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风渡雪》飞月楼

57、第 57 章 和以前一样

　　中秋的月光如银瀑般倾洒在小院里，将石板路映照得一片雪白。苏晚端上一盘月饼。
　　胡苏儿推门而入，微风轻轻掀起她的衣摆。月色之下，她那张脸容端庄沉静，唇瓣呈现出淡淡的樱粉色。没了面具的遮挡，下颌线的弧度愈发清晰柔和，通透雅致。与往昔相比，更添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段飞雪手中的桂花酒险些洒出，这是胡苏儿回来后，她第一次见到没戴面具的她。
　　“苏儿回来啦！”林月笑着招呼道，“快坐，就等你了。”
　　胡苏儿挨着苏晚坐下，目光扫过桌角的月饼，微笑着说道：“特地回来吃，娘做的五仁馅月饼。”笑起来时，脸上多几分熟悉的甜美。
　　席间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胡念安要听江湖趣闻，胡苏儿就耐心的说着，苏晚和林月聊着家常，段飞雪总是忍不住看向胡苏儿。酒过三巡，她终于按捺不住，轻声问道：“你在武林盟为什么要戴面具？”
　　胡苏儿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仿佛盛着月光，亮得惊人：“你说为什么？”
　　段飞雪摇摇头。
　　“我如今身为副盟主，戴面具，是想让大家多关注武林盟的事务，少盯着我这个人。”
　　胡苏儿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段飞雪想起她戴着面具时冷硬的侧脸，连忙点头：“确实应该戴面具，你长得太好看了。”
　　正说着，胡苏儿又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去沧澜宫学了什么剑法？那里的内功心法，和你之前所学的，是不是大不相同？”
　　段飞雪心中一动，看来苏儿还是关心她的：“是有些差异，”她压下内心的波澜，如实答道，“他们更注重内息流转，招式看似轻柔，实则后劲十足。比起我之前所学的流云剑和越女剑心法，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苏儿轻轻的回了“好。”就没有再追问，转而给苏晚和林月倒了杯酒：“娘，林姨，今年的桂花酒格外香醇。我特地让人送来的。”
　　苏晚和林月举杯，大家一起碰了下，在一起说说笑笑。

　　月光愈发皎洁明亮，胡苏儿的脸上有喝了酒红晕，肌肤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她的睫毛修长，垂落下来时宛如蝶翼轻轻颤动。段飞雪心里动了动，又喝了一杯。
　　桂花香弥漫，沁人心脾，让人的内心泛起阵阵涟漪。胡苏儿难得在小院留宿，与林月、苏晚和念安谈笑至夜深才回房休息。
　　段飞雪紧攥着衣角，方才席间，胡苏儿那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犹如一道光，撩拨着她心底沉睡已久的情思。酒意与翻涌的情绪交织，烧得她指尖发烫。
　　段飞雪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胡苏儿的房门。胡苏儿正坐在妆奁前解开发带，见她贸然闯入，动作微微一顿，眼眸中神色一沉，问道：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段飞雪喉头紧绷，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要睡了吗？”
　　“嗯。”胡苏儿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说道，“夜深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苏儿，”段飞雪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今日问起沧澜宫……是不是还在关心我？”
　　胡苏儿语气平淡，波澜不惊：“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你就是关心我！”段飞雪难过的说道。
　　胡苏儿闻言一愣，低头斟酌了下说道：“飞雪，我当做姐姐关心一下你，也没什么，你不要多想。”
　　“姐姐！？你非要我叫你姐姐，也不是不可以！”段飞雪说完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
　　“你做什么？又喝醉了？放开！”胡苏儿的声音添了几分冷意。
　　段飞雪却像着了魔一般，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另一只手带着孤注一掷的冲动想要抱住她。
　　段飞雪总觉得，只要再靠近一点，那层隔阂便会消散。“苏儿姐姐，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段飞雪的手刚要触及胡苏儿腰身角，可胡苏儿的动作比她更快。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胡苏儿手腕猛地翻转，借着段飞雪攥着她的力道顺势一拽，同时手肘往她肋下一顶。段飞雪只觉手臂酸麻，力气瞬间消散大半，下一秒已被胡苏儿反剪住双臂按在妆奁上。
　　冰凉的铜镜贴着段飞雪的侧脸，她能清晰地看见镜中胡苏儿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发丝从胡苏儿肩头滑落，散开的长发，更衬托出她眉眼的冷冽。段飞雪被按得动弹不得，方才翻涌的酒意和勇气此刻已支离破碎，只剩下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疼痛。
　　“好疼！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段飞雪挣扎了一下，却纹丝未动。一股屈辱与委屈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泛红。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胡苏儿失望的说道随即松开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可段飞雪，你现在打不过我了。”
　　段飞雪捂着疼痛的手腕，抬头时恰好与胡苏儿的目光相撞，那一闪而过的伤痛，宛如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之前为了报仇，将胡苏儿约到一个院落的情景，也是这般扣着她的手腕说“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动不了！”那时胡苏儿也是这样望着她，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伤痛，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
　　“我……”段飞雪瞬间没了力气，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原来她忘了自己曾以怎样的方式伤害他人，如今不仅忘却了胡苏儿的伤痛，竟然还想用这种方式，只会将她越推越远。她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呆呆地说：“苏儿，对不起。”
　　原来她从未改变。总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用最伤人的方式去寻求答案。
　　胡苏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出去，以后不许再进我房间。”

