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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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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1E01咖啡圣战(Coffee Crusade)
【这版上一章的结尾】
“很好。”阿利斯泰的目光重新回到查尔斯身上,“大臣,为了尽快让协同协调部进入运转状态,并履行其协调职能,我建议将首次正式的跨部门信息共享例会(Inter-Departmental Information Sharing Liaison Meeting)提上日程。时间初步定在本周三下午三点。这将是一个宝贵的起点,让您初步了解白厅各部委之间当前信息流动的形势与潜在协同空间。”他顿了顿,补充道,“议题将是‘统一白厅核心办公区域咖啡机采购标准(Standardisation of Coffee Machine Procurement for Core Whitehall Premises)’。一个看似微小,却涉及多个部门预算、后勤偏好和尊严(dignity)的典型协调案例。”
“咖啡?”查尔斯几乎要气笑了,“这就是DSC的开端?维克托,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宏伟蓝图?让我去协调一群官僚争论该买雀巢还是麦斯威尔?”
“或许还有肯可,大臣,还有协调是咖啡机不是咖啡……”在查尔斯的注视下,西里尔的声音弱下去。
“我知道它,这不是重点。”
查尔斯气笑了。
“所有伟大的事业,大臣。”阿利斯泰的声音平稳无波,“都始于最基础的接口标准化。咖啡因是白厅的润滑剂,其供应的混乱,往往就是沟通不畅的缩影。”
他向前一步,从发文篮旁拿起一份薄薄的打印整齐的文件,正是他刚才放下的那份,姿态优雅地将打开的文件递向查尔斯。
查尔斯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最顶端那一行加粗的标题上:
协同协调部大臣查尔斯·海德阁下 - 首周日程草案 (DRAFT)
(The Rt Hon Charles Hyde MP, Minister for Synergy Coordination - Proposed Schedule Week 1)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会议、简报、接见安排的最上方,第一项日程,赫然用清晰的黑体字写着:
“周一 1月21日下午
“确认并执行:大臣办公室布局调整 (Finalise & Execute: Ministerial Office Layout Adjustment)
“物品:可擦写白板及配套耗材订购与安装 (Item: Ordering & Installation of Wipe-Clean Board & Accessories)
“负责人:C. Astley PPS (Action: C. Astley PPS) ”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瞬。
查尔斯盯着那行字,又猛地抬头看向阿利斯泰那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再看向那片他刚刚才向西里尔指出的、计划放置白板的空地。
西里尔也看到了那行字,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敬佩。
在查尔斯踏入这间办公室之前,在西里尔向他介绍布局之前,这位代理常任秘书就已经精确预知了大臣的需求,并安排好了执行。
阿利斯泰的手依旧平稳地举着那份日程草案,灰绿色的眼睛坦然地迎接着查尔斯复杂的目光,那枚绿宝石戒指在文件纸的边缘闪着微光。“您的白板,大臣,将在今天下午两点前就位。而协同协调部的航程,现在正式启碇。”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白厅街,一辆黑色出租车按响了喇叭,声音遥远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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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月23日,星期三,下午2点。
协同协调部那间被戏称为“镀金笼子”的大臣办公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查尔斯·海德无处安放的烦躁气息。
那块崭新的可擦写板在他到岗第一天的下午,就如阿利斯泰所说的,在办公桌旁的空地上靠墙就位了。
上面凌乱地涂画着几个潦草的公式,还有一个被箭矢射中的咖啡杯。
查尔斯用指尖划过冰凉的板面,留下一条短暂的轨迹。
“协同协调部……”他喃喃自语,红色的油墨笔在指尖翻转,“缩写DSC。”
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愚蠢的咖啡部。(Department of Silly Coffee.)”
