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复仇》云岱

3、重逢 “你好，M

　　已经是傍晚了。
　　她按照刘浩峰的交代，走进了寂静的农场。
　　似乎有人耕作打理，却又似乎没有人烟。她放慢了脚步，打量着面前的湖泊。
　　微风拂过，湖面上出面了羞涩的涟漪；金色的波光隐隐地荡漾——辉煌又寂寞，绚烂而沉静。
　　小曦有些陶醉地欣赏着，回忆起自己大学时代最为梦想的生活：在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她最希望能否偷得浮生半日闲，到这样一个静谧的田园中，或坐在湖畔看书，或骑着单车歌唱。虽然是在美国长大，没有收到国内应试教育的残酷迫害，沃尔顿学院内浓厚的学术风气还是让她充满了刻苦学习的巨大惯性，每天不是在图书馆看书写作，就是在草坪上或教室里和同学老师讨论课题。她的生活虽然忙碌充实，却也缺乏浪漫诗意。因此，她一直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能够邀上几个好友，一起到乡村住上几天，感受大自然带来的惬意。
　　如今，她终于有了机会，可是是只身一人，并且心态和身份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小曦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思绪，向湖对岸的一栋别墅走去。
　　她的脚步轻浅且急，却还是引来了一道还带着朦胧睡意的目光——不远处的一颗杉树下，他拿开遮住自己脸庞的草帽，探寻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熟悉，带着清朗、倔强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忧伤。
　　会是谁呢？

　　小曦走到别墅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平和，眉目疏朗，是个美男子：“请进。”
　　小曦有点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二小姐，小陶子等了很久了。”
　　“......请问您是？”
　　“令尊是我的恩人——先进来吧，进来再说。”
　　室内没有没有华丽的装潢，但却有许多儿童贴画和小孩子的照片。“哪个是小陶子？”
　　“淘淘、敏敏！快下来。客人来了！”他朝二楼喊。
　　“知道了——淘淘快走！”小女孩清脆的童音。
　　“不要嘛！动画片还没有看完！呜呜，姐姐不要掐我——”小男孩稚嫩的抱怨。

　　小曦紧张了。手不安地拽着衣角，心情竟然从前发成绩单前的那样——姐姐的孩子......
　　两个孩子拉拉扯扯地跑下楼来，一个还在不满地嘀咕，另一个斜眼看着看着同伴，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
　　“淘淘、敏敏，来，见见你们的......杨叔叔。”
　　小曦一怔，低下头去，但又很快抬起来，脸上已带着温和的笑容：“淘淘敏敏几岁啦？”
　　“三岁半！”小男孩率先抢答道。
　　“我五岁了！”小女孩居然有点羞涩，小脸微微红了。
　　“叔叔你，真好看！”敏敏突然说。“比.......爸爸还好看。”
　　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小曦心里好像有小人儿在跳华尔兹。但她还是笑眯眯地对小女孩说： “敏敏这样说，叔叔要不好意思了。”她蹲下身来，摸了摸敏敏的头，捏了捏她粉扑扑的小脸。
　　“淘淘，你怎么不说话呀？”中年男人问道。
　　“我......叔叔好！我跟姐姐......想的一样！！”小男孩憋红了脸。
　　“哈哈，好可爱！”小曦笑起来。淘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长得很像姐姐。
　　“淘淘，告诉叔叔，你大名叫什么？”
　　“许思陶。”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这稚嫩童音还是有如惊天霹雳，让小曦的心猛地抽搐。
　　旁边的中年人微微皱眉，可是也无可奈何，心里涌起苦涩：大小姐直到死，还是爱着他。
　　“好名字。”小曦说得勉强。“不如叔叔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一听，开心地大喊起来，把楼上的动画片抛到九霄云外。

