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焉栀

1、庆功宴 周五晚

　　周五晚上七点，千禧酒店十二楼宴会厅，星曜公司的年终庆功大会正在进行。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斑，将整个厅堂照得如同白昼。精心装扮的同事们三五成群地落座，觥筹交错间，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总务文员王嘉嘉默默清点人数，眉心微微蹙起：“怎么还差一个？”

　　话音未落，宴会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乔知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围巾歪在一边，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乔知意微微喘着气息尴尬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下班后同事们三五成群地往酒店走，她偏偏临时来了个急件需要处理，等她忙完飞奔过来，迟了将近二十分钟。

　　王嘉嘉朝她招手：“小乔，你坐那儿吧。”

　　乔知意点点头，快步走向角落的空位。她刚坐下把大衣脱下，气息还没喘匀，围巾才解到一半。

　　“小乔啊。”

　　上座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高总坐在上座，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红光满面，笑容可掬：“迟到了，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乔知意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高总朝服务员抬了抬下巴，“给她倒上。”

　　服务员立刻拎着酒瓶走过来，动作娴熟地往乔知意面前空杯里倒了小半杯红酒。

　　同事们安静下来，目光在乔知意和高总之间来回流转。

　　乔知意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酒杯。

　　“高总。”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对面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在凝固的空气中切开一道口子。

　　“这样怕是不合适吧！”

　　乔知意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酒杯只有几厘米，但她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声音吸引了过去。

　　高总旁边一个男人缓缓站了起来，他淡淡地看着高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迟到了自罚一杯，贵公司的规矩，有意思！”

　　高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严总，我们这小门小户的规矩，让你见笑了！”他举了举杯，作势要跟严时雨碰一下。

　　严时雨没有接，“我想请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这个规矩，是专门针对这位乔小姐的，还是所有人都适用？”

　　空气骤然降温。

　　高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严总这话说的……”

　　“我刚才留意了一下，”严时雨不紧不慢地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靠窗的一桌，“那边的两位，是经理还是主管？迟到了至少十五分钟，我看他们都坐得好好的，也没人让他们自罚一杯。”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高总的表情复杂，但很快又重新调整好，拍了拍严时雨的肩膀：“严总，你这是要英雄救美啊！”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严时雨露出一抹复杂的笑。

　　严时雨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尾的弧度反而显得更加冷淡，“高总误会了，您堂堂一家公司的老总，这样双标，就不怕落人口实？”

　　最后几个字像是冰碴子，一粒一粒砸在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乔知意攥着围巾的手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看他还是该低头。

　　高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个尴尬的笑上。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点什么圆场。

　　严时雨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这样吧，”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这杯酒，我替乔小姐喝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总脸上

　　高总愣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好好好！严总豪爽！那我也陪一杯！”他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口闷了，转头招呼大家，“来来来，都别愣着了！吃菜吃菜！”

　　同事们如梦初醒，纷纷鼓掌叫好，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乔知意缓缓坐下，心脏砰砰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餐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溪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那个严总，真他妈帅！”

　　乔知意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溪继续激动地说：“你看高总那张脸，都快绿了你没看到吗？我跟了高总三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面让他下不来台！而且那个严总说话的时候全程面带微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乔知意垂下眼，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之后的饭局，她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吃不出任何味道。

　　“小乔”

　　高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乔知意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高总端着酒杯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而他的身侧，严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手里同样端着一杯酒。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乔知意脸上。

　　“来，认识一下，”高总笑呵呵地说，一只手拍了拍严时雨的肩膀，“瑞和集团的严总，咱们明年的重点项目，全靠严总支持了！”

　　乔知意拿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她的杯子往前递了下然后听到一声清脆的玻璃抨击声。

　　“严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她说。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然一笑。

　　“乔小姐，幸会！”

　　“幸会”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乔知意的手指紧了紧。

　　她没有回应，仰头喝下那口酒。红酒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微微发苦，带着一丝涩。

　　严时雨举杯，喉结滚动了一下，杯中的酒一滴不剩。

　　“哈哈哈，严总你看，”高总在旁边打趣道，“我们小乔可是公司里数一数二的美女，你们星洲的姑娘就是长得好！”

　　严时雨没有说话，仍维持着刚才的那个笑。

　　庆功宴接近尾声时，高总和几位供应商还有第二场。王嘉嘉通知大家散场，几个关系好的同事私下订了KTV包厢，问了一圈谁还要去。

　　乔知意没有说话。

　　她没有被邀请进那个圈子，“识趣”是她在这里学会的第一课，没有被点名，就等于拒绝。

　　她和沈溪一起走出酒店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一个激灵。沈溪的男朋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人打了声招呼，沈溪就小鸟依人地钻进了车里。

