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焉栀

39、破冰

　　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都走了，乔知意继续呆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给自己做了下心理建设，这一次是她主动接近陈巧音，想着等下见面了要怎么和她相处，要说些什么。

　　之前几次和陈巧音相处都有严时雨在身边陪着，她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挡箭牌，自己名正言顺地躲在他背后，经过这次严时雨父亲的意外，以及他在电话里讲的那番话，她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她和陈巧音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单方面的冷战不能解决问题，她意识到回避型人格给自己带来的矛盾甚至超越了事情本身。

　　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在等电梯的时候点开微信看了一下，陈巧音给她发了微信，“小意，你下班没有？要不要妈妈去接你？”后面还带了两个拥抱的表情。

　　电梯门开了，乔知意走进去，按了“1”按键，低头给她回了个消息，“下班了，我现在过去，不用接我。”点击发送之后聊天框里一直没显示发送成功，电梯里信号不好，她没继续看手机，摁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眼按键面板上的屏幕显示。

　　就在这时电梯猛的卡顿了一下。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她极速往下坠，她在本能反应的瞬间，朝着所有亮灯的按键连续按下去，然后背靠电梯角落屈膝下蹲，双手紧紧地撑在身侧的轿厢墙上。

　　“人都是会离开的，只是哪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乔知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人生的最后时刻，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暂停了，她闭上眼睛等着命运的裁定。

　　数秒后下坠骤然停止，惯性将她狠狠摔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般地撞着胸腔，身上潺潺地冒着冷汗，她大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一下按键上方的显示屏，没有楼层显示，视线下移，看到显示屏下面有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她撑着身体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挪过去用力地按了几下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靠着厢壁一点点冷静下来，心里想着，她们公司是五点半下班，这栋写字楼还有六点下班的，电梯故障肯定会很快就被人发现的，随后她靠着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手机上没有信号显示。

　　她又点开严时雨的微信，颤抖的手拿着手机，指尖慢慢滑动屏幕，看这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看着看着眼泪就夺眶而出了，过了会儿，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一些话，她不确定电梯等会还会不会突然失控上升或者继续坠落。

　　编辑好那些最后想留在这个世界的话，突然电梯里传来了声音“有人吗？”

　　乔知意站起来对着紧急按键旁边的话筒喊道。“有人！”

　　“别担心，电梯正在抢修，等下要断电，你别害！”

　　“好，我知道了！”

　　几秒后电梯陷入了黑暗，乔知意听到外面传来的冰冷刺耳的机械声，心里渐渐放松下来，很快电梯门被打开了，几位穿着工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朝里看，“没事了，出来吧！”

　　乔知意走出电梯，脑子仍然没恢复过来，她身体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突然感到一股力量往自己身上撞来，有人抱住了她，“小意！妈妈都吓死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乔知意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们这些物业是怎么回事？电梯平常都不检修维护的吗？”陈巧音情绪激动地指着工作人员质问。

　　“这不都是意外嘛，谁也意料不到啊！”一位工作人员小声反驳，似乎对她的指责很不满。

　　“这是没出事，要真出事了我跟你们说你们谁都赔不起！……”陈巧意气急败坏地乱骂一通，像个骂街的泼妇，乔知意第一次看到她这幅面孔，她那么漂亮讲究的一个人，因为这个意外把自己的体面都丢了。

　　乔知意心里狠狠地触动了一下，“妈，我没事！”乔知意抓住她的胳膊暗示她算了。

　　陈巧音挽着乔知意的胳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往写字楼外走去。

　　走到路边等红路灯的时候乔知意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陈巧音说，“我给你发完信息看你没回就过来了，想着这么近来接下你也无妨。”说着她伸手摸了摸乔知意的后背，“刚才吓到了吧！”

　　乔知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弯着笑，眼角的鱼尾纹扫进了额角的发梢里。

　　这么久了她才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起她的脸，那副窄而瘦的脸，平坦的额头，小巧而直挺的鼻子，原来自己和她那么像。

　　想到刚才在电梯里惊魂的那一幕之后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忽然觉得，在生命面前，自己是可以原谅她的，在刚才她叫了那声“妈”的时候，她知道陈巧音是爱着她的，或许人都是会成长的，小孩子会成长为大人，而大人也会成长为更成熟的大人，她想，她的妈妈也成长为了更好的妈妈。

　　乔知意冲着陈巧音笑了一下，“妈，我饿了。”

　　陈巧意皱了下鼻子，眼睛里闪过晶莹的光，紧紧地牵着她的手过了马路往她家的小区走去。

　　乔知意站在玄关处，看见鞋柜上放了两双一蓝一粉的拖鞋，陈巧音拿起粉色的那双蹲下来放在她脚边，“怎么没和小严一起来？他还没下班吗？”

　　陈巧音看着她穿上拖鞋，“嗯，不错，我还怕买大了呢，这双蓝色的给小严准备的，给你们买的情侣款！”陈巧音对她挤了下眉毛。

　　“时雨他有事回星洲去了。”乔知意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父亲发生意外的事，随意地回了一句。

　　陈巧音听了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乔知意看到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陈巧音在拿碗筷准备盛饭，乔知意走进去洗了下手，说，“我来吧。”

　　陈巧音盛好了米饭把碗递过去，“你快去吃吧，也不知道菜凉了没有，要不我再热一下吧！”

　　乔知意接过饭碗，“没事，现在气温高又不是冬天。”

　　“行！”陈巧音手里端着另一碗米饭推了推乔知意，两人走到餐桌前坐下。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救护车的声音，呼啦呼啦地声音急促地飘进客厅里。