他扯了扯嘴角。
“叩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西里尔·埃斯利推门而入,手捧着两个红盒子和几份文件。
他将红盒子放到办公桌上,又将多余的文件放到收文篮里,手上只留下薄薄的一份。
查尔斯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倚靠在白板边缘,中灰色的温莎格西服外套敞开着。
“大臣,这是今天下午的跨部门信息共享例会的最终议程草案和与会者名单。会议将在3点整于白厅街70号,三楼的蓝厅(Blue Room)开始。”西里尔的声音带着些紧张,这毕竟是他作为PPS参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白板上的涂鸦,又迅速收回。
“最终议程?‘统一白厅核心办公区域咖啡机采购标准(Standardisation of Coffee Machine Procurement for Core Whitehall Premises)’?”他念出了文件的标题,并没有从西里尔手里接过它。
“我们伟大航程的第一站,除了争论该用雀巢速溶还是麦斯威尔金牌,或者,如你上次提醒的,咖啡机本身,这群白厅的精英们还打算用他们宝贵的时间讨论什么国家大事?”
“西里尔,你直接告诉我,这上面除了这个荒谬透顶的标题,还有任何实质性的,能称之为议程的内容吗?或者,这只是阿利斯泰勋爵为我们精心准备的行为艺术表演脚本?”
“议程明确了讨论要点,大臣。”西里尔谨慎地回应,“包括‘现有咖啡机品牌及型号统计、各部门采购预算与维护成本对比’、‘员工偏好初步调研结果’,以及……呃……‘标准化采购框架的可行性探讨’。”他念着纸上干巴巴的条目,自己也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可行性探讨?”查尔斯扬起眉毛,模仿着阿利斯泰那副平稳无波的腔调,“探讨我们是否有能力强迫一群官僚放弃他们对速溶雀巢、滴滤麦斯威尔或者……天知道还有什么稀奇古怪口味的忠诚,转而拥抱一个统一的、高效的、可能还是最便宜的咖啡因来源?”
他烦躁地踱起步来。“我们的‘胜利者’……阿利斯泰勋爵在哪里?他难道不该亲自陪同他的大臣,去见证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协同协调’首秀吗?”
“Sir……阿利斯泰勋爵。”西里尔及时纠正了自己的称呼,对标上查尔斯对阿利斯泰的称呼,“他将在会议开始前直接前往蓝厅与您会合。他需要……先处理一些部门内部的基础事务。”
西里尔没有提及阿利斯泰此刻很可能正在他那间相连的办公室里,通过加密电话线,与某个部门的高级别文官进行一场与咖啡机毫无关系,且信息价值极高的非正式沟通。
“基础事务?”查尔斯哼了一声,“比如确保他的文件柜按照字母和年代双重排序?还是调试他那台年份久远的打字机?”他拿起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听筒,作势要拨号,却又重重放下,转头接过西里尔手里的文件。
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自己先前就看过的名单,只是另外加了些备注。
参与者们的咖啡饮品偏好,甚至精确到了加不加糖和奶精,加的话多少。
真是辛苦私人秘书处了,人员还没配齐,居然都能在两天不到的时间里整理出这些无意义的、没人在意的资料。
等一下?
查尔斯的目光在一个单词上停留。
“茶(tea)?”
他指着皮姆的名字,“卫生部派了个喝茶的来参加咖啡标准讨论?什么标准的行为艺术?还有这位财政部的平克顿先生,负责效率审查的高级主管配大量奶精和两勺糖的咖啡偏好?财政部的人果然连味蕾都浸透了成本核算。”
“算了。让我们去会会白厅的咖啡鉴赏家们,看看这出咖啡圣战(Coffee Crusade)的戏码要怎么唱。”
他随手将文件丢到桌上,披上西里尔递来的大衣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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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厅街70号,三楼走廊,下午2:50。
蓝厅外已经聚集了几位与会代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略带倦怠的官僚气息。
查尔斯和西里尔走近时,听到了一段明显提高了音调的对话。
“蓝厅?这绝对是个错误!”说话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穿着剪裁精良但领带打得有些紧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我们外交部(Foreign and Commonwealth Office)要求预订的是绿厅(Green Room)!绿厅配备了符合标准的同声传译设备和适宜的茶点服务设施,而蓝厅只有冷水壶!”他挥舞着一份文件,查尔斯瞥见他文件袋上FCO的标识。
