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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潮涌动,初露锋芒   病去如 ...

  •   病去如抽丝。

      接连几日,刘如意都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在榻上度过。腹痛渐缓,但身体依旧虚软无力。青禾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处理着所有隐秘的麻烦,眼神里的担忧一日重过一日。

      戚夫人每日都来,有时神色惶惶,反复叮嘱她要如何讨好陛下;有时又莫名亢奋,带来些刘邦随口夸赞了哪位皇子或是赏赐了何物的消息,并将其解读为易储的征兆。她的情绪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让刘如意更加疲于应对。

      这日午后,天气稍暖。刘如意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拿着刘邦赐下的竹简,目光却放空地望着窗外一株开始抽芽的石榴树。

      竹简上的字她大多认得,但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却艰深晦涩。黄老之学,清静无为,与这危机四伏、恨不得时时刻刻算计挣扎的深宫格格不入。她看得头痛,也心慌——若刘邦下次考校更深的内容,她该如何应对?

      殿外隐约传来少年们的嬉笑喧哗声,由远及近。似乎是一群宗室或勋贵子弟在宫中追逐玩闹。

      刘如意下意识地蹙眉,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引人注意。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彩缎缝制的、精致漂亮的蹴鞠,滴溜溜地穿过未完全关闭的殿门,滚了进来,正好停在她的榻前。

      紧接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为首的正是吕禄。他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骑射服,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抹骄纵之气也愈发明显。他看到殿内的刘如意,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赵王殿下。”吕禄迈步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捡起地上的蹴鞠,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扫过刘如意苍白的脸和身上的锦被,“殿下这病…还没好利索?真是娇弱。”

      他身后的几个少年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谁不知道戚夫人失势在即,这位曾经备受宠爱的赵王,如今不过是俎上鱼肉。

      刘如意的心提了起来,握紧了袖中的手。来者不善。

      青禾上前一步,挡在榻前,行礼道:“吕公子,各位公子,殿下尚在病中,需静养,还请…”

      “我们不过捡个球,说两句话罢了,这宫女好没规矩。”吕禄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仍盯着刘如意,“赵王殿下,几日不见,怎的如此沉闷?莫非病了场,连话都不会说了?”

      另一个高个少年嗤笑:“怕是吓得吧?听说前几日陛下考校功课,答得磕磕巴巴,远不如从前了。”

      “可见这病啊,不仅伤身,还伤脑子。”有人附和。

      恶意的嘲笑如同冰锥,刺得人生疼。刘如意垂下眼帘,竭力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不能争辩,不能动气,她现在没有任何资本和这些背后站着吕家的子弟冲突。

      吕禄见她一味沉默,只觉得无趣,却又像猫捉老鼠般不想立刻放过。他踱步到榻边,随手拿起刘如意放在一旁的一卷竹简,翻了翻。

      “《道德经》?陛下让你读这个?”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读懂了么?可知‘柔弱胜刚强’何解?莫非殿下是想学那水,以柔克刚?”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意有所指。

      这话毒辣,暗指她(他)如今失势,只能故作柔弱以求生存。

      刘如意指尖发凉。她知道吕禄是在故意挑衅。

      就在她几乎按捺不住时,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太子刘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眉头微蹙,看着殿内的一幕。他身后跟着几个侍从,气势上瞬间压过了吕禄一行人。

      吕禄等人收敛了笑容,纷纷行礼:“太子殿下。”

      刘盈迈步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榻上面无血色的刘如意身上,又扫过吕禄手中拿着的竹简,最后看向吕禄,语气平淡:“吕表弟,赵王病体未愈,需要静养。你们在此嬉闹,恐有不便。”

      吕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碍于刘盈的太子身份,还是扯出个笑:“太子殿下言重了,不过是蹴鞠误入,我等进来拾取,与赵王殿下说了两句话而已。”他放下竹简,拍了拍手中的球。

      “既已拾得,便退下吧。”刘盈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吕禄嘴角撇了一下,终究不敢顶撞,敷衍地行了个礼,带着一众狐朋狗友悻悻离去。经过刘盈身边时,他飞快地瞟了刘如意一眼,那眼神复杂,混合着轻蔑、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刘盈走到榻边,看着明显松了口气、却更显孱弱的刘如意,温和道:“他们素来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好生养病要紧。”

      又一次被他解围。刘如意心情复杂,低声道:“谢皇兄。”

      刘盈沉默了片刻,似乎想找些话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竹简上,道:“父皇让你读《道德经》?”

      “…是。”

      “若有不解之处,可来问我。”刘盈道,语气真诚,“虽我学识浅薄,或可一同参详。”

      刘如意讶异地抬眼看他。太子主动提出辅导“弟弟”功课?这在任何朝代都显得有些不寻常。是因为同情?还是别的?

      她不敢深想,只能再次道谢:“…多谢皇兄。”

      刘盈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安心静养”的话,便也离开了。他来去如风,却两次都在她窘迫时出现,留下恰到好处的解围和善意。

      殿内恢复寂静。

      青禾上前,心有余悸:“幸好太子殿下路过…”

      刘如意却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吕禄离去的那个眼神,让她隐隐不安。他似乎…比那些单纯嘲弄她的少年,看到了更多东西。

      而刘盈的善意,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如同熹微的暖光,诱人靠近,却也不知是否只是另一种更难以察觉的陷阱。

      她重新拿起那卷冰凉的竹简。

      “柔弱胜刚强…”

      她低声念着这几个字,指尖划过竹简上深刻的笔画。

      在这吃人的地方,柔弱真的能胜刚强吗?

      或许,真正的柔弱,只是一种伪装。而她,必须尽快学会如何披着这身“柔弱”的皮,在这暗潮涌动的深宫里,找到一线生机。

      她必须读懂这些竹简,必须尽快“好”起来。

      刘邦的期待,戚夫人的疯狂,吕后的虎视,吕禄的探究,刘盈不明缘由的回护…所有的一切,都逼得她无路可退。

      窗外,石榴树的新芽在风中微微颤动,脆弱,却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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