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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世外 直如见了 ...
却退的声音,在灵信断断续续的闪光中熄了。顾子衿毫不在意,死绷着一张脸,一手攥着游弋不放,两腮至颈下白成一片,仿佛原地坐化成了一尊石雕。
游弋心里打鼓,又不禁琢磨,从前顾子衿冷着张脸,瞪来一眼,瞪得有滋有味,酥得他咂摸半天,可如今,同样冷着张脸,同样瞪来一眼,游弋只觉得他心凉手凉,说丢盔弃甲都不能够,好似一下子被摄魂夺魄,成了具完全的行尸走肉,立时死了。
顾子衿僵在原地,游弋不敢说话,又难忍心中忐忑,便强笑道:“误会误会,只是脚滑!”
试探着拍了拍那只手背,借着自己的体温暖过去,游弋放柔了声音,哄道:“看你吓得,我疯了不成敢往镜湖跳,这里没有摆渡,我掉进去岂不是连渣都不剩了。”
他声音絮絮,难得柔软,顾子衿金色的瞳孔渐渐收缩,只剩长眉拧着,游弋趁热打铁,晃了晃被抓住的手腕,晃得银镯子来回摇撞,“人都被你拴着,还怕我跑了不成?”
边说,边将一张笑脸凑过去。按游弋的设想,就坡下驴都省了,沟壑都被他一腔子油嘴滑舌填平了,顾子衿就像以往一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扭头就走,此事便了。
可显然,这场虚惊太过,其后余韵也更长,顾子衿全没按他设想的来,既没推开游弋,更没扭头就走,抬起另一只手,手背在游弋颊边一沾,几点凉意,遗憾又诚实地说:“怕,怕去了我半条命。”
“什么?”游弋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真的,我怕你跑了。”他带着笑,见游弋直着眼看自己,拇指搓了搓他的脸:“所以我刚才想,你要是敢跑,我就杀了你,总归这次咱们是要一起死的。”
身在林中,不见余晖,顾子衿的手沿着游弋脸颊滑,一勾他下巴,在那腮边落了个轻轻巧巧的吻,笑道:“走吧。”
游弋木愣愣被他牵着走,全不知自己怎样出了林子,怎样坐上飞剑,怎样星夜行路,心里一开始十分平静,好似全没明白顾子衿在说什么,后来又一阵愤怒,只在心中咆哮,威胁我?顾子衿威胁我?!
恨不能跳起来打一架,伸手一见那镯子,只得偃旗作罢,鼓声却隐隐地不敢息,总觉得这话来得突然,来得古怪,再深了又不敢想,于是一张脸红了青,青了黑,竟生生忍过一夜。
等他醒过神来,已和顾子衿并肩站在一处山谷,光秃秃,头顶几只老鸹移来移去,愈发显眼。
杜寒生和苏平此次,同行的弟子不少,且都是金丹修为,听说沿着灵脉走能找到奇怪的村落,也是依样画葫芦,葫芦画得够大,竟也让他们发现一个村落,且有人居住。
却退和他们一直用灵信联络,当时就有些疑惑,那地方靠近北境和西沙交界,是个名副其实的荒山野岭,哪来的什么人居村落?想要阻止,灵信再没了动静。
问了却退具体方位,顾子衿带着游弋御剑,这地真是偏,清晨到了发现尸体的树林,又七拐八拐走出十几里,才找到却退描述的山谷。
游弋抓了下顾子衿,倒没带出什么脾气,只是问:“咱们就这么进去?”
顾子衿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脱了白色道袍,放进乾坤袋,又取出一件平常的灰色外袍披上,他今天又没束冠,长发拢在身后,整个一过路闲人。游弋脑子随着眼睛品,一琢磨,过路美人。
游弋倒用不着麻烦,他打那一站,没哪个眼瘸的能把他认成仙门弟子,正好省得他装鹌鹑。
满意一点头,两人便沿着小道走。两侧山不甚高,且秃且枯,只余一蓬一蓬杂草,胡乱地摇,两山间无水,说是谷明显抬举此地。
也只走了两刻钟,山也没了,地很平,猛地冒出一片绿,绿柳成荫的绿,半遮半掩勾出一片村子的形势,远远地羞在那,真如一个遗世独立的美人。
越走越近越恬淡,村前几亩田,长了人小腿高,零星几条人影,赤膊站在田里,见两个外人行来,半直着脊背打量。游弋冲离他们最近的人一笑,“这位大哥,行路至此,可否向您讨碗水喝?”
那人打量他们两眼,“村外的?”