站在他对面,一位穿着笔挺海军蓝制服的军官,双臂抱胸。
军官的声音低沉:“蓝厅是我们国防部要求预订的。时间、地点、保密级别都完全匹配我们的要求。你们需要的茶点设施,恐怕得为安全考虑让路。”
查尔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就一场愚蠢的咖啡协调,怎么还扯到保密级别了。
“安全考虑?”外交部的那位几乎要跳起来,“绿厅同样符合标准保密协议!我们下午的议程涉及外交简报,这关乎国家形象。蓝厅连像样的点心盘都没有,你让来访的贵宾(distinguished guests)对着冷水壶干坐着?”他刻意加重了“贵宾”这个词。
“如果贵部门的简报如此敏感。”军官的语气带着嘲讽,“或许更应该关注内容本身,而非司康饼的有无。”
“况且,一个关于咖啡机的会议,需要同声传译?难道你们要用法语讨论咖啡因含量吗?”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
“而我方会议发言可能涉及未来六个月南大西洋巡逻舰艇轮换计划的初步信息共享,其时效性与战略重要性,我想,无需赘言。”
气氛剑拔弩张。
两位代表的随行人员——一个紧张的年轻外交部秘书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国防部文员,尴尬地站在后面,试图降低存在感。
其他陆续到达的与会者,则默契地停在几步开外,饶有兴致地旁观这场小题大做的风暴(a tempest in a teacup)。
“精彩绝伦(Bravo)!”查尔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僵持。他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戏谑和无奈的笑容,走上前来。“先生们,看来我们协同协调部的首次会议尚未开始,就已经成功‘协调’出了第一场冲突?为了……一间会议室?”
外交部和国防部两位同时转向他,眼神里都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一丝审视。
“查尔斯·海德,协同协调部大臣。”查尔斯伸出手,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如果我没猜错,这位是……?”
“詹姆斯·佩里格林(James Peregrine),外交部政务次官(Parliamentary Under-Secretary)。”外交官勉强握了握手,语气生硬。
“梅杰·桑普森(Major Sampson),少校,国防部后勤采购司(Directorate of Logistics Procurement)。”军官的握手短促有力。
“幸会。”查尔斯收回手,转向西里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走廊里,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西里尔,记下来。DSC首次跨部门会议重大成果之一,确认外交部对茶点设施的优先级等同于战略安全,国防部则证明了巡逻舰艇轮换与点心盘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资源冲突。我想这足够写进首份协同简报了?”
佩里格林的脸涨红了,桑普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锐利地看向西里尔,后者则正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手中的笔记本确实已经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海德大臣。”佩里格林试图找回场子,“这并非儿戏!预订系统存在严重纰漏,这直接影响到我们议程的……”
“效率(efficiency)?”查尔斯接话,“还是舒适度(comfort)?佩里格林先生,请原谅我的直接。但在这条走廊上,我看到了两个部门为了一个下午三点的会议室,展现出的协同意愿,甚至不如一场下议院的点心时间(a Commons tea break)更高效。”
“你们争论的焦点,听起来都无比重要。”他吞下一声嗤笑,“但本质上,它们都服务于一个目标,让会议能顺利进行,对吧?那么,为什么不能有一个人,稍微让一步?或者……”
查尔斯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我们干脆都挤在走廊里开会?我相信这里的通风足够好,保密性也马马虎虎(adequate)?”
