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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于市井,初露锋芒 藏身书局帮 ...

  •   昭历永泰二十四年春。
      寒意未消,永巷在一片灰蒙中苏醒。京师外城永巷的积雪化成了泥泞的污水,蜿蜒流淌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缝隙里。

      巷尾一处租赁的小院低矮而逼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块。

      沈青梧坐在院中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小凳上,就着天光,专注地缝补着一件旧衣。指尖被冰冷的针硌得发红,她的动作却稳定而迅速,针脚细密匀称,完全不像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

      赵妈妈从狭小的灶间出来,看着这一幕,眼圈又忍不住红了。她撩起围裙擦擦手,声音哽咽:

      “小姐……这些粗活还是让老奴来吧。您的手是要执笔挥墨的,怎能……”

      沈青梧抬起头,露出一抹极淡却宽慰的笑:

      “妈妈,如今还能执针线,已是幸运。至少我们还有衣可穿,有屋可避风雨。”

      她放下针线,看向小泥炉上冒着微弱热气的陶罐,里面是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薄粥水。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父亲要我们活的,不是锦衣玉食的活,是清醒明白的活。”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驱散了赵妈妈心头的酸楚,只剩下沉甸甸的疼惜和一丝被感染的坚定。

      几日后,沈青梧挽着最简单的少女发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却打理得十分整洁的粗布棉裙,走出了小院。
      她目标明确,去坊间最大的“墨香书局”。
      那是她精心挑选的避难所兼信息源。知识,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

      书局里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清香。

      周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顶瓜皮帽,此刻正对着柜台上一本摊开的账本唉声叹气,手里笨重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

      “见鬼了……明明没丢书,收的钱也对得上数目,这账怎么就平不了?总是差着一截……”他喃喃自语,焦躁地抓着所剩无几的头发。

      沈青梧安静地站在一旁,并未立刻打扰。她的目光快速而敏锐地扫过整个书局:

      靠墙而立的巨大书架按经史子集粗略分类,但略显凌乱;
      门口显眼处摆着些时兴的话本和启蒙读物;
      角落里,几个穿着寒酸的学子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价格昂贵的典籍,眼神渴望;
      另一边,两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正高声指挥着伙计搬运一摞摞新书,显然是替主家来采购的。

      她像一块海绵,无声地吸收着这一切信息——书籍的种类、价格、顾客的阶层、伙计的应对方式。
      不过片刻,她对这书局的经营状况已有了大致的判断。

      “掌柜的,您这账目不平,或许是因门口那‘话本租赁’的生意未曾单独核账所致。”沈青梧的声音清凌凌的。

      周掌柜一愣,抬起头,见是个衣着寒酸的小姑娘,不由带着几分迁怒的烦躁挥挥手:

      “去去去!小孩子家懂什么账本?别在这儿捣乱!买书还是看书?不看就出去!”

      沈青梧并未被他的态度吓退,不退反进,神色和语气依旧平静,继续道:

      “您门口话本租赁,一日两文钱,押金五文。归还时退押金,若有破损污渍,则扣押金。我观察三日,租赁共计五十七人次,归还五十一本,其中三本有轻微污渍被扣一文,两本破损较重被扣三文,还有六本逾期未归,押金全扣。您将这租赁收支与店内书籍售卖收支混为一谈,自然账面不清。”

      周掌柜听得目瞪口呆,手下意识地按照她报出的数字去重新拨打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后,他看着最终归零的算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不可思议:

      “神了!姑娘!你……你怎算得如此清楚?连哪本破了、扣多少钱都知道?”

      “熟能生巧罢了。留心多看,自然能记住。”
      沈青梧淡然道,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掌柜的若信得过,我可帮您重新厘清账目,并为您设计一套更简便的记账之法,分门别类,日后便不易出错了。酬劳……只需您允我闲暇时可在店中看书即可。”

      周掌柜将信将疑,但眼前的难题确确实实被这神秘少女解决了。他打量着她,见她眼神澄澈坦然,虽衣着简陋,但气度沉静,不像奸猾之徒。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

      “成!姑娘若能真把这糊涂账理清,莫说看书,工钱我也照付!”

