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焉栀

63、对错？

　　每年的夏天，宁江总会迎来几场台风，今年也不例外，只是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一周前，气象部门就接连发布预警，预报台风将于六月二日前后登陆，反复提醒市民提前做好防范，筑牢安全防线。

　　这天上班间隙，乔知意和何诗瑶闲聊时说起台风将至，何诗瑶随口问下班要不要一起去超市囤点饮用水和速食。

　　乔知意眉眼弯弯，微微一笑回道：“我男朋友出国前早就帮我备齐了，就算在家宅上一周不出门，物资也完全够。”

　　何诗瑶从工位上站起身，朝她投去一抹羡慕的眼神，“哎呀，我可真该改掉这爱瞎操心的毛病！”她轻叹一声，又接着说，“果然啊，男人就得好好调教才行！”

　　乔知意正准备去茶水间接水，闻言，她拿着水杯站起来，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不解：“调教？”

　　何诗瑶也拿起水杯，跟她并肩往茶水间走去，笑着解释，“就是我微信上跟你说的那件事啊，我当时还让你好好跟你男朋友聊聊，后来他不就公开官宣你们的关系了嘛，我后来刷到他账号看到的。”

　　乔知意在茶水间喝了口水，又接了半杯温水回到工位，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默默点开何诗瑶的微信对话框，看到了她之前发的消息和时间，再细细回想那晚的种种细节，瞬间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严时雨为何会突然注册账号，官宣两人的关系。

　　她低声轻笑了一下，淡淡开口：“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啊。”

　　何诗瑶的脑袋从电脑屏幕后探出来，一脸诧异：“我都跟你说半天了，你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在讲什么！人家都说一孕傻三年，你谈个恋爱就开始变迟钝了？”

　　乔知意撇了撇嘴，用眼尾轻轻扫了她一眼，卖乖似的冲她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重新投入工作。

　　下班后，乔知意与何诗瑶一起下楼，她们并肩站在写字楼门口。外面狂风大作，暗沉的天空上一层厚重的铅云压的很低，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我得赶紧去超市囤货啦，先走咯！”何诗瑶挥了挥手，洒脱地转身扎进风里，狂风将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吹得凌乱四散，张牙舞爪的，像一只舞动着触角的八爪鱼。

　　乔知意掏出手机，打算叫网约车回家，刚解锁屏幕，一个陌生来电突然跳了进来。她想起前一天严时雨在微信里留言，说在网上买了些生活用品，下意识以为是快递员的电话，没多想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道熟悉的女声缓缓传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小意，我是慧琳，你下班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

　　乔知意微微一怔，片刻后才轻声问道：“慧琳姐，你来宁江了？”

　　听筒里传来乔慧琳轻快又愉悦的笑声：“嗯，过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和阿姨。”

　　乔知意在宁江独自生活了四年，从来没有人特意来看过她，联想到近期起诉大伯的事，她心里猜到堂姐这次应该是带着目的来的。

　　事已至此，人都已经到了，她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定了定神，语气平静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中和大厦，这边一楼有家咖啡店，我在这儿等你下班，想跟你一起去看阿姨。”乔慧琳回道。

　　中和大厦正是乔知意上班的写字楼，她说的那家咖啡店，也是乔知意平常去的那家。乔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戴着固定器的伤脚，又摸了摸腋下的拐杖，深吸一口气说：“那你出来吧，我在大厦门口等你。”

　　话音刚落，电话里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没过一会儿，乔知意就看见乔慧琳从大厦左侧朝门口走来。

　　她已经到了孕晚期，肚子高高地隆起，把身上的衣服撑得紧紧地绷着，她手里还拎着两大袋东西。乔知意目光往她身后扫了扫，疑惑地问：“姐夫没跟你一起来吗？”

　　乔慧琳走到她身旁，笑容温和，几个月没见，她胖了不少，脸颊看起来也有些浮肿，笑起来时颧骨格外突出，“他工作太忙走不开，我自己坐高铁过来的。”乔慧琳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乔知意的伤脚上，又看了看她腋下的拐杖，满脸惊讶，“小意，你这是怎么了？”

