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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死的游戏 谁能保证我 ...


  •   晚上十点,文案组的四人还在会议室里等待,不知出了什么紧急状况。

      程远从外面回来后便和几位合伙人紧急开会,通知了文案组等开完会后继续讨论具体工作。

      随着时间流逝,四人从讨论《惊蛰》的感情线设计——苏清文究竟应与理想主义的陈臻还是亦正亦邪的顾明渊产生纠葛——不知不觉滑向了漫无边际的闲聊。

      盛潇然从小就习惯了当群聊时热场子的人,最怕冷场,看大家有些困了,便开始讲自黑的笑话。

      “……从小就有人说我是文青脑,以前在单位常常被批评太感性,论文里感情太多,不是合格的科研工作者。可后来做了自媒体,以为终于能回归感受和创作了,读者又告诉我,我的文章干巴巴的,感情不够充沛,吸引不了人……合着我现在是两边不靠,这是什么修罗场啊!”

      两个姑娘听得笑了起来,刚刚还面无表情的林屿也笑了,“两头不靠就是两头都占,挺好。别人想占一头还占不上呢。”

      几个人随意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盛潇然之前在研究院接触过的资料上。“……那些红色文学里的诗歌语料,特别有意思。长征时期的歌谣,还有根据地的宣传诗,语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可偏偏有一种力量。可惜现在除了做专门研究的,没什么人关注。要是能写进像山海这么爆火的游戏里,传播效应肯定不一样……”

      她本是随口一提,林屿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却睁开了少许,“具体说的是哪些?有实例吗?”

      “你有兴趣?稍等,我找找手机里以前做的笔记。啊在这儿,挺多的。比如剧本《王大妈参选》,王大妈有一段快板是这样的:‘这年头,大改变,奇奇怪怪都出现;自从来了八路军,生活倒是改了善。唉!就是年青的儿媳妇太捣蛋,不是参加妇联会,就是参加识字班;整天拿着个识字本嘟嘟囔囔把字念。我的儿子不在家,她这里,东街西街满处串;要是有了长和短,叫我怎么办!天到这般晚,还不见她回家转来回家转!’看,是不是很有意思?虽说过去半个多世纪了,关于家庭处境和女性成长的问题,还是很有当代感。”

      林屿和姜颖洁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多了几分郑重。再开口时,语气也不像刚才闲聊了,“这样的资料,多吗?”

      盛潇然看他们的反应,心中一动。如果能将自己曾经的研究和文献整理成果运用到新游戏里……她忍不住怦然心动,忙道,“我记得大概一共有五十多卷,六千多篇。这是个国家重点项目,文献整理团队已经做了七八年,我走之前就整理到尾声了,现在应该出版结项了。不是什么机密,反而是需要传播的事,要是能做进游戏里就更好了。”

      正说到一半,吱呀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程远走了进来,室内的闲散气氛瞬间消散。他带着一身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泛着青黑,下颌线绷得比以往更紧,简单的深色T恤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

      一个多月不见,今天的程远几乎是潇然从未见过的一面——不再是演讲台上光芒四射的行业领袖,也不是江边带着温和笑意的故人,而是一个被现实难题、资本压力和团队期待团团围住的创业者。

      他将U盘插入电脑,打开PPT,第一页就是鲜红的“风险评估摘要”。

      “紧急情况。大家都知道,这几天涉及明史的热门游戏上线,引起了巨大舆情,官方收到了海量举报投诉,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我们,今天特地找我谈话,要求我们再次核查敏感风险点,切忌再出现这样的舆论风暴。同是历史题材,我们的风险只多不少。”

      他划动屏幕,逐条展示新闻内容。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盛潇然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

      “消费历史创伤,游戏底线何在?”

      “用国难当噱头,这届游戏人的良心呢?”

      “《明朝》团队前员工爆料:内部早就知道有问题”然后是官媒点名、投资方撤资、平台下架预告片、主创道歉信、二次舆论反噬——道歉信中一句“我们没有恶意”被解读为推卸责任,再度登上热搜。

      “昨天,核心团队正式解散。”程远划到最后一条新闻,“一百二十人,全部遣散。正在与公司进行劳动仲裁。”

      “一百二十人……”盛潇然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投资方那边什么反应?”林屿问。

      “电话已经打过来了。”程远苦笑了一下,“三家,今天下午,几乎是同时。措辞不一样,意思一样——‘你们是新项目,还没投入太多,要不要重新考虑方向?’”