游弋笑道:“我们从中州来,要到西沙去,因这方圆百里没个落脚的村舍,故而赶了一夜的路,这是水钱。”说着递出几枚铜子儿。
那人中等身材,长得结实,看着老实,就是黑,看两人的确面有倦色,又见游弋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已信了七分,便将自己从地里拔出来,套上两片小褂,摆手道:“用不着,几碗水罢了,你们还能喝穷我?”
领着两人分花拂柳地入了村,袅袅轻烟,妇人们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一会滋滋啦啦地添柴,一会支使小孩子往邻居借块醋布,借把盐,见了男人领了两个外人进村,又好奇探头张望,有的还会调笑两句,“从哪儿领来两个这么俊儿的人?”
听了好话游弋就笑,笑完了见顾子衿看着自己,捅了捅他的胳膊,咕叽道:“现在就两种可能,一是,这里就是天生地养,渐渐成了村子,你们衡阳那帮小子,乐不思蜀,自己不愿意回去了。二呢……”
他非要卖个关子,顾子衿很给面子,以眼神询问,游弋更是压低了声音:“二是,事出反常,这些人,这片桃源,都是瘴啊……”
话没说完,黑汉子一扭身将他们领进一处院子,院中,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正晾衣服,汉子喊了声:“娘!”
那妇人转过身,一眼盯住后面的游弋和顾子衿,很带了几分防备地问黑汉子:“阿昌,这是……”
黑汉子阿昌抹了把脑门汗珠,捞过院中茶碗,狠灌了一口水才道:“两个过路人,进村讨碗水喝,给他们拿两个碗。”
他习以为常地使唤他娘,矮胖的阿昌他娘随口应了一声,又朝两人打量一眼,抱着木桶走了,走的一步三回头,及至她将两只空碗递到两人面前,还一下接一下抬眼皮瞅。
顾子衿见了也做没见,游弋趁她眼皮一动,抬眼一对,对着她笑了一下,这一笑可不得了,笑得阿昌他娘噗地一个趔趄,一屁股栽倒地面上!
“娘!”阿昌两步上来搀他娘,老太太不仅没被搀起来,反倒吸进一口凉气,喉咙嗬嗬地,浑身乱颤,一手指着游弋,雷打了一般,“你、你……”
游弋不妨这老太太竟被自己当场吓疯,站起身要退。顾子衿早撂了茶碗,一下子挡在游弋身前,两道长眉死死一锁,锁得阿昌他娘直打了个哆嗦,立时还了魂,猛地窜了出去,疯跑道:“大人、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游弋都蒙圈了,他心知自己长相英俊,哪曾想英俊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成了个男妖精嘛!顾子衿可没听到他的慨叹,阿昌他娘前脚刚跑出去,顾子衿一把扯住他,冷肃道:“走!”
不等他二人走出屋子,院门呼呼啦啦涌进一群人,高的矮的,老的少的,围出了个水泄不通的架势,正是寂静时,人群像豆子一样被分拨开,跛进来个黄皮白发的老头子,后面跟着阿昌他娘。
老头子走出那群人,站在院子正中,眯缝着一双眼,斜斜抬头望着二人,望着望着竟也像中了魔障,哗啦一下拐杖脱手,倒地便拜,嘶嚎道:“大人,终于,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他这一倒,身后的人群也跟着软,噼噼啪啪落下去,直如见了真佛,如是伏拜一片。
顾子衿攥着游弋的手越来越凉,沉默地像在生气,游弋没空琢磨他,自顾开动脑筋,转眼就知道这些人是把他当成了别人,他们口中的大人应是和他挂相,既然如此……
游弋一步上前,把顾子衿甩在身后,一清喉咙,张嘴就来:“哎,乡亲们,乡亲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上前托起小院正中的老头,老头子踉跄起身,已是满面婆娑。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再见了大人!您瞧,我这一头发都变了白……”
游弋点头,当即应声:“是了,这么多年,我在外云游,没想到村子还有识得我的人。”
这一句直戳老头子肺腑,当即激动起来:“全赖大人庇佑,村子才得以栖息,大人的恩德,世代不忘,老身……小子不敢有半句虚言,请大人随我去道观,一看便知!”
抬手递了个往外请的手势,游弋满意颔首,还不忘回头勾了下顾子衿,正要走出院子,阿昌他娘在人群中怯怯喊了声:“大人……”
她自恃满村第一个认出了“大人”,胖脸舔了个笑,谄媚着:“大人,我家媳妇明日就要生产,大人要是能来仪式看一眼,真是我家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游弋一顿,心里纳闷她家媳妇生产我来做什么?邪了门了,她怎么确定她媳妇明天一定能生?