一阵尴尬的沉默。
其他部门的代表交换着眼神,有人轻轻咳嗽。
佩里格林和桑普森的脸色都很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海德大臣的提议颇具创新性(innovative),但可能会带来一些后勤上的挑战。”
阿利斯泰·卡文迪许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人群边缘。
他穿着炭灰色三件套,铂金色的头发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光。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黑色皮质活页夹,姿态从容,像是刚刚欣赏完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表演。
阿利斯泰先略过了两位争执者,径直走到查尔斯身边,微微颔首:“大臣。各位先生们。下午好。”
紧接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才扫过佩里格林和桑普森。
“佩里格林先生,桑普森少校。对于预订系统造成的混淆(administrative confusion),我谨代表协同协调部表示歉意,这无疑暴露了我们这个新成立部门在协调流程初期存在的磨合问题。”
他把责任轻巧地揽在了DSC这个新人的头上,给了两位争执者一个台阶下。佩里格林的脸色稍缓,桑普森也微微放松了抱胸的双臂。
“鉴于蓝厅目前可用。”阿利斯泰的目光转向桑普森少校,“且符合国防部议程的安全要求,我建议我们先行使用。至于外交部对环境的特殊需求……”他转向佩里格林,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有价值的议题,在稍后讨论‘跨部门后勤服务共享优化(Optimisation of Shared Logistical Services)’时进行深入探讨?我相信,一份关于‘适宜茶点对跨部门沟通效率影响的初步分析报告(Preliminary Analysis on the Impact of Appropriate Refreshments on Inter-Departmental Communication Efficiency)’,会对未来的标准制定有所裨益(prove beneficial)。”
佩里格林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阿利斯泰的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点学术探讨的意味,但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你的司康饼问题,今天没戏,以后再说。而且,想讨论?先写报告吧。
桑普森少校则点了下头,阿利斯泰认可并优先满足了他的诉求,这让他无可挑剔。
“西里尔。”阿利斯泰转向一旁的PPS,“烦请记录——”
“会后立即与内阁办公厅秘书处(Cabinet Office Secretariat)协调,建立未来此类跨部门例会场地预订的优先分配指引,明确保密需求与标准服务设施的权重,避免重复建设。”
“Yes,Sir。”西里尔立刻应道,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那么——”阿利斯泰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蓝厅敞开的门。
“时间宝贵(Tempus fugit)。让我们开始协同协调部首次正式的跨部门信息共享例会(Inter-Departmental Information Sharing Liaison Meeting)。议程第一项:统一白厅核心办公区域咖啡机采购标准。”
他率先步入会议室,步履从容,好似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查尔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脸色复杂的外交部和国防部代表,最后目光落在西里尔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的字迹上。
“精妙绝伦(Masterful),维克托。”他低声自语,跟着走进了蓝厅,留下走廊里一群表情各异的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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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厅无愧于它的名字,是以蓝色为主调的设计,这让查尔斯不自觉思考是否绿厅会与下议院有近似的环境。
一张巨大的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周围摆放着十几把高背椅,与会者们鱼贯而入,各自寻找着名牌落座。
查尔斯被安排在主位,阿利斯泰如影随形般落座于他右手侧的首席顾问位置。西里尔则低调地坐在查尔斯左后方靠墙的秘书席,面前是摊开的笔记本和几份备用文件。
空气里残留着些上一批使用者留下的雪茄烟味,但更多的则是现磨咖啡的醇香。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咖啡,只除了卫生部的皮姆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显得与咖啡主题格格不入却又自得其乐。
