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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海奇谈(四) 吟游诗人。 ...

  •   “抱歉抱歉,莉塔。”张祈安忍住笑意,他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七彩建筑,“前面的这些总归不是海市蜃楼了吧?”

      不光是莉塔感觉到了空气中含水量的变化,张祈安和奈菲勒也一样,可能生物都本能地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一靠近纳可塔,干燥紧绷的皮肤都舒展了不少。

      进入纳可塔的过程不必多说,莉塔作为本地人兼大商人,出入自然方便。而且各地民风民俗不同,纳可塔是个对外商贸开放的国家,入境不像沃坦加那样严苛,周边也到处是扎营的闲散商队,一看就给人松弛之感。

      各批发商铺堆了满街,建筑风格绚丽,彩绘涂了满墙,为数不多的白墙根下,也有艺术家拿着漆桶和笔刷涂抹新画。

      “真稀奇,这里的人头发颜色这么多样。”张祈安看到街上各式各样的发型发色不由得感叹。

      “是啊,我第一次来纳可塔时也很吃惊,本以为像我这样的银白发色会引人注目,后来才知道是我多想了。”奈菲勒的白发在平常是不常见的,在纳可塔街头却见不少人或是戴着白色假发或是漂白成这样,精灵这稀有物种反倒不显眼了。

      “你以前来过纳可塔?”

      奈菲勒点点头:“曾经出走时游历四方,途径这里,也不免为纳可塔的独特风情震撼。”

      张祈安想到初见时奈菲勒讲述的故事,想来这百年间他领略无数风土人情,故地重游,当然也是见怪不怪了。

      莉塔自豪回复:“那是当然,纳可塔就是这样,后面还有的让你们吃惊呢。刚来时我没发觉,祈雨节要到了呢,真期待啊,这可是初冬的祈雨节!”

      “祈雨节?”

      说起来这纳可塔就算再喜好色彩缤纷,也不至于把墙上的彩绘重新画一遍,还挂上彩带装饰,除了有重要节日也没别的解释了。

      “嘻嘻,等祈雨节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莉塔卖了个关子,不透露关于祈雨节的事。

      穿过琳琅满目的商品街,三人马不停蹄。夜晚在路边小旅馆休息一夜,算是给接下来将要到来的故事加个逗号。

      分房间时没有任何歧义,张祈安和奈菲勒一间房,莉塔自己一间房。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通过一个人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心底的情绪和想法,若没了眼睛,传达情感的能力也会大打折扣,可莉塔表现能力实在太过出众,或许是常年游走在各地经商培训出的特技。总而言之,张祈安的确在莉塔脸上看出一丝意味深长、欲言又止的不可言说之意——在莉塔自觉分完房间之后。

      怎么说,咳,他其实并不是那种人。

      张祈安有点心虚地想。

      该说不说,纳可塔不愧是经商旅游的圣地,连旅馆都不同他处。

      高大落地窗和柔软舒适的床具彰显着它优秀的住宿环境,窗外暗了,逐渐归于寂静。奈菲勒拉上窗帘,脱下宽大的斗篷。由于那斗篷过于大了,反倒衬得他有些纤弱,而他衣领下隐隐绰绰的肌肉却并不符合精灵纤瘦的印象,像是美丽的艺术品。

      张祈安耳根热得慌,吹熄了墙上的烛台,眼睛都不舍得离开他的爱人,灰溜溜坐到床边,又觉得本来宽阔的床怎么这么小,还容纳不下两个成年男人。

      奈菲勒早已转过头,张祈安还没反应过来,微凉的气息已然在身旁落座。

      精灵的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又像是撩人而不自知的妖精:“你在想什么?”

      张祈安没敢看他,可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他掩人耳目似的轻咳,脑子却是那天奈菲勒病时干燥的唇和白天时吻上对方脸颊的温凉触感。

      他终于直视上对方清透温和的目光,奈菲勒没有半分促狭和躲避。

      “想吻你。”

      精灵坐着也比他矮一些,他能看到精灵眼睫颤抖的每一个细节,像翻飞的蝶翼。

      “然后呢?”只是想着么?

      张祈安挣扎着,祈求般问:

      “可以吗?”

      奈菲勒冰凉的指尖捧上张祈安炽热的面颊,张祈安只觉得他的脸确实是炽热得过分了,尤其是精灵的指尖放上来,更觉得热。

      “扎瑞尔,我以为你是那种……唔。”

      剩下的字句被张祈安吞进了吻里,他俯下身时的心跳快要爆炸,嘴唇碰上奈菲勒的唇角,试探着,旋即又掠夺更加粘腻、湿润,却冰冷、清冽的深处。

      对方没有躲让,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让他心口更烫。精灵的唇很凉,像秋夜里的风。秋夜里的风也会醉人吗?张祈安不知道。

      他只是吻得更深,一只手揽住精灵的后腰,甚至能触摸到脊背的微妙弧度。直到精灵整个身体被压进绵软的被子里,奈菲勒如梦初醒地轻推了他一下,唇角擦过唇角,结束了这场缠绵的吻。

      “……不要。”

      此刻张祈安眸色晦暗不清,唇边残存着精灵沁冷的体温,他很轻地用舌尖卷过那若有似无的痕迹。

      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精灵的耳尖和脸颊都染上绯红色,张祈安克制地拉过他的手,吻了吻指尖。

      夜很难熬。

      ……

      在异世界,同样是一年十二个月,纳可塔一年里有两次祈雨节,分别在初夏和初冬,初冬时格外隆重些。

      这里是纳可塔的王都。泊兰城宽广的中心广场伫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像,雕像身后的喷泉溅出的水花给祂的像渡上光环,许愿池基座上,摆满了各色鲜花。

      “祂就是水神拉维斯。”莉塔如是说。

      水神?

