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漆灯夜照

20、第 20 章

　　等到叶行止赶到时，刘鹏与刘鹰二兄弟早已没了身影，只余下裴远倒在血泊之中。
　　远比这惨烈的场景叶行止也早已不知看了多少遍，或许是出于计划可能被破坏的失控感，叶行止奔向裴远的脚步，竟难得的带了几分踉跄。
　　万千思绪在此刻流转，其中一条格格不入的想法逐渐占了上风。
　　我对他，真的仅仅只是利用吗？
　　此前叶行止并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每一次的答案都无一例外——就是利用。
　　可在真正直面裴远死亡的这一刻，那个牢固的信念，竟然动摇了。
　　模拟试题刷过再多遍，等到了真正走上考场那一刻，体验也总归是不同的。
　　再过去三年千百次的谋划中，叶行止从未奢求，也从未在乎自己能与裴远有个圆满结局。若可勉强留得下裴远的性命，已是在所有谋划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的结果。
　　裴远对她的心思她并非没有察觉，甚至说，也有相当一定程度是她刻意引导的结果。叶行止虽未怎见证体会过爱情，可她邂逅了许多美好的亲情与友情，故而知晓——
　　这世界上，总还是有些人会将情义看得千钧重。
　　在复活江黎的路上，她不介意为自己多添一些砝码，自己在裴远心中占的比重越大，未来面对意外情况时的把握便愈大。
　　在某种程度上，叶行止从未将自己归纳到世俗的“好人”范围中，她只不过是遇上了一些很好的人，他们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将这个糟糕的世界变的好一些，她便也跟着一同上路了。
　　在实现理想的过程中，叶行止并非完全没有感受到其中的美妙，当自己与朋友家人共同与一个相同的宏大命题命运息息相关时，她对具体的亲友的爱，便也投射到了千千万万抽象的人身上。
　　而也正因此，抽象的普罗大众，在叶行止的思维惯性中，远没有朋友家人重要，曾经有江黎等人作为锚点，叶行止不介意当个好人，但当江黎离去后，尤其是在那样的缘由下离去，叶行止便不可能再做一个好人了。
　　她必然会为了复活江黎不计代价。
　　不可否认的是，在与江黎等人同行的过程中，在一个个阶段的小目标达成时，叶行止也同样感受到了成就感与满足感，那种以己身之力，将整个时代一步步引向设想中的美好未来时的感受无与伦比，甚至令人上瘾着迷。
　　可当他们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后，步伐却没有最初坚定了。
　　他们走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高度，再也没有任何过往经验可以给予指引，而自己的每一个微小举动，都可能牵动着无数人的未来。
　　若他们与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人一样，在这个明显充斥着个人英雄主义的世界，只追求自身的前途，大可以大刀阔斧地随意发挥，他们地位超然的筹码皆归聚本身，只要自己的实力没有退步，那些甚至都踏不进修仙世界的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惊扰身旁的一缕微风？
　　可他们偏偏不是，他们就是为了这些被蔑视的人而一路走到现在的。
　　他们为了最纯粹的理想而相聚，却也因实现理想的不同路径而争吵。
　　最初的最初，叶行止是相信江黎所说的理想世界是可以实现的，可后来，她也开始怀疑，在江黎原本的，人不会因修炼而掌握超然力量的世界，都存在着巨大的社会不公，少数人把握着社会中绝大多数的财富与权力，以残忍的手段无情压榨着绝大多数人，即便在她离开那个世界前，那场悲怆的战争仍未结束。
　　他们的世界，真的可以向着那个美好的方向发展吗？
　　叶行止也不禁如此叩问自己。
　　这次意外的穿越之旅，将叶行止心中萦绕多年的迷雾驱散不少，迷航的船只在黑夜中小心谨慎且又战战兢兢地航行着，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确切的答复——目的地切实存在，可以抵达。
　　纵然眼下思绪千回百转，最重要的，还是裴远的性命。
　　无论是心中那一份奇怪的悸动，还是为了复活姐姐的初衷，他都不能现在死。
　　可叶行止来得还是晚了，裴远已经彻底没了生命体征，在这个世界，他已被宣告了生理学意义上的死亡。
　　叶行止咬破指尖，将溢出的鲜血涂抹在裴远唇上。
　　几缕淡蓝色的微光，顺着鲜血流淌进裴远的身体里，同时也有几滴意外滴落的鲜血，落在了玉佩上，并融进玉佩深处。
　　与裴远渐渐恢复的心跳不同，叶行止的脸色又苍白几分。
　　仿佛风一吹，她便也要跟着一起离开了。
　　不料，风吹不进这个阴暗破旧的仓库，当初救下裴远时打退的黑衣人却来了。
　　在这个世界，叶行止的能力被压制了许多，刚刚又分出去部分元神碎片到裴远体内，硬拼胜算虽仍算不得渺茫，受伤却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眼下她心中有个猜测，正好可以验证一下。
　　叶行止没有躲避黑衣人的攻击，任凭自己消散在这个世界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到裴远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时间很赶巧，萧藏月正好此时处理好了刘氏兄弟相关事宜，有了空闲时间来看望裴远：“先别乱动，医生说你有些轻微的脑震荡，这两天可能会有点头晕。”
　　裴远只好重新躺下，问道：“妈，那天和我一起的女生怎么样了？那两个家伙没有对她动手吧？”
　　转念一想，裴远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家伙又不是正常人，要担心也是该担心绑架他的人的安危。
　　萧藏月难得眉间充斥着如此明显的不解：“和你一起的女生，小远，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并没有调查到这个人的存在。”
　　“不可能啊，我还带她去小舅那里买衣服了，以小舅的性格，怎么可能不在你们的小群里说这件事。”
　　萧藏月：……
　　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你简单描述一下那女生的长相，以及出现的地点，我派人去调查一下。”
　　裴远刚要张嘴描述，不料一阵头痛袭来，眼前一黑，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萧藏月充满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
　　裴远轻轻摇了下头，道：“只是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萧藏月一愣，她也有种这种感觉，不过她很快将这种异常的感觉隐下，道：“先休息一会儿吧，医生说你有些轻微的脑震荡，这两天可能会有些头晕。”
　　奇怪，这句话，她好像说过……
　　后来，萧藏月派人详细调查了裴远近一个月的行踪，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尽管心中仍有簇散不去的疑云，萧藏月也只好暂时搁置下来，只是不再像以往那般放任裴远如普通人般生活，派了些人手暗中保护他。
　　萧藏月知道裴远是个细腻聪颖的孩子，他肯定能感受到那些挥之不去的注视，他渐渐变得比以往更加沉稳了，慢慢的，就连她，也有时候有些看不透这个孩子。
　　裴远没有选择如她一般为官入仕，也没有像他父亲舅舅那样进军时尚艺术界（虽然以他的天赋也着实不太适合），而是选择了在航空航天领域深造。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直到那命运的转折点终于来临。