      沈青梧也不推辞,走到柜台后,执起毛笔。她的手腕悬稳,落笔飞快,簪花小楷秀丽工整。她并未用多么高深的技巧,只是将书籍销售、话本租赁、文具杂项等收支项目彻底分开,各自设立账目,格式标准化,看起来顿时一目了然。不过半个时辰,一本让人头疼的糊涂账变得条理分明,清爽无比。

      周掌柜拿起新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啧啧称奇,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妙啊!真是妙!清晰!太清晰了!姑娘好心思!好能耐!”

      掌柜的心下欢喜,不仅爽快地答应了沈青梧看书的要求,还硬塞给她几十文钱:

      “一点心意,姑娘务必收下!日后若得空,常来坐坐!我这小店……呃,或许还得仰仗姑娘!”

      沈青梧推辞不过,便收了钱,道了谢,然后安静地走到书架一角,拿起那本她早已看中的《昭律疏议》,沉浸进去。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表现,不过是随手拂去衣角的一点尘埃,丝毫不值得挂怀。

      周掌柜看着她沉静的侧影,心中的好奇如同猫抓一般。
      这姑娘,究竟什么来头?

      此后几日,沈青梧时常来书局。

      她不仅看书,偶尔也会“顺手”帮掌柜解决些小麻烦,却从不居功,总是恰到好处地维护着书局的清净和秩序。

      譬如,有邻舍两家因一道新砌的院墙占了寸许地界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要动粗,吵嚷声扰了书局清净。

      沈青梧听了片刻,走出去对那争执的两人道:

      “《户律》有云,‘营造舍宅、墙垣,不得侵占街巷及邻人地界’。你们在此争吵无用,不如去坊正处,自有丈量规制。若谁家墙基确实逾矩,坊正有权责令拆除。若皆合规矩,便是无事生非,按《斗讼律》,先挑衅者当笞二十。”

      她语气平和,却引律据典,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两人不过是普通百姓,一听要见官还要挨板子,顿时气短了半截,互相瞪了几眼,竟灰溜溜地散了。

      周掌柜在店内看得分明,心中不免又对这沉默寡言的姑娘更是高看了几分。

      又一日,书局来了几个衣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大声嚷嚷着要采购一批启蒙书籍,却对伙计推荐的书籍百般挑剔,言辞傲慢,显然是刻意摆谱。周掌柜赔着笑脸,左右周旋,十分为难。

      沈青梧正整理着书架,头也未抬,淡淡说了一句:

      “《三字经》版本甚多,李府若是为西席先生授课所用,当用金陵局校正版,无讹误之虞。若是为闺中小姐启蒙,则可用内府监绘图的彩注版,趣味更浓。诸位这般挑剔,不知府上是请了怎样的名师?或是小姐们已有何等根基?不妨直言,也好对症荐书。”

      那几个管家一愣,他们不过是奉命来采买,哪里知道这许多门道?被沈青梧这轻飘飘几句话问住,顿觉脸上无光,又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谈吐不凡,一时摸不清底细,气势不由得矮了下去,最后竟老老实实听了伙计的建议,买了书走了。

      周掌柜擦擦汗,走到沈青梧身边,由衷叹道:

      “阿梧姑娘,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真是……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沈青梧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流连在书页之上,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她无关。

      她像一株无人注意的兰草,在幽暗的角落里,默默汲取着养分,悄然生长。只有偶尔抬起眼睫时,眸中深处一闪而过的、与这市井之地格格不入的睿智与沉静,才隐约透露出她的不凡。

      窗外日光微熹,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那些看似随手为之的“小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微,却已开始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不知道,书局对面茶馆的二楼,一道深邃的目光早已穿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许久。

      萧景昀轻抚着温热的茶杯,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算学精湛,精通律法,还懂图书版本之学……一个市井帮闲的孤女?” 他低语道, “阿梧姑娘……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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