顺带一提,财政部的效率审查官在一杯奶糖混合物旁摊开了他厚厚的成本核算表。
等站着的人都坐下后,还剩下不少架着名牌的空位。
查尔斯的目光扫过空位,最终落在阿利斯泰身上,声音压低:“我亲爱的勋爵,我们伟大的跨部门信息共享航程似乎从共享缺席时间开始了。”
“耐心,大臣。”阿利斯泰将头微微偏向查尔斯,“白厅的时针偶尔需要一点润滑,迟到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关于优先级和态度。而这些,西里尔会精确记录的。”
西里尔抬眼扫过一位刚进门的代表,一边用笔在一个名字旁标注上时间,一边轻轻点头。
不远处,早已入座的桑普森少校,拿起议程扫视着。
他小声的和身旁的文员抱怨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是说他们的巡逻船都快锈穿了,舰队街的记者们像鲨鱼一样围着国防部,而他却要坐在这里讨论该死咖啡机。
查尔斯对桑普森少校的最后一小句话表示同感。
直到3:17 p.m.,与会人员才终于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西里尔作为会议秘书宣读了议程——那份围绕着咖啡机采购的干瘪文件。
查尔斯强打精神,试图扮演一个积极的主持者。
“协同协调部的设立,旨在打破壁垒,促进信息流动,提升政府整体效率。今天这个议题,看似微小,却触及白厅日常运转的核心,沟通的效率与成本。现在让我们开诚布公,探讨统一标准的可行性与潜在益处。”
在一片杯碟碰撞的声音中,工业部(Department of Industry)的代表,一个头发稀疏,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
“海德大臣,原则上(In principle),DoI当然支持标准化带来的规模经济。”
“然而,必须考虑各部门具体操作环境的差异。例如,我部技术实验室需要频繁的、高浓度的咖啡因摄入,现有意大利半自动咖啡机虽然维护成本较高,但能提供符合要求的产品(product)。贸然更换为统一的滴滤式,甚至是速溶咖啡,可能影响研发人员的产出效率(productivity)。”他推了推眼镜,仿佛刚陈述完一个关乎国运的真理。
环境部(Department of the Environment)的代表,一位穿着粗呢外套,气质更像大学教授的女士,立刻接上:“DoI的观点很有启发性(illuminating),DoE同样关注可持续性。我们部门推广使用可生物降解滤纸和公平贸易咖啡豆已有三年。任何统一采购标准,必须将环保标准置于核心地位,不能只考虑成本。否则,将是政策导向上的重大倒退。”
卫生部的代表,那位喝茶的皮姆先生,慢悠悠地开口:“统一标准?很好。但必须确保咖啡因含量符合安全指南,糖分摄入得到有效控制。我们注意到某些部门茶水间免费提供全脂牛奶和精制白糖,这非常不利于国民健康战略的实施。或许,DSC应该先协调统一健康饮品的推广?”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外交部佩里格林的方向——后者正因“茶点设施”被剥夺而余怒未消。
佩里格林冷哼一声,显然对健康饮品毫无兴趣,但也懒得加入这场在他看来更无聊的咖啡辩论。
国防部的桑普森少校则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对咖啡机的话题完全置身事外(detached)。查尔斯推测,他可能在脑中思考着自己的巡逻船。
皮姆搅动着红茶,不介意无人接话,继续道:“卫生部大楼里禁烟运动效果显著,推广健康饮品也提上了日程,或许……可以考虑统一采购高品质茶叶?成本更低,也更符合国民健康战略。”
效率审查官代表从他的成本核算工作中抬头,就皮姆说茶叶较咖啡成本更低的说法,展开了讨论。
如果这能称之为讨论的话。
讨论很快陷入僵局。
每个部门都在强调自身需求的特殊性和现有安排的合理性,对任何统一标准都报以礼貌的警惕或直白的反对。
话题在成本、效率、环保、健康、口味偏好甚至部门文化之间反复横跳。
“我们讨论的是标准(standard),并非强制统一品牌。或许可以设定一个基本性能参数,比如萃取温度稳定性、单位时间出杯量、安全认证……”
查尔斯最初的热情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他试图引导,试图总结,试图寻找共识,但每一次努力都是无用功,每个人都只对着自己预设的剧本念台词。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阿利斯泰。
这位勋爵自会议开始后几乎一言未发。坐姿端正,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那枚绿宝石戒指在光线的折射下偶尔闪过一点幽暗的光泽。右手则握着一支修长的钢笔,笔尖悬在一个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方。他目光低垂,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审视着面前的笔记本,偶尔抬起眼帘扫视一圈会场。
查尔斯看着阿利斯泰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敲了敲桌子。
“先生们!女士们!”查尔斯压抑着自己的烦躁,“我们是否偏离了核心?DSC的目标是促进协同(Synergy),而非为每个部门现有但可能低效的习惯做辩护。咖啡机只是一个切入点,一个象征。如果我们连统一一种饮料的供应标准都做不到,还谈何协调更复杂的政策?”