　　天已经快黑了，所以小曦也没能带着他们疯很久。把两个小不点领回家后，让他们吃了点糕点，洗洗漱漱后，就把他们哄上床了。
　　楼下突然多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曦这才想起来，她对这家主人几乎一无所知。看看淘淘和敏敏安静的睡颜，她叹了口气，起身关上了卧室门，走下楼去。
　　“来来，敏之，来见见二小姐。”男人的口气带着疼惜和爱怜。
　　小曦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边上前伸出手：“谢谢你们照护淘淘。”
　　“客气什么！哟，我刚从外面回来，摘了点新鲜的蔬菜，小姐稍等片刻，尝尝我的手艺。”叫敏之的女人说着就要去做饭。
　　“等等......实在是很抱歉，但我现在还不知道两位的名字。”小曦有点囧。
　　“敝姓林，名照。这是我妻子，于敏之。你来之前，刘总没告诉过你我的情况么？”
　　“没有......我走得急。拿了地址我就过来了。这么说，敏敏是你们的孩子。”
　　“是的。”
　　“我对你们确实......不怎么了解，包括你刚刚说爸爸他，对你有恩？”
　　“对。敏之，你先去做饭吧，我跟二小姐叙叙旧。”
　　“就叫我小曦吧，二小姐......听起来挺生分的。”
　　“好。小曦。”他平静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柔和。小曦有点恍惚，好像真的要回到过去。
　　“我读书的时候，受到过令尊的资助。我的父母都是赌徒，在澳门惹了□□，都去世了。”他脸上有些悲伤：“那个时候我才上高中，在你父亲的公司里打杂，本想赚钱继续上学，但发现那点工资连吃饭都不够。我很绝望，就想辍学做全职。我本以为我这种小人物可有可无，更不会引起总裁的注意，但有一天你父亲竟问起了我。”
　　“他问我怎么不去上学了。我说没钱。吃都吃不饱，还上什么学。他就说，那我岂不是白白提供给你们学校奖学金，第一名都辍学了。我那时候很惊讶，没想到他会注意我，会记住我这个穷学生。”
　　“然后他就让我回去上学，说只要我好好读书，就资助我。我就回去了。”他的声音突然苍老了。“我没想到他那么早就去世了。我学成后曾在彦合任职，还去过你们家。见过夫人，也见过你母亲。”小曦闻此言，转过头来注视着他。
　　“相信我，她不是个好母亲。我不太清楚他和石彦之间的关系，但我知道，她经常去家里大哭大闹。”他有点抱歉地看着小曦。“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我没见过她，对她没什么印象。”小曦说了谎。心里还是有个小角落里藏着这样的奢望：希望她疼爱过自己。
　　“夫人是个好人。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怪她，因为她把你送去了美国。可是你知不知道，当初是夫人同意收下你的，坚决反对你进许家的，反而是你父亲。”
　　“他很爱吴姐。这也是为什么吴姐同意收下你的原因之一——她不希望丈夫因为她从此失去骨肉，尽管这是一段，呃，婚外情的结果。她虽然这样做了，但心里肯定还是难受的。你不能指望她能够像个母亲一样面对你。最后只好把你送出国。”
　　心里像被什么梗住了。林照还在继续讲着他和许家的故事，声音平缓如此刻窗外的夜色。可他不知道，他的话就像一把刻刀，在听者的心上刻出往事的轮廓，用鲜血描摹，使回忆清晰如昨。

　　小曦醒得很早。天微微亮。小曦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突然想起了前两年在拉斯维加斯参加比赛时的情景——她和同学在业余时间参加了一个计算机编程大赛。作为沃尔顿商学院的学生，参加比赛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一玩玩进了总决赛。
　　决赛在拉斯维加斯举行。他们接到通知就兴冲冲地上路了。在赌城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世界也如现在一样安静、美丽，只不过她的心情已与当时大有不同。那个时候，对着窗外静谧的繁华，她只想大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年少轻狂，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向披靡，可是现在......不过是长了两三岁，心境却仿佛迅速苍老了。今非昔比呀，昨日我也只是个穷学生，但鲜衣怒马，风华绝代，现在坐拥千万了，心里只有郁结与忧伤。她自嘲。

