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美德 这虎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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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弋不可能为贺千秋打抱不平，更不是抓住一个错处，便藉此高人一等地施压。以上二者，他自己都没立场、没道德，也不认为这世上其他人有这个权力。他只是觉得，这不像是顾子衿会说的话。
他宁愿顾子衿跟他闹，跟他吵，怨也好，恨也好，总之不能这样模糊过去。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爱和恨都烈，过不了黏糊日子。
可顾子衿偏要在这件事上和他背道而驰，打定主意铁下心，任游弋如何追问，只是一言不语，留下个侧睡的背影，成了个锯嘴葫芦，再不理他。
游弋心知，这人待自己时总是放纵，却不是个好说话的，此事既然无法急于一时，便只能徐徐图之。
迷迷糊糊想着，游弋好像睡了，却感觉身边的顾子衿窸窸窣窣地在翻身，又好像醒着，睁开眼，顾子衿还是那副背对自己的模样。
醒醒睡睡，大亮的天光穿透了整间屋子，游弋一下子爬起来，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那被他匀出去一半的灰袍子，平平整整盖在他身上。
慌里慌张的，游弋跳下床，两步开了门，又顿在原地。
顾子衿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个黄泥小火炉，其上坐着那个经常给他熬药的小药罐子，文火慢煎，顾子衿卷了本书，正看得认真，听得门开，回头看了游弋一眼，“醒了？”
“嗯。”游弋这才回过神来，问他：“你居然把这炉子也带来了。”
顾子衿收了书，拿一方白帕子裹着手柄，将药罐子起了，往屋里走。游弋随他走到小桌边，这才发现桌上早摆了一碟酥饼，还有他的药碗。
他捻了块酥饼咬着，顾子衿便把倒满的药碗推到游弋面前。
游弋受不了那些苦药，对顾子衿这方子很是赞扬。这些天，顾子衿每晚都让他喝药，无色无味，水一样，游弋自然没有半点负担。所以此时，他吃了酥饼，毫不犹豫就捞过那药碗。
猛灌了一口，然后“哇”地全吐了。
游弋感觉嘴巴鼻子好像一起被揍了，只能大着舌头问：“这药不对味儿啊！怎么这么苦！”
顾子衿坐到了游弋对面，慢悠悠地，见游弋把那药碗一推，端起桌上的小药罐子，又给他续满了：“有一味药只能现采，你先将就一下。”
游弋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苦得他龇牙咧嘴，还不忘道：“顾子衿，你可真是……公报私仇啊。昨晚没吵赢，今天就往药里加料！”
见他一气全干了药，顾子衿便递来一枚蜜饯，游弋隔着桌子探身，就着他的手，一口叼走了那蜜饯，欠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是生气也舍不得罚我！是不是啊？顾宗主？”
顾宗主好像被他那一叼一衔给逗乐了，微微笑着，两根指头意犹未尽地搓了搓，还是没忍住，伸手罩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把，“看来以后只能给你喂苦的，这嘴才能甜。”
他乐呵呵走了，游弋看着他背影，嘟哝着：“嘴硬！”
顾子衿昨晚在青牛屁股上割了块肉，早晨两人要出门时，牛屁股已经完好如初，青牛在他的矮榻上翻了个身，看都没看两人一眼。
两人出门已是辰时过半，不再耽搁，及至找到村长家时，远见院门已挂了白布，此起彼伏的嚎啕从屋中传出。
“还不到巳时，难道村长提前死了？”
两人相视一眼，急急走进村长家。木篱笆院门正对着堂屋正门，两人刚迈进院子，直接将堂屋的情形望到了头。
堂屋正中，停棺样摆着一方榻，五个男人背对着门，跪在榻边，哭天抹泪地嚎啕，嚎啕之余，又不时抬一抬头，他们的头上之人，枯黄着一张老脸，半倚在榻上，偶尔和儿子们对上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村长活着，游弋放了心。他一放松，立时察觉自己的身边还存着第三道气息！
嚯地回身，游弋这才发现，门内篱笆旁竟缩着个人。一个蓬头枯皮的老太太，背佝偻着，坐在小矮凳上，乍一看，还不如一堆柴禾显眼。
地上一个筐，她拿着个铁剪刀，正弯弯绕绕地裁剪红纸，喀喀两下，一只红蝶便落进框里。
她嘴一动一动，没人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声音，好像只是一种习惯。
村长正忙着检阅他那五个孝顺的好大儿，没顾得上把眼神挪过来，游弋蹲在那老太太面前，问：“村长还没死，怎么他儿子们就开始嚎丧了？”
这话忒没有礼貌，兼难听，游弋想这老太太应该是村长的妻子，本想拿话激一激她，谁知，自他问完，却迟迟等不来这老太太的开口。他估摸这老太太应该是个哑巴，捻起一只纸蝶看了看，游弋起身要走，忽然，身后一阵咕噜怪响。
停了脚步看她，老太太紧缩的嘴，露出稀落的几颗牙，一种刻刀崩断石头的金石声，正从她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他……想看着……孩子们、尽孝。”
有气无力的，那老太太说完，又缩头去剪纸蝶。游弋想再跟她说说话，听得堂屋一声唤：“大人！”
他便再不去看老太太，和顾子衿并肩进了正屋。
进了正屋，一团腥秽气扑面而来。
榻尾放着一把刀，一个白瓷盘，刀盘之上，皆是红淋淋一片。村长身上的被子半掀，露出一截伶仃枯弱的小腿，再往上，大腿上几个血窟窿，晾在那，汩汩往外淌血！
村长笑着，一丝两气地，指着五兄弟最末尾，也是离游弋最近那人，说：“大人，你快看，我这个小儿子是最快吃完的，他这几个哥哥都没他孝顺！”
