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大海与泪滴 众生皆苦 ...

  •   死神与海神打赌:“我能让你变成一颗水滴。”

      海神不信。

      死神说完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海边搬来一户人家。

      他们一男一女,年轻且健壮。一起搭起棚屋,造出木筏,又用藤蔓编织渔网。

      海神并不欢迎这对不速之客,但祂很富裕,因此不会将一两个跳蚤似的小人放在眼里。

      他们每天趁着退潮出海捕鱼,涨潮时分回家,夜晚就在沙滩生起篝火,架起炉灶,围着火焰翩翩起舞。

      不知过去多少日子,女人的肚子大起来,不久海边就有了第三个人,这个人很小,却很吵闹,海神用力拍打礁石提醒他不要搅扰自己清静。

      但这只是个开始。

      一天,男人离开家,几天后,他带回一支车队。这些大车由牛拉着,上面堆满人和行李,沙滩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海边一下子热闹起来,这些新来的人载歌载舞锣鼓喧天,无论海神多么用力地拍击礁石都无法掩盖他们的声音。

      他们在沙滩建起一排排房屋,小小的海湾里停满船。每当日出,几十艘鞋子一样的小船就冲向大海,朝着深处进发,直到日暮才返航。每一艘船肚里,都装着盆满钵满闪闪发亮的鲜鱼。他们点起篝火,在星空下大排筵宴,灰白色烟气冲向月亮。

      海神开始有些不堪其扰,时不时会趁着他们出海打鱼掀起些风浪,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鱼打得太多,村里人吃不完,便开始拿出去换钱。换到的钱又买来更好的木材和更结实的铆钉,以便打造更坚固、能行更远的大船。

      第一艘大船造出来时,村里人围着大船拊髀雀跃。当年最早那对夫妇的小孩也已长大,成了一位皮肤黝黑的年轻勇士,他第一个登上这艘大船,驾驶着它乘风破浪,探索未知的远洋。

      可海神却受不了这种冒犯,认为这是人们对祂的蔑视,自己出于宽容的忍让成了他们眼中的默许,竟教他们得寸进尺地跑到自己腹地来撒野。

      祂掀起前所未有的巨浪,将这艘在祂看来依旧不堪一击的船击碎,那名年轻勇士击楫中流、奋力抵抗,却仍被祂摁入水中。

      这一次,人成了鱼的食物。

      可是人们却没有停止这种疯狂的行为。他们捕获更多的鱼,他们得到更多的钱,他们造出更大更坚固的船只。

      他们一次又一次冲入海中,向着地平线进发,冲向那遥不可见的彼岸。

      海神一次又一次堵截他们,将他们扼杀在自己幽深莫测的胸膛,可仍有那么一个人,侥幸逃出生天,突破祂的重重围剿,艰难却顽强地活了下来。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海神忽然产生一种钦佩,这种钦佩夹杂着怜悯,化作一阵名为祝福的晚风,悄悄钻入他落满补丁的风帆,在橘色的夕阳下推波助澜,将他稳稳送入一个平和如镜的夜晚。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突破重围离开这座海滨村庄。他们有的回来了,有的再没回来。

      回来的人将外面世界的见闻带回渔村,于是更多年轻人也鼓起一颗跃跃欲试的心,想要踏上一趟冒险的远征。

      终于有一天,村里的人口开始不增反降。

      海神本以为自己会高兴,终于要将这些扰人清梦的“虱子”赶走,却不知为何,竟感到些许遗憾,仿佛朝夕相处得太久,已经令祂习惯将洞察这些人的生计作为一种消遣。

      只是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当你开始享受盛宴,便已距散场不远。

      多年以后,当村里最后一批年轻人决定离开,村长的女儿是其中之一。

      她的父母都希望她留下,继承自己的衣钵,但她对父母的苦口婆心厌烦透顶。

      她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对周围的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她痛恨这个海滨村落,就像她痛恨那父母强加于她的未来。