工业部的代表推了推眼镜,似乎在思考如何更精确地反驳“低效”这个指控;环境部的女士微微皱眉,显然不满“习惯”这个词对她环保立场的简化。
卫生部的皮姆自顾自的享用着茶,偶尔回复一嘴财政部对茶的审查。
外交部和国防部的代表则继续保持各自的疏离状态。
阿利斯泰倒是终于抬起了头。
他合上笔记本,动作轻巧无声,灰绿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查尔斯。
“大臣的紧迫感值得赞赏。”他瞬间平息了查尔斯的话语残留的锋芒,“然而罗马非一日所建成,跨部门协同,尤其涉及根深蒂固的运作习惯,需要循序渐进的共识建立。”
阿利斯泰转向与会者:“今天的讨论,虽然未能就具体标准达成一致(concrete agreement),但极具价值(immensely valuable)。它清晰地勾勒(clearly delineated)了各部的关切点(points of concern)、优先项(priorities)以及潜在的兼容性挑战(compatibility challenges)。这些信息,正是协同工作的基础。”
他微微侧头,对西里尔吩咐道:“西里尔,请务必在会议纪要中详尽记录各位代表的宝贵意见(invaluable contributions),尤其是关于现有设备性能评估、成本结构分析以及替代方案偏好的部分。这将为后续建立跨部门工作组提供坚实的基础。”
“Yes, Sir. ”西里尔应道。
“很好。”阿利斯泰轻轻颔首,“时间已近尾声,感谢诸位的参与和富有洞见的分享(insightful sharing)。协同协调部将汇总今日成果,形成初步报告,供相关部门参考(for reference)。”他用了“参考”而非“执行”。
会议在一种略带解脱的气氛中结束。
代表们迅速收拾文件,鱼贯而出。
长桌上,只留下一堆动过或没动过的咖啡杯,以及皮姆那杯见底的红茶,像这场无趣的“咖啡圣战”留下的充满嘲讽意味的遗迹。
这场象征性的会议结束后,查尔斯回到了办公室,阿利斯泰和他一起,而西里尔先去整理了这次的会议记录,才又来到大臣办公室。
查尔斯没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了会客区,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西里尔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轻轻放在查尔斯面前。“大臣,这是会议纪要的初稿,请您过目。”
他扫了一眼标题:《首次跨部门信息共享例会纪要》。
内容无非是“与会者积极探讨”、“各方坦诚交换意见”、“认识到统一标准的重要性与复杂性”、“认识到挑战与机遇并存”、“同意建立信息基础”、“下次会议地点由内阁办公厅指定”之类的标准官腔(standard bureaucratic verbiage)。
翻到附件,是一份详尽的表格,记录了各部门代表姓名、职务、抵达时间。还有发言次数统计,发言要点关键词,如工业部的效率、产出、成本,如国防部的无实质发言。甚至是会议期间观察到的非语言信息,如佩里格林的“全程皱眉,频繁看表。”以及一份显然是会前就准备好的,各部门现有咖啡机品牌型号的初步统计表。
这份纪要,与其说是会议记录,不如说是一份详尽的与会者行为观察报告。
“一份漂亮的废话报告。”他丢下纪要。
“No. Minister. 是一份记录着‘各部门代表就核心议题进行了充分且富有建设性的意见交流,就建立统一采购标准的技术路径初步达成共识’的报告。它将被呈送首相,证明协同协调部正在积极履行其协调职能,并且,卓有成效(functioning effectively)。”阿利斯泰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回查尔斯的方向,“您的签名在最后一页,大臣。”
查尔斯扯了扯领带,瞪着坐在另一个沙发上阿利斯泰,“这简直是一场闹剧!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信息交流?他们除了互相拆台和抱怨自己的正事,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交流,我们甚至没讨论出一粒咖啡豆的归属,毫无意义。”
“意义,是相对的,大臣。”阿利斯泰两手交叉优雅的放在膝上。
“我们成功召集了所有相关部门代表,在一个新设立的、尚无威望的部门主持下,进行了一场名义上的‘协调’会议。这就是意义。一份证明协同协调部积极履行其协调职能,且卓有成效的报告。这也是意义。”
他平静的看向查尔斯,“更重要的是,我们获得了信息。”
“信息(Information),大臣。”阿利斯泰的声音低沉,“在白厅,信息本身,就是最纯粹的货币(the purest currency)。我们知道了谁在何时出现,谁说了什么,谁没说什么,谁关心什么,谁漠不关心,谁习惯性迟到,谁容易打瞌睡,谁对意大利咖啡机情有独钟,谁又对司康饼念念不忘……我们找到那些隐藏的可能性,抓住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详尽的记录,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们需要比任何部门都更清楚他们知道什么,以及,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什么(what they know, and more importantly, what they prefer others not to know)。”
他轻轻点了点手中的文件,“DSC迈出的坚实第一步,它或许无法立即煮出一杯完美的咖啡,但它能让我们精准地知道,该在何时、向何人、递上怎样的一杯,才能达成我们所需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