　　陈巧音轻叹一声，“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就怕突如其来的意外。”

　　不知道是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有感而发还是因为又想到刚才的电梯事故。

　　陈巧音给乔知意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菜了。”说着，她又用筷子把红烧肉肥肉的部分夹掉放到了自己碗里，“有一次你小时候生日许愿说希望吃到的红烧肉都是瘦肉没有肥肉，还记得吗？”陈巧意说着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眼乔知意。

　　乔知意偏着头想了想，“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爸爸说，没有肥肉就不叫红烧肉了，你还跟你爸生气来着。”陈巧音大概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脸上浮现出一抹沉浸在回忆里的愉悦之情，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乔知意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急忙住了口没继续往下说。

　　沉默了几秒。

　　“我爸他做不好红烧肉，你走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了。”乔知意把肉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陈巧音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克制般地说了句，“那你多吃点，以后什么时候想吃了妈就给你做。”

　　乔知意咽下菜，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

　　突然陈巧音看到了乔知意手上戴的钻戒，惊讶道，“哟，这戒指是小严送的吧？看着得有一克拉呢！”

　　乔知意转动手背看了一眼戒指，“我都不懂这些，不知道是多大的。”

　　陈巧音开心地说，“妈看着你们这样挺开心的，到时候等他回来了你跟他商量一下，约个时间跟他父母见一面吧，早点定下来妈妈也放心些。”

　　乔知意低头吃饭没来得及应这句，陈巧音又接着说，“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咱们去看看房子，妈给你买一套，女孩子嘛，怎么说婚前也得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小严人挺靠谱的，但是男人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过这话你可别跟他说了，不管怎么说你自己都得留个心眼知道吗？”

　　乔知意耐心地听着陈巧音连环炮放完，放下筷子看着她，“时雨他家里出事了，他爸开车坠湖，现在还没捞起来。”

　　陈巧音顿时脸色煞白，手上的筷子没握紧一下掉在桌面上，“坠湖？”

　　“嗯，昨天的事。”

　　“我昨晚就在手机上刷到这个新闻了，那是小严他爸？”陈巧音瞪直了眼睛不敢相信。

　　乔知意也在网上刷到了这个新闻，但是她没敢点进去看，从昨晚到今天一整天都一直挂在热搜前排。

　　后面陈巧音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

　　乔知意帮忙收拾好厨房，在沙发上坐着拿着手机给严时雨发微信，她想了半天不知道发什么才好，问他吃饭了没有，显得太松弛，问他打捞的进展，估计也不太顺利，如果有了结果他肯定会跟她说一声的，现在这样直白的问反倒会戳到他的痛处，想了想乔知意退出微信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陈巧音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到沙发前坐下，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

　　“妈给你织了件毛衣，你试试看合不合身。”陈巧音拿起一件米黄色的毛衣塞到乔知意怀里。

　　乔知意拿在手里揉了揉，及其柔软细腻的羊绒线的质感。

　　“穿上试一下吧！”陈巧音提了下建议。

　　乔知意站起来拎着毛衣的两个肩缝线对齐自己的肩膀比了一下，“应该可以穿。”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是那种明亮的黄色，长大之后依然很喜欢，只是高亮度的颜色过于夸张，成年之后没有再穿过黄色的衣服，她想，陈巧音应该是特意选的这个颜色。

　　她很喜欢这个礼物，但是这个时候她实在没有太多心情沉浸在收到礼物的欢喜里，她把毛衣整齐地叠好了放到一旁。

　　陈巧音又拿着几个盒子给她看，“这是香水，还有，这个是口红，这个是钱包……”

　　乔知意看到每个盒子上都绑着漂亮的丝带，丝带上的logo都是一线大牌奢侈品，她长这么大只收到过一支蒋明悦送她的香奈儿口红。

　　“本来妈妈想多买点礼物给你的，怕过海关被查，不过现在网购也方便，想买什么都能买到。”陈巧音解释道，似乎这些礼物还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情，只是一种仪式感的体现，选了几样比较大众的不会出错的东西送给女儿。

　　面对这些礼物，她心里没有太大的波动，一是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一个物欲高的人，再加上严时雨那边的事，她也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

　　陈巧音也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她今天能来这里吃饭，能开口叫她妈，对陈巧音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难得的进展，展示完礼物又默默地收回袋子里，最后把那件毛衣也一起放了进去。

　　回去时，陈巧音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车才离开。

　　回到家里洗完澡，乔知意终于给严时雨发了条微信，“我晚上去我妈那里吃饭了，刚回来。”她不敢问他那边的情况，只好跟他说自己的事。

　　微信很久都没回复，乔知意一直盯着手机看，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她终于忍不住，转而给蒋明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

　　蒋明悦：“喂，小意。”

　　乔知意：“明悦，时雨他爸爸那个事怎么样了，你知道进展吗？”

　　蒋明悦：“我和秦飞现在都在现场，听说今天下去好几个潜水员，刚刚才终于找到车子的位置。”

　　乔知意：“现在才找到位置？”

　　蒋明悦：“是啊，说是陷到河床底下下被淤泥覆盖了，这段时间星洲一直下雨，昨天上游还开闸泄洪来着……”

　　乔知意：“那什么时候能捞起来啊？”

　　蒋明悦：“听说晚上不好作业，刚刚潜水员找到车子做好了标记，明天白天才能继续。”

　　乔知意听着，在心里默默地叹息，也没有向她问一问严时雨的状态，这种情况不用多问也知道他此时有多难捱了，挂了电话，乔知意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她扯过来一个枕头抱在怀里，摸了摸枕头，想着严时雨的脸，然后一头扎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