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如意》绿伞

39、 荒野孤雏，绝境微光 晨曦冰冷地

　　晨曦冰冷地照耀着两个蜷缩在荒草丛中的身影。污水在粗布衣衫上凝结成冰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伤口被冷风一激，火辣辣地疼。阿沅和青禾互相搀扶着，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疲惫。

　　锦官城那巨大的阴影矗立在身后，如同一个沉默而危险的巨兽，提醒着她们刚刚逃离的噩梦。不能停留，必须立刻远离。

　　“姑娘…我们…我们去哪？”青禾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冻得发紫，脸上被掌掴的红肿和泪痕尚未消退。

　　阿沅环顾四周，满目荒凉。她们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地图，失去了所有的盘缠和物资，只剩下贴身处那枚可能已毫无用处的木符和两份浸了污水、字迹可能都已模糊的路引。

　　“先找水…清洗一下，不然太显眼了。”阿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情绪。她辨认了一下风向和地势，搀扶着青禾，向着一条隐约传来流水声的、结着薄冰的小溪走去。

　　冰冷的溪水刺骨寒凉，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们尽量洗去身上最明显的污秽，又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蘸水小心擦拭脸上的污迹和伤口。阿沅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眼神却异常坚韧的陌生少女，恍惚间竟有些认不出自己。

　　清洗完毕，寒冷更甚。单薄的湿衣根本无法抵御清晨的寒风，两人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必须立刻寻找避寒之处和食物。

　　“沿着溪流往下游走…通常…通常会有人家…”阿沅回忆着石公曾经教过的野外求生知识，做出决定。她们不敢再贸然接近任何城镇，只能指望在荒郊野岭遇到零星的农户，或许能讨到一口吃的，打听一下方向。

　　一路沿着溪流跋涉，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不断噬咬着她们的意志。阿沅将最后一点干粮碎屑，那是从湿透的背囊角落抠搜出来的，分给了青禾，自己则嚼了几根苦涩的草根。

　　日头渐渐升高，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就在两人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溪流转弯处，果然出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炊烟！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点燃。她们鼓起最后力气，向着炊烟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座极其破败的、几乎快要倒塌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溪边。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妪正坐在屋前的小凳上，费力地搅动着瓦罐里寡淡的野菜粥。听到脚步声，老妪警觉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戒备。

　　“婆婆…”阿沅停下脚步，远远地就开口，声音沙哑虚弱，“我们姐妹逃难路过…讨碗热水喝…行行好…”

　　那老妪打量着她们狼狈不堪、面黄肌瘦的模样，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麻木。她没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了指屋檐下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破瓦壶。

　　阿沅连忙道谢，和青禾小心翼翼地上前，倒了两碗热水。热水下肚，终于驱散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婆婆…就您一人住这儿吗？”阿沅试着搭话，想打听点消息。

　　老妪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儿子被抓去修皇陵…没回来…就剩我这个老婆子等死咯…”语气里是听天由命的悲凉。

　　阿沅心中恻然，不敢再多问皇陵或官府的事，怕引起怀疑，只问道：“婆婆，请问…往南边走，是去哪里？最近…最近有什么大点的集镇吗？”

　　老妪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她们：“往南…再走几十里，有个…双河驿…是个小码头集镇…来往人多些…你们要去投亲？”

　　双河驿？码头？阿沅心中一动。人多意味着可能更容易隐藏，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是…是想去找点活计…”阿沅含糊道。

　　老妪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她们异想天开：“这世道…哪有什么好活计给外人…唉…”她不再多说，继续低头搅她的粥。

　　阿沅和青禾不敢久留，再次道谢后，便起身告辞。临走前，那老妪看着她们实在可怜，竟从屋里拿出两个冰凉粗糙的麦麸饼子，塞给她们。

　　“拿着吧…老婆子我也没什么能帮衬的…”

　　两个冰冷的饼子，此刻却重逾千金。阿沅和青禾的眼圈瞬间红了，连连鞠躬道谢。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绝望的境地里，显得如此珍贵。

　　离开老妪的茅屋，有了明确的方向和这点食物，两人心中稍安。她们不敢走官道，只沿着荒僻的野地和小径，向着老妪所指的南方，继续艰难前行。

　　白日的逃亡比夜晚更加提心吊胆。她们必须时刻警惕任何接近的人影，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躲入灌木或沟壑之中。饥饿和疲惫依旧如影随形，那两个麦麸饼子被她们分成小块，极其节省地食用。

　　阿沅的脚伤因为长时间的跋涉和冰冷的污水浸泡，再次发作起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只能更加卖力地搀扶着她，尽可能地分担她的重量。

　　天色渐晚，她们必须寻找过夜的地方。幸运的是，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她们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炭窑。窑洞不大，但足以遮风避雨，入口处还有茂密的竹丛遮掩，相对安全。

　　两人挤进冰冷的窑洞，互相依偎着取暖。阿沅拿出身上最后一样“宝贝”——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刘盈赠予的暖玉手炉。玉炉依旧温润，在这冰冷的绝境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深宫中复杂少年的微温。

　　她默默将手炉塞进青禾冰冷的手里。

　　“姑娘…这…”青禾想推辞。

　　“捂着，别病了。”阿沅的声音不容置疑，自己则蜷缩起来，用力搓着冻僵的手脚。

　　夜色深沉，窑外寒风呼啸。饥饿、寒冷、伤痛、对未来的恐惧…一切都在折磨着她们。

　　“姑娘…”黑暗中，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阿沅沉默了很久。就在青禾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能。”

　　“石公教了我们那么多…山林饿不死我们…只要避开人烟…总能找到吃的…”

　　“程掌柜背叛了我们…但巴蜀这么大…未必没有其他…心存汉室…或与吕氏有隙的人…”

　　“就算都没有…我们还有手有脚…最不济…去给人帮工…洗衣做饭…总能换口饭吃…”

　　她像是在对青禾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下着决心。

　　“记住，青禾，我们从宫里逃出来了…从吕禄手里逃出来了…从锦官城的火海里也逃出来了…那么多必死的局我们都闯过来了…没有理由倒在这里！”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狭小黑暗的炭窑里，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青禾的啜泣声渐渐止歇了。她紧紧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炉，仿佛真的从中汲取到了一丝暖意和勇气。

　　“嗯…”她低声应道，“奴婢…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绝境之中，微光不灭。

　　阿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她不知道双河驿等着她们的是什么，不知道南方的巴蜀大地是否真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但她知道，投降和放弃，从来不在她的选项之中。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如同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只要有一丝缝隙，一点微光，就要拼命地向上生长。

　　夜色，笼罩着荒野，也笼罩着两个相依为命、誓要在这乱世杀出一条生路的孤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