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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假身份,迷雾重重 礼部突查书 ...

  •   匿名策论在朝堂掀起的小波澜,暂时还未直接波及永巷的墨香书局。

      但沈青梧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张力,像初春时节渗入窗缝的冷风,无孔不入,让人心生警惕。

      这几日,书局里陌生面孔明显多了起来。

      有个穿着半旧儒衫、自称是备考书生的年轻人,每日都来,却总是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瞟过来,在她身上飞快地打着转。还有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的“富商”,出手倒是阔绰,随手买下几本装点门面的大部头,却对书籍内容毫无兴趣,反而更爱旁敲侧击地向周掌柜打听书局的经营状况,以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帮闲”。甚至前日还来了两个穿着公门服色的人,板着脸,说是按例巡查火禁,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将书局里外的陈设、账簿乃至墙角堆放的废纸都扫了个遍,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两眼。

      周掌柜送走那两位差爷,后背的冷汗都快浸湿了夹袄。他凑到正在安静整理书架的沈青梧身边,用手帕擦着额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阿梧姑娘,你发觉没有?近来这店里……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啊?总觉着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似的,让人脊背发凉。”

      沈青梧将一本《地方风物志》归入“地理”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停顿。她甚至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掌柜的多心了。或许是年关将近,上头催得紧,各处巡查自然也就勤了些。咱们安分守己,账目清晰,没什么可担心的。您安心便是。”

      她嘴上这样安抚着,心下却明镜似的。这绝非寻常巡查。那篇策论就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果然惊动了水底的大鱼。

      只是她没想到,各方的反应如此之快,探询的触角如此灵敏,竟能从茫茫人海中,这么快就摸到墨香书局这条微弱的线。

      是那位“景昀”公子那边走漏了风声?

      还是这京城之中,本就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警铃大作,看来这处小小的、她赖以栖身和获取信息的避风港,也不再绝对安全了。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落雨。书局里的光线变得有些昏暗,油灯早早地点了起来。

      真正的麻烦,便在这片晦暗不明中,登门了。

      一位身着绛紫色官袍、神色倨傲冷硬的中年官员,在一群如狼似虎的随从簇拥下,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闯入了这片书香之地。他那身官服颜色刺目,与书局的沉静氛围格格不入。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一抬头,看见那身象征权力的官袍和来者不善的气势,腿肚子当时就有些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惶恐而卑微的笑容:

      “不知……不知哪位大人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那官员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这逼仄的书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官乃礼部郎中王文卓。奉上官之命,巡查京中所有书肆印坊,严查有无私印禁书、妄议朝政、蛊惑人心之非法印刷物!” 他官威十足,声音陡然提高,一挥手,如同指挥士兵冲锋, “来人!给本官仔细地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所有纸张文书,一律查验!”

      那群随从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散开,便要动手打砸翻找。书架被粗鲁地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本书籍啪嗒掉在地上。客人们吓得纷纷避让,周掌柜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这阵仗哪里是巡查,分明是抄家!这要是被他们胡乱翻捡一通,再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书局,这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心血,可就全完了!

      “大人且慢。”

      就在一片混乱即将爆发之际,一个清凌凌、却带着奇异镇定力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沈青梧从一排高大的书架后转了出来,步履平稳地走到堂前,先是挡在了一个正要推翻书架的木箱前,然后对着那位王郎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大人奉命巡查,肃清风气,自是应当。我等小民,理应配合。”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直视对方,

      “只是小店虽是微末经营,却也一向奉公守法,所有书籍皆有合法书坊来源,账目往来清晰可查,从未敢触及大人所说的任何非法勾当。”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透着一股有理有据的坚持,

      “大人若要查验,民女可即刻协助取出全部书单目录与近年账册,供大人一一核对。如此,既可严谨完成上官交办的公务,也可避免惊扰店内这些一心向学的读书人,更能保全大人体恤士林、依法办事、明察秋毫的清誉。” 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店内那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学生,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此法是否更为妥当?”

      王文卓这才真正正眼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只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裙,浑身上下无一饰物,却站得笔直,气度沉静,眼神通透澄澈,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竟让他一时抓不到错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目光扫过她那身寒酸的衣着,眼底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和恼怒。

      一个区区市井民女,也敢来教他如何办事?

      “哦?”

      王文卓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很会说话嘛。”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本官如何办案,还需你一介草民来指点?你说你守法便是守法?你说账目清晰便是清晰?若是尔等暗中夹带私货,隐匿罪证,又当如何?” 他猛地提高声调,再次挥手, “搜!不必理会!给本官彻查!”

      随从们见状,更加凶悍地就要动手。周掌柜绝望地闭上了眼。

      “王郎中好大的官威啊。”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玉石相击般清润的声音,从门口慢悠悠地传了进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萧景昀披着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大氅,面色依旧是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正由那个精悍的随从秦苍虚扶着,缓步走了进来。

      他明明是一副弱不禁风、需要人搀扶的病弱模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一扫,一股天生的、久居人上的尊贵气度便弥漫开来,让这间小小的书局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王文卓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紧接着像冰雪一样消融,转化为巨大的惊惧和慌乱。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深深地躬下腰去,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下……下官不知七殿下在此!冲撞殿下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萧景昀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反而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书架边,仿佛被一本书吸引了注意力,随手抽出,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

      “王郎中今日……很是繁忙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只是不知,王郎中眼下是在替都察院办案,还是在替锦衣卫当差?” 他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王文卓身上,却让后者猛地一哆嗦, “这查验书肆、搜检文书之责,何时轮到礼部来越俎代庖了?还是说……”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 “王郎中今日此行,是另有……特殊的‘要务’在身?”

