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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饿鬼道(二) 满院算盘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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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之上,百里晴话音落下,院内死寂一瞬,唯有那催命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更显诡异。
乔家众人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目光死死钉在墙头那两道身影上,混杂着惊疑、恐惧和一丝绝望中生出的微弱希望。
乔永贵挣扎着想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两位…是…”
“路过的。”百里晴打断他,脚尖在墙头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如燕,翩然落入院中,竟不带起半点尘埃。她目光扫过满地乱滚的算珠和吓瘫的众人,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乔永贵脸上,“看样子,你们这账目亏空得厉害啊,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仿佛在评论一件寻常事,而非可怖的灵异现场。
楚炳燃随之无声落下,恰好站在阿晴侧后方,姿态看似随意,却将她可能受到攻击的角度尽数纳入防护范围。他并未看乔家众人,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廊柱、屋檐阴影,最终定格在西厢房方向,那里的阴寒怨气最为浓稠粘腻。
“不止亏空,”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是根基烂了,招来了蚀骨之蛆。”
楚炳燃的话像一根冰针,刺破了乔家最后一点体面。乔永贵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强自镇定地试图挺直腰板:“这位…道长…何出此言?我乔家诗书传家,勤俭立业,岂容…”
“哦?”墙头上的百里晴挑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伸手指着满地乱滚的算珠和那个还在微微抽搐、半是茶碗半是算珠的诡异物件,“勤俭立业就是让家里的碗筷变成这玩意儿?还是说你们乔家祖传的产业就是卖算盘珠子?”
她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让乔永贵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脸皮涨得发紫。
“师父,”阿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楚炳燃,声音清脆,“我看这不像普通的闹祟,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怨气里都带着一股子穷酸抠搜劲儿,真难受。”
楚炳燃目光依旧清冷,缓缓从西厢方向收回,落在乔永贵脸上:“非是缠上。是孽力反噬,自作自受。府上近日,可有人横死?死前…应与银钱算计有关?”
他这句话问得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乔永贵强装的镇定。他身体猛地一颤,眼底闪过无法掩饰的恐惧,下意识地看向西厢方向。
就这一眼,足够了。
“看来是了。”楚炳燃语气肯定。
“没有!是…是他自己!”乔永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反驳,声音尖利,“是文谦那孩子!他性子孤僻,不成器!只知躲在账房里算那些没用的账目!是他自己不知爱惜身子,染了恶疾…”
“爹!”角落里的乔文渊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躲开——他身旁的一个花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异化,瓶身上的青花纹路变成扭曲的数字,瓶身收缩,眼看就要变成一簇乌木算珠!
这景象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我说!”乔永贵崩溃地抱住头,声音嘶哑变形,却还在试图粉饰,“我们乔家…世代勤俭…这都是为了家业!那位道长…那位云游的高人说…文谦命格特殊,需以‘极俭’之法磨练心性,方能…方能激发天赋,佑我家业昌盛…我们只是…只是按高人指点…减少用度,让他潜心研学…”
他语无伦次,竭力将残酷的行为包装成一种严苛的“培养”和“牺牲”。
百里晴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因为这扭曲的逻辑,而是因为这人到了此刻还在狡辩:“减少用度?磨练心性?”她气得笑出声,“把人关起来饿死,叫磨练心性?你们家磨练心性的法子就是送人去见阎王?”
那无处不在的算盘声随着乔永贵的狡辩陡然变得更加尖锐急促,如同无数人在同时歇斯底里地狂笑!
西厢房的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门上!
乔永贵吓得浑身瘫软,终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哭嚎着吐露了部分真相:“…道长说…需…需隔绝尘扰,饮食极简,方能请得‘算盘仙’附身…我…我也是为了乔家啊!谁知道…谁知道他那么不禁熬…”
他的忏悔依旧充满了自私和推诿,将责任归咎于邪说和儿子的“脆弱”。
但就在他说出“算盘仙”三个字的瞬间——
呼——!
阴风大作,所有灯笼瞬间全部熄灭!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幢幢鬼影。
黑暗中,西厢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地、自行洞开。
一股远比之前冰冷、粘稠、带着无尽绝望和饥饿感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出!
一个模糊不清、瘦骨嶙峋的黑色虚影,怀抱着一把巨大无比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铁算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它的“目光”——或者说,那两团不断流动着惨绿色数字的漩涡——穿透黑暗,死死锁定了瘫软在地的乔永贵。
整个院子的温度骤降。
算盘声停了。
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降临。
然后,一个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摩擦着所有人耳膜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
“爹——”
“我——的——工——钱——”
“算——清——了——吗——”
那一声“爹——”,叫得百转千回,裹挟着三年积郁的阴冷、刻骨的怨毒,还有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的、属于“乔文谦”这个人的悲苦,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活人的心脏。
乔永贵吓得肝胆俱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恨不得钻进太师椅底下。
漫天飞舞的账页虚影和乌木算珠骤然一滞,随即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疯狂地涌向门口那瘦骨嶙峋的虚影!算珠噼啪作响,紧密地镶嵌在它怀中那把巨大的铁算盘上,账页则层层叠叠,如同腐坏的蝶翼般附着在它身后,构成一对扭曲畸形的翅膀。
饿鬼煞·乔文谦,彻底显形!