　　乔知意淡淡一笑，语气云淡风轻，“嗯，脚趾骨折，没什么大碍。”说完，她朝对面的小区扬了扬下巴，“我妈就住对面，我们过去吧。”

　　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路，两人走得格外缓慢，狂风在身边呼啸而过，卷得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乔慧琳大着肚子，手里还拎着东西，看着有些吃力，乔知意心里过意不去，开口说道：“慧琳姐，东西看着挺重的，我帮你拎一袋吧。”

　　乔慧琳连忙往旁边躲了躲，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自己走路都不方便，东西不重，我拎着就行。”

　　这几句简单的对话，瞬间勾起了乔知意的回忆。初中毕业那年暑假，大伯一家要去邻市看望堂姐的外婆，当时乔知意的父亲在外地工作，她暂住在大伯家，便跟着一同前去。

　　一路上，先是坐大巴，再转公交，伯母买了一大堆星洲特产，叮嘱说这些东西不能挤压，必须手拎着。几番辗转后不知道怎么地所有的袋子竟都到了她手上，大伯一家三口一身轻松地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头嫌她走得太慢。

　　公交车上没有空位，她累得想把东西放在地上歇口气，伯母立刻提醒她：“小意，这都是吃的东西，怎么能放地呢？多脏啊。”她脸皮太薄，被伯母这么一说，瞬间红了脸，只能弯腰重新把袋子拎起来。她转头看向乔慧琳，见她戴着耳机，听着音乐，望着窗外的风景，沉浸在自己的少女心事里，全然没在意她的窘迫。

　　寄人篱下的滋味向来苦涩难当。后来，伯母还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逢人就说：“我们待小意跟亲闺女一样，去慧琳外婆家都带着她呢。”这番说辞，听着温情，实则满是虚伪，让乔知意记了很多年。

　　乔知意随意提了个话题，她看了眼乔慧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的？”

　　乔慧琳笑着解释：“我之前在微信上问的阿姨，本来那时候是想有时间过来宁江看你们的，时间一长，我忙着忙哪儿的就给耽误了。”

　　乔知意点了下头，不深不浅地说道：“哦这样啊。”

　　陈巧音打开门，看到乔慧琳的那一刻，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随即连忙热情地将她迎进屋里。乔慧琳站在玄关，把手里的两袋礼品递过去，柔声说道：“阿姨，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燕窝和鱼胶，您补补身体。”

　　陈巧音一边接过东西，一边心疼地说：“你一个人大老远过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肚子都这么大了，一个人出门多让人担心啊！”说着，便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往沙发那边走去。

　　刚走两步，乔慧琳突然转身，“扑通”一声对着陈巧音跪了下来。陈巧音吓了一大跳，手一松，手里的礼品重重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孩子，这是要干什么啊！”陈巧音慌忙伸手去扶她，却见乔慧琳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哭声被阳台外呼啸的狂风裹挟着，显得格外凄厉，“阿姨，我今天来，是来求您和小意的，求求你们，撤销对我爸爸的起诉吧！之前叔叔借给我爸的钱，我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把房子和车子都卖掉，就能凑齐钱了，求求你们了……”

　　乔知意不忍心看这副场面，她别过头，目光望向阳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乌云压境，暴雨仿佛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她深吸几口气，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蹲在乔慧琳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慧琳姐，这件事不是我主导的，就算我去撤诉，还有其他受害者也会起诉大伯。况且，律师早就已经把诉讼状提交上去了，开庭时间临近，这件事早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乔慧琳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泪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打湿了她身上的米色纯棉孕妇装，晕开一块块透明的水渍，像是衣服破了一个个洞。

　　她紧紧攥着乔知意的胳膊，哭着哀求：“其他人我会自己去沟通，我只求你答应我撤诉，就当……就当是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一份恩情，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恨我爸，不肯原谅他，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妈妈没有工作，我爸身体又不好，高血压、糖尿病缠了他很多年，他要是真的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其实从接到乔慧琳电话的那一刻，乔知意就猜到了她的来意，可她万万没想到，乔慧琳会用这样下跪哀求的方式，对她进行道德绑架。

