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坠梁帝》鹤清灯

38、第 38 章 其

　　其实素鸢的叙述中有很多疑点。

　　但是周钧安问了几遍就发现，那属于她的盲区。再问上几百遍，也是一样的答案。

　　素鸢在被指给阿清之前，在林老夫人面前只有一个名字，并不很是受重用，多半是看她稳妥老实才派过去的。

　　所以从素鸢这个人身上来看，林老夫人并不是很重视阿清。

　　不止如此。

　　原来的林寒溪在哪里？

　　周钧安猜，多半是死在了广恩寺的大火中，这也是阿清来到上京的原因。

　　为什么林府一定需要一个林寒溪，不惜要让阿清假扮？

　　林家家主的传承并不严格依靠血脉，这件事说不通。

　　阿清为什么与真正的林寒溪相貌相似？

　　林老夫人为何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亲孙女死亡，而不明来历的阿清顶替身份呢？

　　林夫人为什么对阿清抗拒到近乎变态地折磨？

　　阿清为什么甘心留在林家做孤魂野鬼，想要通过死亡达到解脱的目的？

　　那个雪夜，她到底和林夫人说了什么，才导致钢鞭加身险些丧命？

　　还有一个人，芸娘。

　　在阿清出现在林府的时候，芸娘就被老夫人请到府中为阿清诊病，在其后的事情中若隐若现，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林老夫人为何如此信任她一个外人？

　　在二月到冬夜那大半年，芸娘在哪里？

　　为什么她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会对林夫人下毒？

　　她手中那个没有解药的毒药，到底从何而来，她又师从何人？

　　周钧安觉得自己或许是劳累到了极点，脑子有些缓不过来，让素鸢退了下去。

　　他吹熄了灯盏，撩开床幔轻手轻脚地躺在阿清身边，缓缓揽住她的侧腰。

　　下巴靠在她的肩头，近到有些模糊，看不清她的脸庞，却能感觉到她睫毛的轻颤。

　　他一直以为阿清金尊玉贵地长大，跟随林老夫人学得经商手段，生的妩媚风流，风情万种。

　　谁能想到，她的前十几年都是未知之谜，在林府顶着小姐的名号做自己的阶下囚，在林夫人手下求死，在老夫人手下求生，在皇亲手下求真相。

　　他这些年很是不易，比自己更甚。自己好歹能在沙场上与敌军一较高下，满腔愤懑与不平有处发泄，但是她没有。

　　所以才在外宅养小倌。

　　除了对阿清的佩服与怜惜，周钧安总算知道了自第一面见她就莫名其妙的相熟感从何而来。

　　怀里抱着安详熟睡的阿清，思绪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寒冷夜晚。

　　六年前，十五岁的周钧安率领两千先锋营配合秦友嘉的十万大军，将北蛮十八部驱逐到一千里之外，获得了震惊朝野的战功，因此领命回京受封。

　　在南下回京的路上，周钧安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书信，信中言明知晓周钧安的身世之谜，邀请他独自前往回京途中的丰县客栈相见。

　　周钧安立即意识到军中有了奸细，派风池照海去查，却发现那人已经畏罪自杀。他也明白，若是落到周钧安手里，不吐出点真东西是没办法死个痛快的，干脆自己动手了。

　　周钧安率领二十暗卫前往丰县客栈，等了一天一夜也不见人，又收到一封信，让他二月初六晚上独自一人前往雁城外的落霞山广恩寺。

　　若有违背，身世之谜就此封存。

　　年少气盛的周钧安受不了被人如此挑衅，暗中避开风池照海独自前往广恩寺。

　　他初到广恩寺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三大殿灯火长明，房门紧闭，却听不见任何人在走动，安静得可怕。

　　他拔出剑上前走去，还未走到殿门前，就被身法迅速的暗卫团团围住。他粗略瞄了一眼，大概有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围攻他一个人，还真是看得起他。

　　从三十暗卫的保护中缓缓走出的人，戴着全黑色的面具，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即便是到了他觉得周钧安必死的时刻，也不愿意显露出一点真容。

　　来者看穿了周钧安的心思，阴阳怪气道：“毕竟是威震朝野的将军，我还怕招待不周呢。”

　　声音明显古怪，像个垂暮老人。

　　周钧安看了看削发如泥的剑刃，侧头去看为首之人，“那不如让我做个明白鬼？”

　　那人怪笑起来，“那也要先做鬼！”

　　三十暗卫闻风而动将周钧安包围其中，诡秘的身法与默契的阵型让周钧安心惊。

　　是什么样的人暗中养着这样一批人？

　　究竟意图为何？

　　仅仅为了杀掉自己吗？

　　他自嘲一笑，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拼一把，怕是不会活着走出去了。好在八岁就在战场上割下敌军头颅的周钧安丝毫不惧，还有时间研究他们的身法。