      他顿了顿,“官方意思也很明确——同是历史题材,同是触碰敏感时期,《明朝》的舆情让他们不能不对我们更加审慎。”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等待时的闲散气氛荡然无存。

      “这也能扯到我们头上?他们是明末,我们是抗战,历史性质完全不同;他们的美术设计越界了,我们连画面都没出过——”

      “投资方不会管这些。”程远打断,声音依然克制,“在他们的风险评估模型里,‘历史题材’就是一个标签。吃了历史题材的红利,就得受得住历史题材的反噬。

      出了任何相关负面新闻,整个细分领域的风险权重都会被系统性调高。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不是‘能不能分辨’的问题,是‘愿不愿意承担额外风险’的问题。”

      沉默再次落下。

      盛潇然开口打破僵局:“他们的项目到底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失控的?”程远看向她,“从公开信息来看,立项阶段就缺少充分的历史风险评估。团队制作人才气过人,但作品呈现方式与历史背景调性不兼容;主策对玩家文化敏感度的判断也有误差。预告片发布后,有玩家在评论区委婉提出过担忧,被更有声量的好评淹没了;内部有人发声,也无人重视。等到舆情引爆,一切已经晚了。”

      “我不懂游戏的把控环节,但……用做神魔志怪的思路去做有真实历史受害者的时代,是方向性错误。一旦成型,调头都来不及。”

      “对。”程远点头,转向大家,“所以,《明朝》的教训告诉我们:历史题材的风险控制,不在‘出事之后’,而在‘动笔之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必须推翻重来。”

      他将新的一页PPT投上去。“今天下午,在我和资方以及几位合伙人商讨之后,得出结论:我们现有的剧情大纲,在三个维度上存在和《明朝》雷同的风险敞口。”

      他逐条列出:“第一,受害者叙事的情感尺度。第一幕会直接呈现大屠杀幸存者的创伤记忆。如何呈现这种创伤才不至于让玩家感到‘被消费’?《明朝》的问题不在于呈现了死亡,而在于用审美化的方式呈现。这是红线。”

      “第二,历史真实与游戏性的边界。我们设计了‘收集证据’的核心玩法,但每一个证据背后都是真实的历史伤痛。如何在玩法机制中给予这段历史足够的尊重?”

      “第三,敌我形象塑造中的隐性陷阱。反派角色设计,稍有不慎就会被解读为‘为侵略者开脱’或‘刻意丑化’,两种极端都会引发风暴。”

      程远放下投影笔,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投资方没有完全否定我们的题材方向。但前提是——我们得拿出让他们足够放心的方案。证明我们有能力避开《明朝》所有踩过的坑。证明擎火的《惊蛰》,不是下一个《明朝》。”

      “怎么证明?”林屿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重,却没有半分质疑。

      “从头再来。”程远说,“前期剧情大纲推翻重做。每一个涉及历史敏感点的情节,都要经过两轮交叉审查——文案组自查,外请历史顾问复审。情感表达的基调定为:‘克制、庄重、给予玩家思考空间,而非强行煽情。’”

      “我们没有更多时间。”程远看看表,“投资方和合作方都在等待架构确认,舆论环境也不等人。接下来,我会争取每天抽时间参加文案组的定调讨论。调整的重点,需要符合我们的叙事原则——”

      他将投影切到下一页,“玩家的探索与成长,需要让他们成为穿过黑暗的追问者、见证者。对于文本调性,《明朝》事件是一个典型的参照,需要保持严肃、克制。

      核心调整围绕两点:一是修复过于外露的情绪输出;二是通过更加沉浸的体验来深化玩家对历史真实的感受。”

      “光我们自己讨论不够。”沉默许久的姜颖洁也开口了,“我们还需要一次真正的‘挑刺’。不能等到预告片发布,不能在内部闭门造车。我建议提前邀请一批对历史题材有研究、有敏感度的核心玩家——历史类游戏的资深博主、B站做考据分析的UP主、历史专业的学生——组成一个核心测试圈,在剧本阶段就让他们介入。所有他们提出的风险点,我们一条条排查。”

      “可以,操作上可行。另外,”程远补充道,“《明朝》的翻车还有一个原因——团队内部缺乏真正的历史咨询力量。前员工爆料说过,项目早期其实有人质疑过那一段场景设计,但因为主美太强势,声音被压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盛潇然,语气里多了一层斟酌,“顾问始终是外部的,不能把责任全寄托在顾问身上。盛老师在研究院时的方向是抗战时期文学文献整理。虽然没在游戏行业做过历史顾问,但在涉及原始文献和当事人叙事的部分,希望你的积累能帮我们少走一些弯路。”

      “所以,”他看着她,措辞比方才正式了些,“在交叉审查流程里,我希望文案组在涉及历史文献细节时,能请盛老师做内部第一轮把关。她的意见,和外部顾问的意见一起,由林屿汇总后再报到我这里——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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