　　乔知意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网约车。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裹紧大衣，把脸埋进围巾里，今晚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手机屏幕显示“正在为您叫车，预计等待8分钟”。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风吹着，快速地从头顶掠过。

　　这时，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她面前。

　　乔知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网约车信息，这不是她的车。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来，她顺其自然地看过去，看到严时雨坐在后座，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她一愣怔，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听到他说：“上车！”语调模糊带着些醉意。

　　乔知意顶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她迟疑了片刻带着轻微的鼻音问道：“高总不是邀请你们去下一场吗？”

　　严时雨头微微一偏，嘴角向上轻扬了一下：“我拒绝了。”

　　乔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站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粘在嘴角，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拨，动作有些慌乱。

　　“你住那儿，我送你。”他说的很直接。

　　乔知意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叫好车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严时雨好像突然没了耐心似的，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站到了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的姿态带来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他没有靠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手机给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乔知意攥着手机没动。

　　电话还在响，一声一声，像催命符。

　　严时雨没有催。他就那样站着，右手平伸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耐心得像一个永远不需要赶时间的人。

　　终于，乔知意把手机递了过去。

　　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温热的触感像一簇火苗，烫得她本能地缩了一下。严时雨的手指微微收拢，将手机稳稳接住，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那个短暂的触碰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接通电话，声音低沉平稳：“你好，不好意思，临时有变，行程取消……对，麻烦了。”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还给她，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乔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严时雨扶着车门，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乔知意，”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你要是真的不想上我的车，我就不勉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内心的波澜，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默默地走过去，弯腰坐进了车里。

　　严时雨从另一边上车，带进来一阵冷风和淡淡的酒气。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车载香氛是柑橘调的，甜中带苦，混合着他身上浓烈的酒味。

　　乔知意有些局促地坐着，车内狭小的空间内，安静地听得到他均匀有节奏的呼吸。

　　汽车启动，严时雨缓缓地开了口：“你住哪儿，让代驾先送你。”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乔知意，嘴角轻轻上扬出一条清晰的弧度。

　　“景山西路128号。”乔知意柔声回应。

　　说完这句，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汽车穿梭在宁江市的冬夜里，车窗玻璃上是一层朦胧的雾气，透过玻璃看过去，外面的灯光像一幅抽象的色彩斑斓的油画。

　　严时雨靠在后座上，语调逐渐模糊：“我一直以为你大学时就出国了……”

　　乔知意微微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他此刻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

　　“你今天喝的太多了…”乔知意低声说。

　　“心情好一下子没忍住多喝了点儿。”严时雨伸手扶额，浅笑一声。

　　乔知意转头，把目光瞥向车窗外，车窗玻璃上的光一瞬明一瞬暗，明的是外面纷彩的世界，暗的是他的身形轮廓。

　　严时雨已经醉意渐浓，似乎勉强撑着几分清醒，他忽然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乔知意踟蹰道：“手机没电了关机了。”

　　严时雨闻言，轻哼一声，把手机扔到座位上，半睁着眼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那你充好电了再加我！”因为醉酒，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不着调的正经。

　　十几分钟后代驾把车停在了她住的公寓楼下。

　　“接下来是要送他去酒店吗？”乔知意有些担心地问代驾。

　　“不是啊，他下的单是要去星洲。”代驾转头看了眼她，面带愉悦。

　　乔知意看着沉睡的严时雨犹豫了会，然后对代驾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之后麻烦给我回个消息吧。”说完她让代驾记下她的手机号码。

　　回到公寓已经十点半，乔知意洗漱之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犹豫着要不要加他好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上滑下。

　　手机上高中好友蒋明悦给她发来微信。

　　“小意，我们今天放假了，你什么时候回星洲呀？”

　　“我们公司今天办了庆功宴，但是放假时间还没出来！”

　　想跟她说见到了严时雨的事情，犹豫几秒，原本打上的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下一句话发送过去。

　　“全世界都放假了，只有我们还要继续当牛马！！！”

　　“冷静冷静！放假了回星洲带你去吃好吃的！”

　　乔知意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她原本的计划是就地过年，根本没打算回星洲，不想扫明悦的兴，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她。

　　“嗯，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