　　见乔知意沉默不语，乔慧琳手忙脚乱地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将纸铺在地上，颤抖着手握住笔，她边写边说：“我给你写欠条，家里的房子、车子我全都卖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把钱还上。只要你撤诉，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孩子，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陈巧音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心里满是不忍。乔慧琳转头看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姨，您就可怜可怜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吧，您帮我劝劝小意，让她撤诉，好不好？”

　　陈巧音望着她浮肿又凄苦的脸，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好，我答应你，你先起来。”

　　在陈巧音和乔知意的搀扶下，乔慧琳才缓缓站起身，她接过乔知意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乔知意嘴上没有明确答应，可心里从一开始就已经动摇了。陈巧音开了口，她也就默认了这个决定，只是她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委屈了自己。

　　她心里反复纠结，人活在这世间，从来都无法独善其身，总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就算她执意不撤诉，以乔慧琳的性子，临盆在即，说不定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来，她终究不忍心为难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

　　“慧琳，今晚台风就要来了，外面风这么大，你就留在我家住一晚，等台风过去了，我再送你回星洲。”陈巧音拉着她的手，关切地说道。

　　乔慧琳却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阿姨，我今晚就得回去，康林还不知道我出来了，明天我还要去医院做产检，就不打扰你们了。”她说完就径直往玄关走去。

　　陈巧音连忙追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孩子，外面天气这么恶劣，现在天又黑了，你一个人回去太不安全了！”

　　乔慧琳吸了吸鼻子，哭过之后，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来的时候就买好返程票了，打个车去高铁站就行，我看了天气预报，今晚只是刮风，暂时不会下雨，台风还要两天才会登陆，没事的，您别担心我。”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挣脱陈巧音的手，弯腰在玄关换鞋。

　　陈巧音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强求：“那你一定要回去的话，我送你去高铁站。”说完，她看向乔知意，“小意，你跟我们一起坐车吧，让司机先送你回家，我再送慧琳去车站。”

　　乔知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三人一同下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匆匆离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乔知意洗过澡之后，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晚上发生的事，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严时雨打来了微信视频电话。

　　乔知意靠在床头，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里，严时雨正在吃早餐，他看起来精神状态极好，神采奕奕的样子，显然已经适应了纽约的时差。

　　他兴致勃勃地跟乔知意分享在纽约的日常，还拿着手机让她看自己居住的公寓环境。聊了会儿他突然察觉到乔知意似乎心不在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意，你不开心吗？”

　　乔知意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太过明显，沉默片刻，她将晚上乔慧琳前来跪求撤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严时雨。说完，她轻声问道：“你说，我这样做对吗？我是不是不该退步？”

　　视频那头，严时雨抿了抿唇，神情渐渐变得凝重了一些，随即认真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又坚定：“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做选择的时候，也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它不像数学题，有固定的公式能算出唯一的答案。我们都是有感情的人，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做当下你认为最正确、不违背自己良心的选择，就够了。”

　　话音刚落，陈巧音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乔知意对着视频说道：“我妈打电话来了，我先接一下，晚点再给你回过去。”

　　严时雨笑着点头：“好，你接吧，我准备出门去上班了，等我晚上下班，再给你打视频。”

　　乔知意轻声应道：“嗯，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视频，乔知意接通了母亲的电话。陈巧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宝宝，我已经把慧琳送到高铁站了，你赶紧联系律师，把起诉撤了吧，开庭时间应该还没定下来吧？”

　　乔知意缓缓说道：“我没有直接跟律师对接，一直是一位胡先生在组织这件事，我都是跟他联系的，我先问问他。”

　　“好，趁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你赶紧问问。”陈巧音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心疼，“妈妈知道，刚才慧琳求你的时候，你没开口，但是妈妈清楚，你心善，肯定会心软的。你小时候，在幼儿园门口买的小鸡养死了，都能哭上一两个星期，妈妈知道你心里对大伯做的事过不去，可人总要往前看，别人犯的错，你别总往自己身上揽。人这一辈子，平平安安、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你现在还年轻，或许不懂这些道理，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妈妈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再为难自己，知道吗？”

　　乔知意握着手机，怔怔地愣了几秒，才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乱糟糟的，辗转了许久，才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