不等他反应,阿昌他娘已然冲进里间,半拖半推拽出一个轻飘飘的女子,女子一直微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侧脸至脖颈一片苍白,肚子大得吓人,直挺挺站着,仿佛一具孕尸。
村长将那孕妇通身一遍打量,捋了捋胡子,“解儿浮女是旧历,从前大人在村子时都会主持,这真是你家三世修来的福气,大人您说呢?”
“噢……来,明天我一早就来。”游弋只得顺着老头子的话说下去,这一声答应,应得阿昌他娘喜笑颜开,人群好似同样沾了喜庆,笑着私语。
村长引着他们进到一处院子,院子干净也清净,较村中其他房屋大了两倍有余,前院后院分明,尤其那些村民跟到此处都停在院外,不敢涉足,只趴着院墙往里瞧。
游弋细看一番,心中啧啧惊奇,这堂屋正上竟然有块匾,黑木底,朱砂漆了三个篆字——“野骨观”。
游弋心下了然,约是哪个云游的骗子,放了串魇人的邪屁,蛊惑这群没见过天日的愚民,请之奉为座上宾,大摇大摆的开宗立派,坐受香火了。
这样的骗子多如过江之鲫,真是不足为奇。果不其然,村长这老头儿,一步一蹭地指着这观里的一草一木,和他家“大人”共忆了好一番往昔。
堂屋正中顶天立地砌了面石墙,没塑雕像,孤零零供奉了尊牌位,一字不写一字不刻,村长走到牌位面前,立时一拜,矮身上了三炷香,香烟画篆,好似红木牌位上浮刻了一串灰白的篆字,分明地邪门。
直至将人往后院领,一拐过石墙,游弋随意一瞥,吓了一跳!石墙后置了方矮榻,就像弥勒佛背后是韦陀,这无名牌位后是头牛。活牛。
矮榻上铺一堆干草,此牛蜷着四蹄卧在其上,爱答不理阖着双牛眼,正在浅眠。一身黑青的毛,一对横弯的角,湿漉漉一双眼,尾巴正扫来扫去打两只苍蝇。身子趴得像猫,尾巴甩得像狗,忽略牛头牛身,单看那一舔鼻子一歪头的动作,真不至于是头牛。
村长忙上前笑呵呵道:“大人您看,这是神牛,您当年骑青牛来救世救难,要不是您将牛肉割下来分给我们,我们真是活不到今天了!”
游弋和顾子衿对了一眼,迅速挪开,心知,邪门的来了!什么牛取肉不死还活了这么多年?
游弋不懂慈悲,强装慈祥一笑:“我当初把这牛留在村里就是要他守护村子,不知它可有承担使命?”
村长惶惶然跪了下去:“大人慈悲,将神牛留下取肉给快死的村人赐福,但神牛不可再得,村人们不敢擅自取用,便将这神兽放在此地好好供奉,还请大人恕罪!”
游弋把他一扶:“你们也是一片诚心,我怎么会怪罪你们,这几天我会留在村子,时候不早了,你也奔波一天,快回去歇着吧。”
村长再诉了一番衷肠,还是恋恋不舍地被游弋请走了。
老头一走,游弋就塌了架子,如释重负呼出口气,往顾子衿身上一挨,“累死我了,这老头话比我还多,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演过这么一场戏!”
“是吗?”顾子衿反不以为然,“从前你上衡阳偷渡折夜祠可没少骗人。”
游弋站直,一板一眼道:“错错错!天地良心,当时只是想从你们衡阳借道,我可没说假话,那只是有选择的保留!”
顾子衿蹲下看那头懒牛,闻得此言,掀了眼皮,叼住游弋,“所以,你骗了我什么?”
游弋和顾子衿周旋了半个月,摸透了这人现在的手段,就是喜欢冷不防打你个措手不及,这时候你要是顺口溜出来一句两句,那真是没完没了了,所以,游弋一声大叫:“哎,快看,这牛醒了!”
就是耍无赖!他一下子扑倒牛榻旁,于顾子衿投来的视线只作不见,自言自语道:“试试吗?”
“什么?”顾子衿蹲下在他身边,游弋曲起一条小腿,银光一闪,从靴中拔出柄匕首,照着青牛缎子样的后臀就是一划!
刀进了个尖,顺淌出一线血珠,游弋只划了半指长,青牛浅浅踢蹬着四蹄,没几下,牛头一磕,又安然睡去了。就在青牛闭眼的刹那,那半指伤口缓缓愈合,一珠血洇进牛毛中,再看不见。
两人面色同时一沉,顾子衿掐开牛嘴,一排下牙稀稀落落,它嘴里黑洞洞,本该纳着一团软肉的地方,一片空,舌头早被割去了,不知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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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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