      在有魔法的世界里,似乎神明的存在也不足为奇。可究竟有没有神,谁也不敢拿定主意。若是真的有神,祂会响应人的愿望吗?

      张祈安站在雕像下,仰望祂模糊不清的脸,松开牵着奈菲勒的手,在许愿池投下一枚硬币。

      他许愿许的很快,没用很长时间,神情却很虔诚。他睁开眼,眼中含着笑意,重又回握住奈菲勒的手。

      奈菲勒勾了勾他的手指,问:“许了什么愿望?”

      是什么样的愿望呢?只是个无所谓、无足轻重,却是每个人都想达成的愿望。

      他说:“是个美好的愿望。”

      莉塔见他们两个半天还没动,也不着急催促,在路边买了个墨镜戴。不然别人看到一个瞎子在大街上自如地乱跑多少不太好,不是所有人都魔力强大的,或者说,在这个时代,会魔法的才是异类。

      莉塔买好了墨镜,见张祈安他们也走过来了,接着往泊兰宫行进。

      “我已经用植物给父亲传递了要回家的消息,见到父亲后,你们也不用大惊小怪,展现出魔法师的气魄来。”莉塔语重心长地说。

      张祈安对莉塔父亲的身份早有猜测,居住在王城的大商人,看样子人脉颇广,后来莉塔一介绍,果然正是纳可塔的国王沙普尔•泊兰特,也难怪她这么有底气了。只是关于她的母亲,莉塔没有过多提及,张祈安他们也不便多问。

      不得不说纳可塔果真富饶,王宫比维洛瑞尔这个大国的还要华丽。跟着莉塔走进王宫,身边骑士纷纷鞠躬致意,王座上,沙普尔正襟危坐,身形修长,一头金发像是欧洲古代男贵族一样卷成独特的卷。

      张祈安还是头一次看到莉塔这么严肃,只见她走上前去,单膝跪地,语气肃穆:“父亲,儿臣回来了!”

      沙普尔缓慢起身,又缓缓走下,饿虎扑食一般搂住莉塔,声音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痛哭流涕:“莉塔,你终于回来了,早知如此,吾怎么会让你离开纳可塔!”

      张祈安被这架势吓一跳,余光瞥见奈菲勒面不改色,顿时有不能掉面子的觉悟,面上平静,内心却很懵逼。

      莉塔从沙普尔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四肢乱扒拉:“啊啊啊啊,在客人面前别把我当小孩!”

      沙普尔这才注意到张祈安跟奈菲勒似的,向他们点头致意:“两位就是吾儿提到的朋友吧,这一路上多谢照拂。若有所求,吾定竭力满足。”

      被沙普尔感染,张祈安说话的调调也不由得书面化起来,仿佛是被化身“落魄诗人”重新上身了一样:“我等别无所求,此来纳可塔只为治好莉塔的眼睛。”

      莉塔扶在沙普尔肩头,花枝乱颤地笑起来:“什么啊,扎瑞尔哈哈哈哈哈哈……”

      张祈安听到奈菲勒轻轻用鼻腔发出一声哂笑,也许说不上是哂笑,那声音转瞬即逝,仿佛是他的幻觉。那点刚冒上来的尴尬也烟消云散了。

      沙普尔仍旧表情肃穆,让人怀疑是不是沙普尔是个假人,不然怎么会一点情绪也没有?还是说这份冷漠是帝王的特色?

      正当张祈安这样想时,沙普尔威严的脸上却出现一丝类似于脆弱的神情。接着,沙普尔下定了决心,他向两人单膝跪地:“若阁下能取得海妖之泪拯救吾儿,吾……不吝财富地位,吾即使被拉维斯抛弃,焚身以火,亦无所惜。”

      张祈安何德何能让一位国王下跪求人,受宠若惊,沙普尔似乎看张祈安和奈菲勒迟迟不做回应,甚至想把另一条腿也跪下。张祈安连忙拦住他,制止了这让他心慌的行为。

      莉塔搞不懂父亲为什么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一脸状况外:“不是,怎么回事,父亲?”

      “海妖?”奈菲勒冷不丁开口,“莉塔眼睛的诅咒,与海妖有关?”

      沙普尔救子心切,竟没想起先给他们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奈菲勒一问,沙普尔才点点头:“海妖。是了,正是海妖。”

      张祈安从回忆里搜罗着关于海妖的信息,只想起了关于人鱼的传说,原身扎瑞尔是个普通人,连人鱼的故事都没听过,根本指望不上。

      “云海下的海洋名为光明海,据说在两百年前还有海妖出没,可惜我未曾亲眼见过。”奈菲勒眉心微蹙,“海妖善歌,歌声宛若天籁,能蛊惑人心,纳可塔的海妖也是这样?”