游弋看去，村长的小儿子也缓缓侧过头，游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双手捧成了一个碗，“碗”底存着浅浅的水，暗红色，“滴答”，又一滴自他下巴打进手掌……
孝顺？
他皱了眉，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带着脏，不由自主挪了一步，肩膀碰到一个人。
游弋回头，又遇上顾子衿的一双眼，深深的，好像一直没从自己身上挪开。
他便回给他一个笑，浅浅的，转瞬即逝。
游弋对村长说：“神肉我带来了，你，也要这样吃吗？”
他对着顾子衿一伸手，顾子衿便从灰袍袖中拿出纸包的一团，还干净地捆着麻绳。
村长静默地看着游弋，好似想要揭破他的面具，非得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般，落败而归了。他仿佛失了兴致，把手一挥，有气无力叫了声：“老大家的！”
门外转进一个女人，垂着头，听村长发落道：“大人怜惜，赐下神肉，你快去料理。”
女人双手将纸包捧过去，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游弋心里厌恶这老头子，实不想和他多待，正欲走人，却听村长叫住了他：“大人，您还记得当年您来到村子……”
游弋没应声，村长也不在意，目光一飘，自顾陷进了回忆：“都是那些蝴蝶，漫天地飞……那些妖孽，直往死人身上扑，一扑扑满身，我们再上去赶，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那哪成啊！那哪成！它们吃了长子，我们怎么办！我们没得吃，又怎么再生儿子？村子真是快完了，五年，整整五年，村子没有一个男婴！”
他魔怔一般，也不知是在对谁说，就只是说：“幸好，幸好，大人来了。‘红蝶怪，怕柳枝。青牛肉，得先知！’瞧，这歌我还会唱呐！”
他捏着粗嘎的腔，仿若天真唱了两句，游弋听得只想骂人，可村长那五个好儿子，却像同时得了某种疾病，非放声大哭不能缓解！
于是，屋子又是一阵嚎啕，正巧那接过牛肉的妇人回了来，一个大木托盘，端来几碗肉汤，分给村长的五个儿子。
他们捧起肉汤，也不嫌烫，一饮而尽。
游弋还以为村长要这肉是做给自己喝，此时一见，又想起方才村长那阵歌，这才明白，他们应该是认为吃了那牛肉，才能得到预知生死的能力。心里一阵恶心，又隐隐不安。
果然，村长见自己的儿子喝了汤，下一刻，竟对游弋和顾子衿道：“大人，上一任村长死的时候，您喝了他一碗肉汤，算是为他送行。老头子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大人，不敢奢望，如今大人回来了，我就厚着脸皮求大人也喝我一碗汤，也送送我，行吗？有大人相送，老头子才能安心合眼啊！”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一直垂着头的妇人，一下把两碗汤塞进他们手里。动作之猛，连带着汤都洒出一片。
老头子图穷匕见，游弋和顾子衿骑虎难下。
两人能平安待在这个村子，不引起怀疑，全赖冒了那“大人”的名头，如今若是不喝这汤，首先在村长这就装不下去。可若喝了这汤……
游弋转眼去看顾子衿。游弋这厢举碗不定，顾子衿那厢不知哪来的勇气，已经将碗送到嘴边！
“等一下！”游弋一把抓了他的腕子，往前一推，直将那碗肉汤全泼到了地上去！
“你……！”
村长气得直喘，他榻前跪着的五个儿子，唰地全站了起来，五个人十只眼，虎视眈眈，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他们拆皮剥骨，吞吃入腹。
游弋心中冷笑，骑虎难下？这虎也不是非骑不可！
离游弋最近的那小儿子质问道：“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游弋没理他，举着碗的手一抬，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那碗汤，横浇在了地上。
他看着村长，微微笑道：“看不出来吗？我在给村长送行啊！”
离村长最近的男人站出来：“我父亲请你喝汤，你全倒了，这是什么送行的道理？！”
此言一出，游弋哈哈大笑，村长连连咳嗽，直喊：“大郎，你……”
却已经堵不住游弋的话，他笑弯了腰，说：“巳时已到，给死人送行，不就是这么个送法吗？”
村长大儿子话一出口，就后了悔，一时间几人的脸色皆如进了同一个染缸，红了绿，绿了青，青了便开始恼羞成怒，村长那小儿子竟突然出手，猛地挥出一拳！
游弋把顾子衿往身后一扯，单手接了那拳，把个丈高的成年男子捏得憋红了脸，动弹不得。
眼睛将他们一一扫过，游弋当即骂道：“你们父亲喝了你们祖父的血，长大成人。你们吃掉父亲的肉，成为孝子。你们祖祖辈辈的吸血啖肉，窃听以为天赐，做什么还偏要拉别人入伙！”
他声音平静好似闲聊，就在这闲聊中把这父子六人的脸来回地抽了个遍，声音还带着笑。
“咔——”
轻轻一声脆响，被制得死死的小儿子一下子软倒，蜷缩在地。除去他那个躺着的老父亲不算，他那几个哥哥见弟弟倒了，没一个上前来扶，竟同时后退了一大步！
村长苍黄的老脸上，一对眼珠子大大的瞪出来。游弋就在那对眼珠子里，重重一脚，踩上他小儿子的脸，笑得无比柔和：“如果必须要我喝你一碗肉汤，才能让你瞑目。那你就听好了，我今天偏不喝你这碗汤，偏不遂你这个死期。”
说着，他微微向前俯身，正对着村长，近了近，轻轻道：“你今天就是……命不该绝。”
“哐当——”游弋把脚下的人踢得撞了榻，他拉着顾子衿，转身就走。
身后，村长只进气不出气的喉咙嗬嗬作响，就在他们走出院门的瞬间，那嚎啕，又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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