      她渴望外面的空气,渴望新鲜和自由的感觉,渴望像海鸟那样无拘无束……

      前几次有人离开时,她告诉父母自己想跟着他们一起走,却都被毫无例外地驳回。眼看这是逃离村庄的最后机会,她便趁着夜色不告而别,偷偷跳窗出去,赶上最后的航班。

      但不知为什么,临启航前,她忽然倒空一只水瓶,弯腰向海湾里,装了瓶海水带在身上。

      他们来到远离渔村的彼岸,这里是高度工业化的城镇。

      这群年轻人进入这里,便像鱼入汪洋一样迅速消失,各奔前程。

      那座被遗忘的村庄再也没有什么新鲜事,海神便随女孩一起,住进她的新居。

      女孩的新居是城市贫民窟里最普通的一居室公寓。海神隔着瓶子打量这豆腐块似的逼仄空间,只觉得晦暗压抑。但搬进这里的女孩却感到新鲜,她满怀憧憬,相信日子会越过越明媚。

      她将装着海水的玻璃瓶放在窗台上,让每天的阳光点亮那一泓故乡。

      刚开始,这群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还相互保持联络。每逢周末都会选个地方聚一聚,聊聊工作、生活,相互勉力。

      可慢慢就淡了,刚开始是有人借口加班,推托不来赴约,接着每周一聚越来越难成行,变成每月一聚、每季一聚、每年一聚,再后来就干脆断了联系。

      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在忙碌的同时又都在相互比较、提防,生怕自己没别人混得好,更怕原先不如自己的人,过得却比自己风生水起……

      女孩的生活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她换过几分工作,工资水涨船高,却也比过去更加繁忙。她很聪明,上手很快,深得器重。

      起初,她会时常思念家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海水折射出的光斑,幻想自己还是住在家中的少女,仰面躺在海湾中一只泊船上。父亲出海打鱼,日暮时分就能吃到光艳明亮的鲜鱼,母亲在屋前晒网,细心解开每一股绞在一起的网绳。

      温暖潮湿的风吹皱平滑海面,小船轻晃如摇篮,远处的沙滩上传来清越剔透的琳琅声,那是母亲挂在门廊下的捕梦网,由拾得的彩色贝壳与海鸟羽毛点缀破旧渔网制成。

      那时候,每天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海……

      每到这时,她便会起身去窗台上找那只玻璃瓶,拔开瓶塞,嗅闻里面“家”的气味。

      但随着她换了几分工作,她开始觉得对过去的怀恋会使自己软弱,浪费时间。她不再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家乡,生怕“穷乡僻壤”一词会铭刻在额头。她还一直带着那只玻璃瓶,只是在一次搬家的时候,将它藏到窗台的花盆后面。

      后来她结了婚,婚礼时父母从家乡赶来,但她担心他们不够体面,越掩饰就越疏离。老两口显然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并不愿叫女儿为难,仪式还没开始便回去了。临走前告诉她,家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看看。她点头。

      再后来女儿出生,她当上了母亲。女儿嚷嚷着要看海,她就想有朝一日要带女儿回自己长大的地方看看,那里打开窗户就能望见大海,她一定会喜欢。女儿却嫌那地方太落伍,指名道姓要去别的目的地。

      她仍会偶尔想起家乡,想起父母,每当这时便觉亏欠,决心要抽空回一趟家。然而工作的齿轮与时光啮合得严丝合缝,根本不给“弥补”留下空隙,她又开始幻想等自己退休后就回家,这一次要永远留在那里。

      可是她的归期却被迫提前。一天,女人收到一个信封,打开却不是家书,而是父母的讣告。

      她立即启程,带着女儿返回家乡,但这里已经物是人非,沙滩上屋舍破败,海湾里渔船朽烂,整个村庄冷冷清清,像具庞大的昔日遗骸。

      她回到自己的老屋,的确是父母承诺自己走时的模样,只是一切都已经年蒙尘,那些小时候倍加珍惜到舍不得使用的东西,都已变成虚妄易碎的空壳,被时光锈蚀殆尽。门廊下的捕梦网已经没有任何亮晶晶的装饰,像残破的蛛网,又像风中败絮。

