跟江教授聊过了。”
江教授是那天给陈巧音急诊的医生。
陈栋林伸手摸了摸额头,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十分平静,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病人,乔知意想,或许做医生的都这样,见惯了医院里的生老病死,和一般人相比,有着对生命更理性的读解,那种理性在外人看来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陈栋林继续说:“小意你要有心里准备了,你妈妈估计就这几天的事了。”
乔知意的目光垂下来,陈栋林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她,“这些钱你拿着。”
乔知意推开说道:“我有钱,您不用给我。”
陈栋林把袋子放到床尾,“孩子,这是给你妈妈的,你替她收着,舅舅作为医生治病救人,你妈妈这样子,舅舅也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说话的语气很洪亮,听不到什么悲伤的痕迹,过了会儿他又说:“我下午还有个手术要赶回柳源,到时候有情况你再给我打电话吧。”陈栋林说完就拿起旁边的包准备走了。
乔知意把他送到住院部大楼的一楼,陈栋林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你自己也要好好的。”说完这句他就转身走了。
下午傍晚,乔知意见到了早上电话里的那位女人。
之前在电话里听到声音时,乔知意就觉得她很年轻,但是她又说是妈妈在国外时的朋友,她便以为,对方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中年妇女,但是见面之后,她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一个和她年纪不相上下的女孩。
乔知意约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对方一见到她就很大方地自我介绍,她叫王慧子,比乔知意大一岁,在温哥华读书时认识的陈巧音。
乔知意没有马上告诉她妈妈的情况,坐在咖啡店里听她娓娓道来那些妈妈没有说过的故事。
王惠子认识陈巧音是在三年前,她们各自租了一栋房子的楼上两间房便由此产生了交集。
王惠子说:“阿姨那时候刚从多伦多般到温哥华,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深居简出,每天同一时间出门,同一时间回来,我和她只偶尔在楼梯上碰到时打一下招呼,她长得很年轻漂亮,我只知道她是中国人,其他的消息一无所知。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对她是有一些警惕心的,后来,有一次我发高烧,两天没出门,也没怎么吃东西,差点晕倒在家里,后来还是她照顾了我好几天,给我做饭,后来我病好了,这才开始和她正式交往起来。”
乔知意仔细地盯着王惠子看,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王惠子继续说:后来阿姨才慢慢跟我说起她的经历,她之前在多伦多,给一位老人当保姆,那人是一个华裔老板,年纪挺大了,看阿姨在国外没有身份,又难以找到合适的人照顾他,于是就和阿姨结了婚,让阿姨留在那边安心照料他,老人原本就有很多基础病,三高加上心脏病,有一次老人的子女过来看他,给他带了些国内的中药补药,叮嘱阿姨每天给他煮一顿喝,说对身体有好处,但是一个月之后老人就意外去世了,后来阿姨被他的子女起诉,说是因为她给老人喝了来历不明的东西才导致的后果。”
乔知意听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颤,她瞪直了眼睛说道:“怎么会这样?这是故意下套?”
王惠子点点头说:“事实证明就是你说的那样,因为阿姨没有办法证明那些药的来历,而且你知道中药其实有些是含有毒性的成分的,这个在国际上的争议也很大,检方从药材里检测出来含有毒性的几种中药,再加上,阿姨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药是哪里来的,已经死无对证的东西怎么去查?”
乔知意双手攥紧了衣服下摆,她感觉自己的心被重拳猛击了一下,疼的呼吸不过来,她缓了口气接着问:“那后来呢?”
王惠子喝了口咖啡接着说,“阿姨在来温哥华之前在多伦多的监狱被关了八年,知道这件事后我找了我一个学法律的学长,跟他说了这事,学长那时候已经在温哥华法学博士毕业了,他很同情阿姨的遭遇,后来帮她去申诉,旧案重查,经历了很多阻碍,后来阿姨就一直住在温哥华,边打工边等待结果,历经三年,数次庭审,最终还了阿姨清白,政府赔付了三百多万加元给阿姨。”
乔知意听完这番话背后已经沁了一身冷汗,她的上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双眼泛红,最终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往下掉,她伏在桌上抽泣起来,原来那些年不是她不想回来也不是不想和自己联系,乔知意无法想象那八年,她在那里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宁愿她那些年是过着自己以为的那种日子,也不愿意她经历了那么多绝望与苦难。
迟来的真相像一道雷把乔知意劈的心碎不堪,王惠子拍了拍乔知意的肩膀,“阿姨经常跟我说起你,我知道她有个女儿比我小一岁,我还看过你的照片,阿姨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后来,我快毕业那年,我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供我读书的费用了,还是阿姨后来借给我一笔钱,我才能顺利地完成学业,她回国的时候,我去机场送她,说等我工作稳定了我就找机会回国看她的,看来阿姨在国外的事大概是心疼你才没跟你说。”
乔知意抽了两张纸巾擦眼泪,忽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严时雨打来的电话,乔知意按了拒接,然后给他微信发了条消息:“等会儿我就回来了。”
王惠子这才问道:“阿姨回来后还好吧?她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乔知意站起来扯了下衣服,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能看到医院住院大楼上面一排醒目的大字,此时已是夜幕降临,外面的路灯都亮了起来,住院部大楼上的字发着猩红的光,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撕扯着她,乔知意垂下眼睑看了看王惠子说道:“我妈在医院,我带你去吧。”
王惠子站起来,和乔知意并肩往医院走去,她很自然地问道:“阿姨生病了?难怪我最近一直联系不到她。”
她们乘电梯到了陈巧意住的那层,出了电梯左转到了走廊上,乔知意抬眼,看到走廊上有医生和护士在急速奔跑,跑进了陈巧音的病房,乔知意身子一软,王惠子赶紧扶住她,乔知意吸了两口气然后发疯似的往病房跑去。
跑到病房门口,看到妈妈身上的血氧检测的东西都撤下了,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着。
严时雨走过来把乔知意搂进怀里,“小意,阿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