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
-
林寒溪握着飞鸽传书,思虑良久,甚至连周钧安进屋子都没有听见,大梦初醒的模样惹得周钧安很是关怀。
他本来是轻声唤林寒溪的名字,却没想到没有回应。他以为自己声音太小,索性又大声喊了一遍,谁承想,林寒溪还是坐的稳当,丝毫没有听见。
“你这是白日梦魇吗?”周钧安将她合起来的书信接过来放到一旁,然后给她抚背。
林寒溪沉默了一会儿,将被他放起来的书信拿了过来。
“这是我之前嘱咐人去查的,你先看看吧。”
周钧安先是接了过来,然后倒了杯茶给她定神,就拿着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林寒溪的镇定从容是他平生仅见,能让她都神色有失的,他想不到是什么。
然而当他将书信看了一遍之后,脚步松软险些跌坐在地。
林寒溪十分心痛地看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之前我只是觉得有些异样,便顺着直觉让手下人去查,没成想竟是这样的结果。”
周钧安没说话,又将书信看了两遍,身上的汗水出了又冷,冷了又出,如此反复好几次,他才定下了心神。
“你什么时候发觉不对的?”
“付远之死得太潦草了。”
周钧安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仅是如此吗?”
林寒溪轻轻点了点头,怕惊动什么似的。
“付远之名声在外,饶是年迈体衰,也断没有在这个节骨眼坚持离京返乡的。况且,我查过,他老家死光了,回去又能如何?”
“所以你猜他是被逼的?”
“又或者,他是不得以而为之呢?孤身老人,能成为他的把柄的,只有......”
“命,他在躲灾祸!”
“皇帝素有礼贤下士的名声,这样孤苦无依的三朝老臣,断没有放他凄凉回乡的道理。要知道,当年可是付远之首先提出立圣上为帝的,单是这一个功劳,付家合该昌隆才对,怎么新帝登基不过几年便客死异乡了?而且,他老家的妻女死在他回乡路上,未免太过巧合。
我住在郑如峰的宅子里,突然就想到郑如峰是兵部的人,也是在新帝登基之后病死的。然后我着人探访当年给郑如峰瞧病的大夫,套出郑如峰虽患有喘疾,却远没有严重到致死的程度。”
“然后你以兵部为核心,查了新帝登基五年内死亡的官员名单?”能拿到这样完全隐秘的名单,可想而知,林寒溪在吏部也有人。只不过,周钧安此时顾不上这些。
“对。先是查兵部,后来发现兵部当中死的四个人,在天启元年时都曾任职于地方。”
“而且”她顿了顿,看着周钧安的眼睛,“都在从彭州到上京的必经之路上。”
周钧安脑子里“嗡”地一下,“就像查花园时扩大范围一样,你又将调查范围扩大到......”
“六部,御史台......总之,我能查的都查了。”
“如信上所说,皇帝登基的后共有十七个官员辞世,其中十一名都与新帝登基有莫大的联系。”
周钧安一双坚实有力的手紧紧握着薄薄脆脆的两张纸,“当年的北蛮进犯,太子被杀,藩王叛乱......”
林寒溪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明明只是那么轻巧的重量,却犹如春风拂面一般抚平了他心中的愠怒。
“怕都不是巧合。杭秋明今日来过了,有些......要我告诉你。”
周钧安自觉已经听闻了平生最颠覆他见闻的消息,“什么?”
“那些陈年尸骨,脚踝处都有密密麻麻针孔大小的孔洞。”
“这是什么意思?”
林寒溪长吸一口气,“北蛮有一风俗,给女奴戴上刻有部族族徽的脚镣。那脚镣内有细密的针,不仅可在脚踝处刻上族徽,伤处可深达足骨。”
“你是说......当年虐杀他们的......是北蛮人?而且就在兵部尚书付远之府邸的旁边?”
“北蛮十八部,是当今圣上招来的。”
在太子代帝北巡的时候,北蛮进犯,摧枯拉朽夺下五城。藩王打着保护皇帝的名义朝京城而去,而当时的圣上率领军队快马拦截,将先帝的儿子砍了头,然后驻守原地不前。
那时候的圣上,离京城不过三百里。
那之后的事情,林寒溪想,只能从那一个人口中得到真相了。
周钧安辗转难眠,天色将明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林寒溪看他难受,自己睡得也不是很安稳。
踩着床沿悄默声地下来,转过屏风,轻声唤素鸢。
素鸢开门就见脸色苍白的林寒溪飘摇欲坠,连忙扶住,刚要出声就被林寒溪捂得严实。
“嘘!莫吵醒他。”
素鸢随手拿了一件斗篷给她披上,“要不,先去素鸢屋里坐坐?”