      “唉。”沙普尔叹息,“如你所言。吾同样百年有余未见海妖,希望他们还有族裔活着。”

      张祈安听他们对话,只觉得像谜语人一样,他终于忍不住问:“莉塔被诅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要从两百年前说起。

      “彼时的莉塔还是一株可爱的小苗,还没化形成妖精。不知何故,旧海的海妖与拉维斯城起了冲突,海妖族王子被捕杀,海妖心有不忿,他们的公主喝下能长出人腿的药水,据说喝下这药水,每走一步,脚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痛。她伪装成佣人,潜入王宫,与吾妻沙弗兰交好,最终趁吾不备找到莉塔的幼苗,以生命为代价给吾幼子下了诅咒。

      “她诅咒,吾儿最终会暴毙而亡,没有任何人能挽回结局。

      “此时,一位有着火般红头发的吟游诗人路过,其名为伊利亚。他说,吾儿不会死,而是会瞎掉眼睛,唯有世间最悲伤的海妖的泪水才能使吾儿复明。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他还说,到那时,会有一位银发的年轻人相助。

      “后来,吾与妻子又诞下了莉威曼,也就是莉塔的弟弟,再之后……”

      沙普尔不再说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去你们这的旧海找海妖,还必须得是最悲伤的海妖?”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不过准确来说,纳可塔如今与临旧海的拉维斯城交恶,拉维斯名义上服从于纳可塔,实际屡次挑衅,恐怕起了分裂的念头。”莉塔有点支支吾吾,似乎不太想提起这件事,“所以,旧海海域目前归属拉维斯管辖。”

      “看样子,那名银发的年轻人就是奈菲勒?”张祈安暗暗思索,总感觉冥冥之中不太对劲,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奈菲勒却不为所动:“拉维斯为何与纳可塔交恶,莫不是有隐情?”

      “哎呀哎呀,算了,就告诉你们吧。”莉塔心口悬着的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不再顾忌其他,该说就说,“我的母亲大人,沙弗兰小姐,就在生下莉威曼没多久后,离开了纳可塔,在拉维斯自立为王……等等,父亲,难道说?”

      “吾儿聪慧。你母亲当年心有愧疚,执意寻找那海妖的眼泪,吾拗不过她,赠拉维斯与她,寻了百余年也未尝寻得。三年前,沙弗兰从旧海回来,忽的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寻找海妖泪,与吾的关系也日渐僵化,到了今天这局面。”沙普尔神情落寞恍惚,又忆起过去时光,更加遗憾。

      莉塔总算知道为什么父亲总是瞒着她母亲离开的缘由了,原是母亲她太过愧疚。想起小时刚化为妖精时,母亲还回来看过她,后来她们越来越生疏,对于母亲,莉塔始终不甚熟悉。如今看来,只是母亲无法面对父亲,也无法面对她和莉威曼两个孩子。就连她受了诅咒这事,也是某天她撞见父亲和母亲通信才知道的。

      沙普尔背过手,扼腕叹息:“唉,这本是吾家务事,与两位无关,倒不如让吾等自行解决。”

      张祈安听沙普尔讲述,深知海妖泪难得,即使专门提着灯笼找,也找不到。何况这时代各魔法生灵灭绝惨重,海妖一族是否存在还未可知,可即便如此,他也要试试看。

      他跟奈菲勒对视一眼,确认了对方和他所想一致,郑重开口:“我和奈菲勒都是闲散人士,朋友遇到困难,不去帮忙也无事可做,只是去看看,碍不了事。若是有关于海妖的记载资料就更好了。”

      沙普尔内心动摇,见两位都心意决绝,又说了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话,才罢休。

      “对了,”张祈安刚走出两步,回过头问,“那个叫伊利亚的吟游诗人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预言里提到的那个银发好心人……”

      说起这个,沙普尔立刻精神了,吟游诗人带来的震撼还历历在目:“那吟游诗人全名伊利亚•伊查里,不仅出口成章,他的魔法竟能将语言化为现实,他的预言百发百中,连吾这老妖怪都不得不佩服。其人容貌昳丽,发色如火,又被人称作‘红山茶’。

      “说来这银发的预言,还真是桩趣事。伊利亚的恋人也是个男子,名叫开兰•伊查克。伊查里与伊查克家族间纷争不断,他二人私奔出走,才到了纳可塔。阴差阳错,倒救了吾儿一命,实乃幸事。至于那银发与否,不过是二人调侃逗乐,谁成想竟也能成真。”

      奈菲勒眉心轻轻拧了一下,两百多年前连他也未出生,却被这位“古人”暗中指派了任务,还是借着他去向恋人献殷勤,总归心里不是滋味,计较与不计较都像吃了亏。

      张祈安咬住嘴角,以防它自己尴尬地抽搐,良久才问出一句:“那个伊利亚,该不会是红褐色眼,眼角上扬,眼下还有颗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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