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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冷面慈心   天边渐 ...

  •   天边渐渐浮现出光亮,乌云未散,依旧灰蒙蒙的。清风冷冽,林中弥漫着雨后清香的土气,吴雪落联想起小时雨后在林边玩耍的感觉。
      她回头远远地目睹赵城自尽,清风徐徐,怀中充满道不尽的快意。看罢转头望向齐孝,他左手缠着的薄纱被雨水浸湿,一片淡红色。不知师父看她自尽时,心中是何种滋味?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身后已有些水肿的秦秋小心翼翼地说道:“师父,你们俩……认识?”
      齐孝转身回应给她一个清脆的耳光,从不屑讲粗话的齐孝瞥她一眼,冷脸骂道:“没良心的东西。”
      吴雪落捂着脸咧嘴笑起来。被仇恨的阴云蒙蔽太久,师父斩断她手中剑时才恍然发现:价值无法丈量一切,万物相生,何来绝对纯净?世事艰辛,有一分真心亦弥足珍贵。
      齐孝将车停在树林深处,徒手刨坑。吴雪落上前帮忙:“师父,你和秦秋关系到底是好是差?关系若好,为何不救他,关系若差,又为何亲自埋他?”
      齐孝默不作声,黯然伤神的表情令人不忍再问。
      齐孝将秦秋轻轻地放进坑中并解开他身上的绳,看了许久。而后将土铺平,撒了些落叶。
      “京城风雨渐起、风霜露重,我送你走吧。”
      吴雪落历经此劫,身上横生了些不同往日般阴郁的野蛮气息。那些曾要压垮她的东西也不过如此。京城?风雨?管它龙争虎斗,她一点都不在意,在她心中早就有了更重要的存在。
      吴雪落轻松一笑:“不走。”

      皇宫
      齐孝走进地牢,榆阳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迎向前来,笑道:“大人,还埋吗?”
      齐孝瞪他一眼:“人呢?”
      提到那人他便气得挺直了腰,正欲痛骂,伤口却扯得他龇牙咧嘴:“我正要去找他算账,大人同去?”
      “自己做事不济还找他人算账。”
      榆阳尴尬笑笑,愤愤不平:“抛开旁的不说,他难道就不欠揍吗?”
      齐孝瞥他一眼:“板子没挨明白就再去领。”
      榆阳知道他才不舍得再打,拱手陪笑:“哎呦大人,属下知错了!”

      刑架之上,黑衣人首领奄奄一息:“你终于来了。”
      齐孝屏退榆阳:“只要你肯做齐家灭门一案的证人,我便放你走。”
      “哈哈哈哈,放我走?你恨不能现在就将我活剐了才对。”
      “做还是不做。”
      “成王败寇的道理我懂,要杀要剐不需多言。你是齐家后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证人不难寻,我先寻到你便先给你机会。不要倒也无妨,自有他人代你说。”
      齐孝依旧神情清冷,仿佛在办一件与自身毫无关联的案子。
      “我亲手杀了你姐,你不恨我吗?”黑衣人首领面对过诸多刀下亡魂的亲属,从未见过像齐孝这般冷漠之人。
      “恨你能让她回来吗?”
      “虽说不能……”
      齐孝不想与他多言:“做还是不做?”
      “做。”
      “赵城当年为何要灭齐家满门?”
      “赵城的父亲赵志越对江湖剑术极兴致十足,立志学遍所有剑术。齐家剑法是他学习的最后一个。可齐家剑法从无传他姓先例,你父亲齐晋给了他两个条件:改姓从此退出官场或通过他的考核。他选择后者,但最终没有通过考核。他一气之下,便杀了齐晋。齐家报官无门,心灰意冷之际,你大哥通过遴选,成为先帝亲册可进宫修武的武子。他太过执着于为父报仇,在册封礼上请求陛下主持公道。当时赵志越位高权重,是制约艾泽最好的存在。先帝仅罚赵志越俸禄一年,便对此事置若罔闻。你大哥心灰意冷自刎于武子殿外,为安抚你们一族,便将进宫修武的机会给了你。可你们一家不满足于此,多年来在江湖四处奔走,寻求公道。眼看此事越传越广,对赵家甚至先帝的名声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故而赵志越四处暗杀愿为齐家讨公道的人。齐家人虽孤立无援,却从未放弃为齐晋讨公道的脚步。在先帝染病,朝廷混乱之际,赵城便带人灭了齐家满门。”
      “赵志越和赵城做的其他事你可知晓?”
      “无非监视其他官员,操纵科举之类。其余都是秦秋在做,我们哪能知道。”
      听到“秦秋”时,齐孝脸上的表情明显痛苦了几分。
      “嗯。”