它那由数字构成的“目光”死死钉在乔永贵身上,枯长的手指猛地抬起,指向瘫软的家主——
“第一笔!三年米粮,每日克扣三分,计三百二十七日,共欠九两八钱一分!”
随着它冰冷的声音,铁算盘上数十颗算珠自动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同时,乔永贵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大锤砸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第二笔!四季衣裳,以旧代新,折银五两,冬无炭,夏无冰,折银四两!共欠九两!”
算珠再响!乔永贵又是一颤,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体内被强行抽走。
“第三笔!笔墨纸砚,皆以劣充好,工钱抵做家用,三年共欠二十三两五钱!”
“第四笔!!”
它语速越来越快,算珠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落玉盘,一笔笔“欠账”被冰冷地吐出,每报出一笔,乔文谦身上的怨气便暴涨一分,而乔永贵则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眼神涣散,仿佛被这“算账”直接抽走了生机!
“师父!”百里晴看得心惊,她能感觉到乔永贵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这已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邪异的索命之术!“不能让它再算下去了!”
楚炳燃眼神一凝。就在饿鬼煞即将报出下一笔账目,算珠再次亮起幽光的瞬间——
他动了。
并未拔剑,只是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向前一点!
并非攻击那饿鬼煞,而是点向它怀中那疯狂作响的铁算盘!
指尖一点清光乍现,如同水滴落入滚油!
嗤——!
一声极轻微的灼烧声响起。那一片正在疯狂跳动的算珠猛地一滞,其上萦绕的幽暗怨气竟被那点清光瞬间灼散少许,露出了乌木原本的颜色,虽然只是一瞬,便再次被怨气覆盖。
但这一下,打断了饿鬼煞的“清算”!
饿鬼煞的动作猛地停住,那数字流淌的眼眶缓缓转向楚炳燃,发出愤怒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嘶声。它似乎没料到,竟有人能干扰它的“账本”!
“它的核心是那算盘!”楚炳燃声音急促却清晰地对阿晴道,“怨念凭依之物!设法干扰算盘,便能打断它!”
“明白!”阿晴反应极快,虽然师父教的法术还不熟练,但思路瞬间清晰。她双手快速结印——那是楚炳燃这几日刚教的、最基础的安魂定神咒,旨在安抚躁动的灵体,此刻用来干扰这极度躁动的怨念核心,正好对症!
咒文念出,灵力微弱却纯净,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渗入那狂暴的怨气海洋。
饿鬼煞显然被这接连的干扰激怒了!它猛地舍弃了乔永贵,发出一声尖啸,怀中算盘一振,无数乌木算珠如同被激怒的马蜂,铺天盖地般射向阿晴!
那每一颗算珠都蕴含着冰冷的怨力和蚀骨的寒意,远超阿晴能抵挡的范围!
眼看阿晴就要被吞噬——
楚炳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挡在她身前。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姿态,只是站在那里。
那些激射而至的怨力算珠,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三尺距离时,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绝对坚韧的墙壁,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噗噗”声,继而纷纷爆裂开来,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黑烟散尽,楚炳燃青衫依旧,神色平静,连发丝都未曾乱了一分。他只淡淡瞥了那饿鬼煞一眼。
饿鬼煞似乎被这轻描淡写的绝对防御震慑住了,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就在这瞬间!
“就是现在!”楚炳燃低喝一声。
阿晴福至心灵,一直蓄势待发的安魂咒印终于完成,她娇叱一声,双手向前一推!
一道微弱却异常纯净柔和的白光,如同月华般洒出,并非攻向饿鬼煞本体,而是精准地笼罩向它怀中那把巨大的铁算盘!
白光过处,算盘上疯狂流动的怨气骤然一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被温水冲刷,出现了片刻的模糊和混乱!
“呃啊啊啊——!”饿鬼煞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咆哮,整个虚影都剧烈地波动起来!
楚炳燃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再次抬起,这一次,指尖凝聚的清光远比之前耀眼——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一直瘫软在地、气息萎靡的乔永贵,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指着饿鬼煞,嘶声尖叫:
“不对!不是这样算!你的命!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是我乔家养你的!你欠我的!你欠我们乔家的!一辈子都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