　　月光依旧明亮，却无法穿透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段飞雪望着她的背影，方才的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满心的空茫与悔恨。空气里只剩下夜的寒凉，丝丝缕缕钻进衣领，冻得她指尖发颤。她默默退了出去，带上房门，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了落插销的声音，将她与房内之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第二天，胡苏儿路过演武场，传来了一群孩童的哭声，还有段飞雪严厉的话语，“哭什么，把武功练好比什么都强！”
　　胡苏儿以为段飞雪拿孩子撒气，有些气恼，便走了过去，看到演武场一遍练武一遍哭的几个孩子说道：“段飞雪，他们平时都很乖的，为什么哭！？”这些孩子都是能吃苦耐劳的，一般的练武不会这样哭。
　　段飞雪听到胡苏儿有点责怪的语气，也有些憋闷，她哭的时候怎么胡苏儿不心疼，就回道：“怎么，他们哭不得！？”
　　胡苏儿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情绪，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身上，见他们虽在哭，却仍咬着牙扎着马步，最小的孩子小脸憋得通红，不由放轻了语气：“小柔，怎么回事？你和姐姐说。”
　　小柔见两个姐姐快吵起来了，连忙止住了泪水说道：“胡姐姐，你误会段师父了，我们不是因为练武哭的”
　　胡苏儿看了段飞雪一眼，见对方仍板着脸别开视线，便走到小柔跟前，半蹲下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温声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终于，站在最后头的小石头“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我们，我们想家。”
　　胡苏儿一怔。
　　小柔抽着鼻子，断断续续道：“昨日中秋，其他人爹娘来接走过节，我们几个没有爹娘。段师父说把功夫练好，才能保护自己。我们听了，就越发想爹娘还在的时候，就一边哭一边练。”
　　小石头在一旁抹着眼泪点头。

　　胡苏儿心头微软，抬眼朝段飞雪望去，正对上她微红的眼眶。方才那几句冷硬的话，原来不是撒气，是段飞雪见孩子们哭，自己也跟着心里发堵，一急之下才用了最笨的法子。
　　陈纪在一旁说道：“小柔，你们别哭，之前不是说加入聚星帮，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吗？哥哥照顾你们！”
　　“陈纪说的对，想家是人之常情，”胡苏儿站起身，拍了拍小柔的肩，又看向其余几个孩子，“我们也是你们的家人，昨天姐姐不是和你们一起吃月饼的。已经快到午饭点了，去洗把脸，我今日让厨房给你们蒸些桂花糕。”

　　孩子们眼睛一亮，抽噎声渐渐小了，纷纷朝胡苏儿和段飞雪行了礼，三三两两朝厨房方向跑去。
　　演武场上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段飞雪和胡苏儿两端相对。秋风扫过，扬起几片落叶贴着地面打转。
　　段飞雪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你方才以为我拿孩子撒气。”
　　胡苏儿没有否认：“是我想岔了。”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这样？”段飞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声音有些委屈。
　　胡苏儿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抱歉，误会你了，其实你逼起自己最狠。”
　　段飞雪一愣。
　　“但你教他们时，其实可以温柔些。孩子们能吃苦，但是他们其中有些人已经够苦了。”
　　段飞雪鼻尖一酸，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空荡荡的演武场。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知道了。”
　　胡苏儿这才迈开步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