林寒溪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关上门,嘱咐侍女道:“早膳备好,要保证六殿下醒来随时可用。”
素鸢服侍林寒溪用了早饭,梳洗完毕,林寒溪才看着有些精神。
才刚说了些话,就见小蜻蜓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不注意被门槛绊倒整个人迎面趴到地上,却顾不得自己鼻子出了血,哭声道:“姑娘!芸娘......”
林寒溪心下忽地一坠,“芸娘怎么了?”
小蜻蜓被她瞬间刷白的脸吓到了,一下子噤了声,然后才小心道:“芸娘......没了......”
林寒溪瞬间如同五雷轰顶,连退五步,被桌子撞到了腰也犹觉不知,嘴里喃喃道:“怎么会?!你胡说什么?”
“备车!备车!”
等林寒溪赶到芸娘宅院的时候,被刑部请来验尸的杭秋明已经收起了仵作箱。
杭秋明屏退身边人,侧耳道:“是惊恐而亡。”
“不可能!芸娘不是娇滴滴的深宅妇人,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惊恐而亡!不可能!不可能!”林寒溪踉跄着扑到芸娘身旁,颤抖着手掀开蒙面的白布,在看到她狰狞脸庞之后忽地一下眼睛发黑,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芸娘下葬的当晚。
整整一夜,林寒溪都呆坐在床榻上,不吃不喝,不听不看。不管周钧安怎么哄都好似活死人一样,着实把周钧安吓得不轻。
翌日清晨,周钧安哄林寒溪喝药的时候,林寒溪才说出了醒来的第一句话。
“谁干的?”
周钧安沉着性子,“先把药喝了,然后我告诉你,好不好?”
一向吵着汤药苦的林寒溪二话不说将药喝了个精光,面不改色地一抹嘴,“说,是谁?”
周钧安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巡夜兵士抓住了一个江洋大盗,据他所言,他在去到芸娘宅院翻找金银的时候惊动了她......”
林寒溪听都没听完就摇了头,“长公主,对不对?”
那些台面上的说辞,林寒溪不想听。
“为什么?”
周钧安放了汤碗,取了一封信给她。
赫然是芸娘的笔迹!
林寒溪忙接了过来,纸还没展开,泪水已然落了下来。形容慌乱,动作匆忙,全然没有了林家家主的模样。
六殿下。
这是写给......周钧安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钧安,眼神在问他。
你何时与芸娘有了往来。
周钧安揽过她的肩,“那个乌巧拿过来的时候,我也很是惊讶,或许是她预料到早有今天,所以早做了打算。”
林寒溪展信,细细看来。
六殿下,此信见于日月,我必已归黄泉。前半生随父游历四方,后半生守护吾女,报仇雪恨。
林寒溪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我本名肖凌,药王谷传人之一,因不愿一身医术化作乌有,便跟着我父亲辗转行医治病。
肖辉,肖凌,晓惠灵。
二十三年前,父亲初入宫城便送了命,幸得邻居提醒我才逃过一劫。为了活命,我将自己卖进长公主府中做婢女,却不想与驸马爷情愫渐生。
驸马爷查到长公主与三殿下母族共同参与私盐案,四处收集证据却被长公主察觉。我与他亡命天涯,有了清儿。藏身半年,终是被长公主察觉。驸马为护我和清儿离开,被长公主侍卫射杀,尸骨无存。
我临盆之时被一瞽妓所救,言谈之间知晓她的遭遇。她无心世间,一心求死。我将其送进药王谷,医其眼疾,在外将清儿伪装成瞽妓的孩子,送到林府。
但是清儿年纪不对,所以我给她服了禁药,使身体长于神志,方才瞒过林家。禁药本有解,但是清儿吃了其他毒药,再加上经年累月病思愁绪败其根本,难以根除,只得慢慢温养。乌巧心明眼亮,可代我照料,请殿下放心。
我虽为人母,却始终藏于身后。看着女儿为林家报仇殚精竭虑,我既欣慰又忧虑。如今,我已然成为长公主的眼中钉,死亡或许只有一墙之隔。
清儿虽性情刚烈,至温至软之处不过一二人,殿下当属头名。我观殿下言行,当是真心对待,故此托付。愿殿下爱她,护她,敬她。
肖凌敬上。
林寒溪将那三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清儿二字混着泪水险些被她摸得漆黑一片。
她将信捧在胸口,“芸娘竟然是我娘?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
林寒溪自此又病了两日,病中不住地呢喃芸娘的名字,浑浑噩噩烧了两天。到第三日,林寒溪的体温才稳定下来,乌巧的心才咽回了肚子里。
不过这几日的汤药并不是乌巧开的方子,而是芸娘留给周钧安的秘方。不但每次都是周钧安趁着林寒溪昏睡亲自煮药,而且每次林寒溪用完之后的药碗,都被周钧安安排人秘密摔碎扔出府去。
乌巧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她明白自己不该知道的最好永远不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