      她仰面躺进小时候的海湾,感受那阳光和水流的冲刷,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无忧无虑的心境,剩下的只有绵绵不绝的遗憾。

      小时候一直在想,长大就好,长大就能离开村庄;离开村庄后又想,找到一份工作就好,找到工作便有了立锥之地;有了立锥之地又想,换份更体面的工作就好,更体面的工作能带来更丰厚收入;有了更丰厚收入又想,熬过这阵就好,熬过这一年中最忙的阶段就可以放松一下……

      之后又想:结完婚就好、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孩子长大就好、退休就好……

      仿佛在这一座又一座的里程碑之后,有一个光辉灿烂的“以后”在招手。

      可是,那些被弃若敝履的“当下”,也曾是被寄予厚望的“以后”啊!

      为什么要等待“以后”来救赎自己?为什么总在煎熬中虚掷“当下”?

      明明小时候最想逃离的家乡,长大后却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港湾;明明在婚礼那天可以好好陪伴父母,却在患得患失中错失机会,如今他们只生活在陈旧积灰的相框中;明明女儿看海的要求很早就能完成,却在一再延宕中随成长通货膨胀为难以满足的执念……

      那些过去未被珍惜的岁月,最后都会化作悔恨的厉鬼,纠缠你一辈子。

      所以,为什么不干脆珍惜眼前呢?

      为什么要得陇望蜀地盼望着一个并不一定美好的“以后”?为什么总把“当下”当成“消耗品”一样蹉跎掉,甚至渴望折叠时间,让一切快点过去?

      何不让这躺在海湾里的一刻凝固成生命中的钻石,这样站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望,便会感到庆幸:我曾在太迟之前,回去看过一次那片海。

      葬礼过后,她返回城镇,故态复萌。依旧挥霍“当下”,依旧肖想“以后”。

      因为生活的底色是不知悔改。

      又过了许多年,当她度过了在很多人看来都称得上精彩美满、毫无缺憾的一生,临终前躺在家人围绕的病榻上。

      她曾一度羞于谈起自己的故乡,可如今却再也找不到人能同自己说说小时候那片海。

      唯一拥有的,只有记忆王冠上那颗“钻石”:那一天,她曾最后一次躺在故乡的海湾里,阳光和煦,水波温柔,尤如亲人们托举的手。

      她很想回去看看,但她的腿已经走不动路。她的目光四处搜寻着那瓶海水,却早已将放置的地点遗忘。

      其实就在窗台的花盆后面,瓶身长满青苔,与墙壁融为一体。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渔村的最后一个人。

      海神一直在注视她,此时此刻,在意识到终于要失去所有人后,祂忽然感到无法扼制的惋惜。

      仿佛命运也跟祂开了个无情的玩笑。当祂好不容易从最初的憎恶,到逐渐习惯有这群人存在,再到接纳他们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有些喜爱他们带来的热闹与活力,现在却要祂同他们告别。

      病床上的女人叹了口气:“真想再看一看那片海!”

      话音未落,祂便飞身扑向她的眼眸,在那苍老涣散的虹膜上投下自己宽广蔚蓝的倒影,犹如一个来自昨日的绮梦,却是对当下最好的馈赠。

      那一刻,她再次见到儿时的那一片海。

      “我看见了!”

      最终,化作一滴泪,从眼角垂落,沿着皮肤的纹理,滑至唇间,咸咸的,略带苦涩。

      “唔,是海的味道。”

      这一刻,面对生命深重的苦难,连海神也低下高贵的头颅,卑微成一颗泪滴。

      正在这时,祂的肩头忽然被拍一下,一回头,只见死神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降临。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我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大海与泪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