　　穿上衣服，走下楼，小曦打算出去晨练。奔跑在清晨的湖堤上，回忆又如潮水般涌来。
　　那场比赛他们输了，不过输得心服口服。冠军是来自MIT数学与计算机系的一支专业队伍，而他们这支“业余队伍”则是亚军。
　　虽然输了，但同伴们心情依然很好。队伍中有人建议在赌城逗留一晚，让大家去赌场玩一玩。小曦本来对这事没什么兴趣，可是还是被好友Jessica软磨硬磨地给折腾去了。
　　一开始她根本没打算下注，只是在场子里四处转悠地看同学们玩。本来以为那个夜晚会就这样无聊地度过，可是当她接到了Jessica的一通求救电话，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而刺激。
　　当她找到Jessica，竟发现了MIT那几个家伙。
　　他们在玩BlackJack.。
　　她拉起Jessica就想走。可是那个丫头竟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要她帮忙赢回来。她顿时头大——就算她数学再好，也好不过人家数学专业的学生吧！于是她用眼神威胁Jessica，让她识相的快点走，不然她许灵曦就动粗了。
　　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可是对方那声“Women. Your turn. ”还是成功挑起了她的好胜心。她转过头，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睛——褐色的眼球灵动却挑衅，黄种人的脸庞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摆明了就在说：我知道你不敢。
　　“Cool! Nice to see ya, little friend.”小曦在心里冷笑：小样儿，既然你是亚洲的，我决不会手下留情；免得人家说我欺负白人.......
　　接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小曦被欺负了。但是她并没有输得很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数学好......
　　结束时小曦长嘘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抬起头来。那个有点邪乎的男生就坐在他对面，此刻他也缓缓站起来，看着她早已呆滞的脸，又该死地笑起来。
　　小曦就在那个笑容里痴傻了。他很好看。轮廓比一般亚洲人更深，明丽的五官配上他温暖却又邪气的笑容，有着一种潇洒的雅痞味道，修长的身材散发着清俊脱俗的气质。
　　真不公平啊。小曦还没被催眠的那部分脑海中浮现这样一句言情小说中的专用台词。
　　MIT同学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失态，只是指着问她：“她是你女朋友？”
　　“啊？”小曦回神。等等，怎么是中文？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小曦问。
　　“你刚刚算牌的时候在那边数123，我想不知道都难。”他的眼里满是玩味，好像在看一只猎物。
　　小曦被他看得很不舒服，根本没去想刚那个奇快的问题，只是条件反射般回答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不是最好，如果是，就甩了她，跟着我吧！”男生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神经病......等等！他把我当男的？他是同性恋？Oh my！
　　几乎又是条件反射：“Bent?"
　　“哈哈，我男女通吃！”
　　“我们走吧......”小曦觉得被调戏了，拉起Jessica又想走。可Jessica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What？”
　　“Let's go!”小曦有点抓狂。肯定是被那个神经病搞得头脑混乱......
　　“这么快就要走？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你的记忆力很好，反应也很快，我很少碰到这样的对手——”
　　小曦已经拉着Jessica走远了，所以并未看到身后那人眼中欣赏的光芒。

　　事情过去很久了，可是每当小曦想起来，还是会微微一笑：旅途中有这样的经历，对她来讲是珍贵的美好。
　　跑得有些累了，她停下来休息。清晨的湖风微凉、清新。湖上氤氲着雾气，仿佛仙境。小曦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想让湖水的气息冲淡烦恼，睁开眼竟发现一个修长的身影在向这边靠近。正揣测着是不是林照，那个人已经走到跟前。

　　叶以熙在湖边散步，隔着雾却看见湖堤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林照吧，今天怎么这么有心情？他想。脚步不由自主往那边去，直到他拨开迷雾，看见站在面前的少年。
　　微微吃惊，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没想到对方竟主动伸出手：“你好，MIT。”
　　他笑了，无比张扬：“你好，沃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