      穿过周遭种满长青树的议政堂旁的偏厅,再穿过一条蜿蜒崎岖的回廊便是皇帝常住的书房,寻常安静的书房今日站在回廊中便听见悠扬婉转的《南境小调》,尚在寒冬的时节,笛声却清新凉爽,如置身初春的雨季。
      “陛下。”
      雍容繁复而肃穆的龙袍掩不住满身的少年意气,皇帝放下手中笛,转身道:“齐叔来了。”
      齐孝抬手行礼:“赵府的事都办妥了。”
      皇帝没有接齐孝的话茬:“齐叔是为吴雪落而来。”
      “是。”
      “发布赵府暗卫的海捕文书,若艾安南不出门相救便另寻他人入艾府。”
      齐孝抬首欲言又止,最终应了声:“是。”
      皇帝为齐孝斟了一杯茶,递到齐孝手边:“怎么?舍不得。”
      “不敢。”
      “不敢还放她走?”
      齐孝手中水杯的水轻轻颤抖,满溢的茶水顺着茶杯洒出一滴。
      皇帝抬手拖住齐孝颤抖的手:“在想我怎会知晓?”
      齐孝正要下跪,皇帝弯腰拖住齐孝的膝盖:“齐叔一生未娶,膝下没个一儿半女,把吴雪落当女儿一样待,我能理解。”
      齐孝神色动容而畏惧,不曾想跟在身侧学武、缠在臂弯玩耍的少年已有这般深沉的心思:“陛下……”
      是啊,在帮他亲手一次次下毒送走先帝时,就该明白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只痴迷骑马射箭的孩童了。
      “我要的是南境官场海晏河清,律法清明公道。至于谁死谁活,我不在乎,我只要一个结果。带她走吧,没有你们,我一样做得到。”
      齐孝端着水杯直身跪在皇帝面前:“属下发誓一生效忠陛下,属下既将她视作女儿,更应带她一同效忠陛下,不敢二心。那日属下并非放她走,只是测试她的心性。若她敢生二心,属下必先处决她,而后以死谢罪。”
      齐孝端着水杯,稳稳地俯在皇帝面前。皇帝将齐孝扶起,将满溢的水杯换成一杯将满的水杯:“齐叔,有你在,真好。”
      四王爷摸着左手的白玉扳指在屏风后走出:“倒是个识相的。”
      四王爷程扈年过弱冠,一袭银白色长袍,长发自然披散,勾勒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姣好的面容与细长的狐狸眼相辉映。细看来,鼻梁右侧的痣却是这张“美人皮”中可遇不可求的点睛之笔。柔美的面容下更有一副柔声细语的嗓音,身后引得无数女子争相吃醋。
      与此相对,程怀光许是年纪尚轻,身量稍有逊色,面容与之相较更多是孩子气。程扈虽少些世俗所求的男子气概,而即使贵为皇帝的程怀光,站在程扈身侧时也难免为自己不得这样的好皮相心生妒意。
      程怀光抬手作揖:“多谢皇兄相助。”
      程扈赶忙向前制止:“不过举手之劳而已,陛下何须言谢。陛下宏图大志如今总算有了些许施展的空间,臣先行给陛下道喜了。”
      程怀光常以厉色示人,在程扈面前倒是少见的孩子模样:“皇兄要如何奖励七弟?”
      “臣知晓郊外有一处新开的猎场,开春后带陛下打猎可好?”
      “好。”程怀光乖巧地点着头笑:“说定了!”
      程扈柔声回应:“说定了。臣府中还有些杂事,可否允臣先行告退?”
      “你去吧。”
      程扈恭敬地转身后面色温柔尽消,余下一丝冷漠而怨恨的眼神。

      不及正午,冯维被捕,赵府被查抄的消息传遍京城。
      府门外聚集着前来凑热闹的人,传令之人在赵府门口念着赵城与赵志越一条条证据确凿的罪行。
      门外停放的两架马车中是赵府中搜到的全部财产。
      “赵城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只留下这两车财宝?”
      “据说赵城为平稳朝中局势花了不少银两。他做的亏心事是多,这些年为朝廷效的力却也不假。”
      赵喆从床上坐起,哭天喊地朝门外跑:“爹啊!”
      正撞在传旨人身下,赵喆赶忙噤声后退。
      亲属贬为庶人,下人重新发卖。赵府的匾额轰然落地,门口一位身量宽大、皮肤黝黑、身高六尺的男子背着宽刀将赵喆抱起:“别哭,哥养你。”
      赵喆像小孩子一般抹泪:“屠哥,你怎才来!”
      门外侍卫抬剑挡住王屠:“陛下有旨,宣赵喆进宫。”
      王屠将皇帝令牌扔给侍卫:“先帝许给赵城的令牌可还作数?”
      侍卫立刻收了剑恭敬起来:“自然作数。”
      王屠示意赵喆共同行礼:“我带赵喆离开,此后做个庶人,还望陛下成全。”
      侍卫点头示意,男子将赵喆抱上马车,赵喆不住哭闹:“我要找我爹!”
      王屠说道:“喆啊,皇帝能让你活着已是恩赐。看清局势,不要闹。”
      “怎会突然如此?父亲为朝廷效力无数,陛下怎能如此绝情!”
      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弟不算聪慧,懒得同他解释:“别想了。哥带你离开京城,一样能好好过活。”
      赵喆不理会王屠,一个劲儿地扯着嗓子哭嚎:“我不要!我要找爹,你不让我见我爹一面我就不走!”
      王屠终是在意赵喆,孩子想见父亲最后一面还要拦着,不合适。且确乎并非毫无办法,于是将马车驶向郊外一处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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