      王文卓汗出如浆,身体微微发抖,头埋得更低了,语无伦次地辩解:

      “下官……下官不敢!殿下明鉴!只是……只是上官如此吩咐……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哦?上官吩咐?”萧景昀轻轻咳嗽了两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掩了掩唇,再抬眼时,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直刺人心, “不知是哪一位上官,竟能越过朝廷法度规制,命礼部官员行此僭越之事?若是内阁首辅严阁老知道门下官员如此‘勤勉尽责’,想必……定会十分‘欣慰’吧?”

      “严阁老”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王文卓魂飞魄散。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磕头如捣蒜: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鲁莽!下官愚蠢!下官这就走!这就带人退下!绝不敢再打扰殿下清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官威体面,对着那些吓傻了的随从们气急败坏地低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快走!” 一群人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挤出了书局大门,瞬间消失在街角。

      书局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周掌柜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脱力地靠在柜台边,只会反复念叨:“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解围……”

      萧景昀这才仿佛注意到一直静立一旁的沈青梧,他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转向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方才情急之下,听闻姑娘一席话,深明事理,处事周全得当,于危急时仍能不卑不亢,实在令人佩服。”

      沈青梧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她福身一礼,声音平稳无波: “殿下谬赞了。民女无知,只是见掌柜有难,情急之下说了几句实情罢了。当不起殿下‘佩服’二字。殿下解围之恩,民女与掌柜感激不尽。”

      “好一个‘只是说了几句实情’。”

      萧景昀微微一笑,这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竟有种别样的风华,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探究,

      “在这京城之地,懂得‘尽本分’,又能‘说实话’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仿佛闲话家常般,很是自然地向前踱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许距离,语气随意地问道, “瞧姑娘言行举止、谈吐见识,皆非寻常市井女子可比。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原是哪里人士?府上……还有哪些高亲?”

      来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试探,终究还是来了。

      沈青梧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但她的面部肌肉却控制得极好,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她甚至在抬起眼时,让眸中恰到好处地氤氲起一层薄薄的、属于孤女飘零无依的哀伤与水汽。她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愿触及伤心事,声音也放得又轻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回殿下的话……民女……原是江南姑苏人士。去岁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田舍尽毁……父母……父母皆不幸亡于洪水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压下翻涌的悲痛,

      “民女无奈,只得与家中忠仆乳母一同北上,欲来京城投奔一房远亲……岂料……岂料亲人早已搬离,不知所踪。盘缠用尽,人生地疏……幸得周掌柜心善,见我等孤弱,允我在此帮闲,勉强糊口……让殿下见笑了。”

      她将这套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娓娓道来,语气、神态、停顿、乃至那欲语还休的哀戚,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江南水灾确有其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真假掺半的故事,最难查证,也最容易取信于人。

      萧景昀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眸子始终凝视着她,仿佛要透过她这副柔弱哀伤的表象,看穿她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他的目光像最精细的尺子,丈量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真正的怜悯:

      “原来如此……天灾无情,世事维艰。姑娘节哀,务必保重身体。”

      他并未完全相信——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至少表面上,他接受了这个解释,暂时没有找到明显的漏洞。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家世细节,转而将目光再次落回沈青梧身上,那里面探究的意味反而更浓了些。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日姑娘似乎对《刑案汇览》中‘柳坪村田产案’颇有关注。恰巧,此案近日似乎有了些新的进展。不知姑娘……可还有兴趣一听?”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提。

      他果然注意到了,并且在此刻抛出了诱饵。

      她抬起眼,径直望入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眸,在那片深邃里,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招揽与试探。

      她知道,这是一个更直接、也更危险的邀请。

      绕过所有身份背景的试探,直指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最核心的连接点——对某些“不公”的关注。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挣扎,最终,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若案中确有冤屈,若此事于民生有益……民女,愿闻其详。”

      萧景昀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意料之中却又难以抑制的满意光芒。就像垂钓者终于感到鱼儿稳稳地咬住了钩。

      “好。”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三日后,西郊梅林,有一场小集,颇为清静。景某或许能得知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消息。姑娘若有暇,可至一叙。”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便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随即以体弱畏风为由,在秦苍的小心搀扶下,转身离去。

      沈青梧站在原地,望着他那看似瘦弱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局门口,融入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里,这才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在袖中悄然握紧的拳头,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濡。

      这位七皇子,远比她想象中更加难测,也更加危险。他温和病弱的外表下,藏着极深的城府和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

      自己刚才那番倾尽全力的表演,究竟能骗过他多久?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到底相信了几分?

      真假身份,如同浓郁得化不开的迷雾,重重笼罩在她身前。

      而梅园之约,是冒险深入迷雾去寻找一线光亮,还是……根本就是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更为精致、也更为危险的陷阱?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指腹上那些因近期劳作而新生的、略显粗糙的薄茧。

      无论如何,从她决定投出那篇策论开始,路,就已经选定了。

      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荆棘遍布,但既然选了,便只能披荆斩棘,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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