　　奈何寡不敌众，他护得紧要之处没受伤，但是伤痕累累失血过多，力不能支，逐渐落了下风。

　　他不得以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浴血一般站在后崖边缘。

　　那人缓缓走出，火把掩映之下，黑色面具闪烁着骇人的光芒，而他身后是燃起冲天火焰的广恩寺。

　　“三十六人，因你而死，六殿下。”

　　周钧安咬紧了牙关，举剑便上。

　　“杀了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三十暗卫高高跃起，却不想周钧安迅速回身一跃而下。

　　从后崖跳了下去。

　　后崖之下是深潭，周钧安一入水，五脏六腑犹如被千万斤重的石头积压，瞬间失去了意识。

　　好在他没有过多挣扎，不多时便浮出了水面，顺着潭水缓缓流去。

　　再醒来时，自己已经被人拖上了岸，靠在一棵枯木上。他虽醒了，却没有声张，看着眼前这人忙东忙西，压根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醒了。

　　焦皮肉香逐渐传来，而他却压根看不见什么炉火。正暗自奇怪的时候，晦暗月色下，那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哇！真的成了！”是个年纪不大但是个头很高的女孩子。

　　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四下去看有没有人在周围。她这忽然的举动使得周钧安的醒来避无可避，四目相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她的眼睛实在是又大又亮，月光似乎都盛在了里面，所以他才看不清她的脸。

　　他原本庆幸月光晦暗，这样可以遮掩一点自己的脸，却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有些后悔。

　　月光遮住了她的脸庞，只让自己看见了她的眼睛。

　　怎么会有人的眼睛这么大呢？

　　大眼睛欣喜说道：“鼻子真灵，叫花鸡刚好你就醒啦！”

　　言罢，她也不管周钧安理不理她又兀自埋头去挖土。不多时，就见被不知道什么叶子包裹的一整只鸡被烤的焦香酥嫩，被大眼睛拿了过来。

　　她先去身旁的溪水中洗了手，然后十分爽快地掰下一根鸡腿递给周钧安，期待地看着他。

　　“我第一次做，你有福啦！”

　　普天之下，还真没几个人有资格对自己说这句话，周钧安不由得心里一松，但是出于谨慎，他还是没有接过来。

　　大眼睛看了看他的右手，碰了碰，“没折啊。别矫情，我做着东西做很久了，没时间伺候大少爷。”

　　“不吃你就饿死。”

　　看来还真的想要将大鸡腿收回去，周钧安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实在是鸡腿太香了，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这样。

　　大眼睛见他接了，便喜滋滋地掰下另一只鸡腿，将剩下的放在两人身旁的石头上。

　　周钧安在宫中长大，吃东西慢条斯理，即便在军中加快了速度，也不失斯文。而面前这个女孩子，脸上糊着泥巴，啃鸡腿啃得香，好像第一次吃一样。

　　“旁边就是溪水，你为什么不把脸洗了？”

　　大眼睛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傻？你这明显就是被仇家追杀，万一你记住我的脸杀了我怎么办？”

　　“我不记住你的脸，也可以杀了你。”明明这么可怕的事情，周钧安却说得温柔，因此大眼睛的心惊只那么一瞬，便消失不见。

　　“那没办法，当我倒霉了。而且我的救命药都给了你，现在你给我一招，我必死无疑。”

　　“救命药？”周钧安经她提醒才觉得喉咙有些发苦，立时冷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死死攥住大眼睛的手腕，刚刚的温柔消失不见，大眼睛却丝毫不惧。

　　“丝方尽。是......有人给我的药，说是紧要时刻可以救人一命，用了百种珍稀药材做成的，珍贵得很呢。你别不识好歹！你被我拖上来的时候，阎王爷就在你头上打转呢！要不是我，你早就十八层地狱了！”

　　小丫头嘴巴还挺厉害。

　　周钧安正想反驳，却猛地一使劲将大眼睛拉向自己，自己俯身压在了她身上。

　　“你！”

　　“殿......少爷！”

　　周钧安眼疾手快一记手刀就让大眼睛昏了过去，“登徒浪子”四个字愣是没让她喊出来。

　　风池率领着不少手下奔驰而来，举剑就想要灭口，却被周钧安拦下了。

　　“她只是个过路人，还救了我，杀不得。”

　　风池见那大眼睛脸上糊着泥巴，愣了。

　　“照海呢？”

　　“我们到的时候，广恩寺起了大火，实在进不去。我和照海料想殿下肯定不会中招，就分两路寻找殿下。”风池一边扶起周钧安，一边回道。

　　身后的手下放了信号，回城碰面。

　　风池指着昏迷的大眼睛道：“她怎么办？”

　　周钧安也有点头疼，时间太短，他还来不及问她是何人，为什么深更半夜自己一个人出现在深山之中，还随身带着救命的药。

　　他回头朝风池道：“有银子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