　　叶行止再次醒来时，思维还没来得及运转，就被瑶瑶的几嗓子吼得脑袋疼。
　　“呜呜呜，你跑哪里去了，你知道我联系不上你有多害怕吗？”
　　揉了揉扑进怀里的小白猫的脑袋，叶行止温柔道：“好啦好啦，别哭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瑶瑶，接下来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好啊好啊！”
　　瑶瑶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走了，天知道她这几年有多挫败，叶行止太过独立自主几乎没问过她什么问题，让她感觉自己就想个小废物，在学校学的那些知识毫无用武之处。
　　叶行止若是知道瑶瑶这么想，恐怕会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她不问，自然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的，根本不是瑶瑶真正应该签约的人，问多了一不小心出现破绽就糟糕了。在凌雪峰的三年，叶行止甚至动过去魔域学点控制人的蛊术来，免得将来事发，裴远这个变量不收控制。
　　不过后来见裴远很听她的话，又生了别样的情愫，思来想去，便免了这个想法。毕竟蛊术这个东西目前还未被研究透彻，死亡率有点高。
　　她又不确定裴远的作用到什么时候才能发挥完，万一提前死了可不好收场。
　　“先前你曾说过，为了不过于影响每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兑换商店中的商品一般都会进行调整，这很矛盾。
　　当系统带着签约者来到各个世界时，无论是重新创建身份，还是夺舍原住民，影响便已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前者的影响自然是稍小一些，可后者，即便是普通人，ta也同样有着自己独特的价值，与社会关系，在我原先的，没有法术异能等等的世界，尚且存在影迷刺杀强国总统的事情。
　　微小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同样可一念换天。
　　而像这个世界，修仙强者更是可轻易地移山换海，而我来到这里，夺舍的便是当时修为的最强者，这带来的影响，已经大到无法估计。
　　而即便是影响较小的前者，为了完成观测记录这个世界的任务，也必然在未来慢慢走向这个世界的权力顶层，影响同样巨大。
　　这些，都和你说的条件矛盾。”
　　瑶瑶毛都炸起来了，拿出自己面试时的态度回答道：“是这样没错，在我的世界也同样对此存在两派争端，当然，这里是简述，细分小派自然是有，不过还是以这两大派为主，后续有需要我会展开来说。
　　一派希望继续履行宇宙图书馆颁发的任务，观测记录各个世界，以知识换取宇宙图书馆的馈赠。各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而我们那又人手有限，经过一轮调查之后，几乎所有的世界都会因发展而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此时便可再次观测记录。
　　故而，这项看似会终结的任务，实际上是永无止境的。
　　而这也就意味着，我的世界可以凭借此赚取到无穷无尽的资源。
　　因此，这一派人认为，我们的世界，便已是宇宙的最高等文明，宇宙图书馆所颁布的任务，是最神圣的馈赠。
　　另一派则认为，宇宙图书馆实际上不是天生自然存在在那里，而是更高维世界对我们世界进行的进化封锁，虽然我们持续不断地完成宇宙图书馆的任务，可以满足生存需求，但多余的资源，很难被用到进一步的技术研究之上。
　　我们必须不断地进行囤积资源，以帮助那些前往危险世界执行任务的宿主。
　　这一派便呼吁大家，不要再帮助宇宙图书馆执行任务，同时还会进行相应的一定的搞破坏。比如说，除了像你这样被我们召唤而来的宿主外，因时空乱流的存在，有时也会出现穿越现象，这一派因打不过前一派，便会对这些人下手。
　　因为在他们的理论中，宇宙图书馆不断搜集派遣不同世界的人去往自己所不熟悉的世界，实际上是在所有世界埋下交融的种子，当在时间的加持下，这份影响最终会趋于无限大。
　　最后将会，诸界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