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如意》绿伞

37、夜探虚实，疑窦丛生 悦来客栈的

　　悦来客栈的下房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不安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

　　那包所谓的“定惊散”被拆开，里面只是些普通的安神药材，并无特殊之处。阿沅将药材一点点捻碎，仔细检查，甚至凑近鼻尖轻嗅，生怕里面被动了什么手脚。

　　“姑娘，看来…就是普通的药。”青禾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和后怕。

　　阿沅沉默地点点头，将药粉重新包好，目光却愈发凝重。“他若真与石公有旧，认出信物，为何不直言？反而用这普通药材搪塞，让我们明日再去？”

　　“或许…或许他也有难处？店里当时有学徒，他不便明说？”青禾试图往好的方向想。

　　“也有可能…他是在试探我们。”阿沅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看我们是否会心急，是否会露出破绽。或者…他根本已非石公故人，甚至…已投靠了吕后，那木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这个猜测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并非没有可能！石公隐居多年，外界早已天翻地覆，谁能保证旧日情谊依旧？那济世堂看似寻常，焉知不是吕后布在巴蜀的一处暗桩？

　　“那…那我们明日还去吗？”青禾的声音带上了恐惧。

　　“去。”阿沅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地坚定，“但不能像待宰羔羊一样去。我们必须弄清楚他的虚实。”

　　“如何弄清？”

　　阿沅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我去探一探那济世堂。”

　　“不可！”青禾骇然失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太危险了！姑娘！若是陷阱…”

　　“若是陷阱，我们明日再去便是自投罗网。”阿沅反握住她冰冷的手，语气冷静得可怕，“唯有今夜先去探明情况，我们明日才能掌握主动。至少，要知道那店铺夜间有无异常，后门通往何处，有无暗哨。”

　　她心意已决。数月来的逃亡和山林求生，早已将她骨子里那份属于现代赵如意的怯懦磨去，锤炼出了近乎本能的谨慎和关键时刻敢于冒险的狠劲。

　　“我同您一起去！”青禾急切道。

　　“不行。”阿沅断然拒绝，“你留在此处接应。若我天亮未归…你便立刻离开锦官城，往南走，找个偏僻山村躲起来，再也别回来。”她将身上最后几枚铜钱和那份最重要的路引塞进青禾手中，交代着后事。

　　青禾眼泪瞬间涌出，拼命摇头。

　　“听话！”阿沅厉声道，眼中却有不忍，“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冒险。”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物，将头发紧紧束起，脸上再次抹上些许锅底灰。那柄一路用来防身、磨得锋利的短匕首被她紧紧绑在小臂上。

　　推开后窗，外面是客栈僻静的后巷，夜色浓重，寂无人声。

　　“等我回来。”阿沅最后看了青禾一眼，不再犹豫，身形灵巧地翻出窗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黑暗中，迅速消失在巷口。

　　青禾捂住嘴，强压下呜咽，瘫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心脏狂跳，默默祈祷。

　　锦官城的夜，并不寂静。远处主街似乎仍有夜市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背街小巷格外幽深死寂。

　　阿沅凭借白天的记忆，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快速穿行，尽量避开偶尔经过的更夫和醉汉。她的心跳得厉害，但脚步却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的声响。

　　越靠近济世堂所在的街道，她越发谨慎。远远地，她便看到药铺所在的街角一片漆黑，铺门紧闭，似乎并无异常。

　　她没有贸然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后巷。济世堂的后门同样紧闭着，旁边堆着一些废弃的药渣和杂物，散发着浓郁的药味。

　　她屏息凝神，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仔细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野狗的吠叫。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松警惕之时——

　　济世堂后院那扇看似紧闭的小门，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嘎”声！

　　阿沅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将自己更深地藏入阴影之中！

　　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正是白天那个打杂的小学徒！

　　他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完全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紧接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身形与程掌柜极为相似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两人低语了几句，小学徒指了指某个方向，那披斗篷的身影便立刻低下头，步履匆匆地沿着后巷向东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小学徒则迅速缩回头，关紧了后门。

　　整个过程极快，悄无声息，透着一种鬼鬼祟祟的诡异。

　　阿沅的心脏狂跳起来！程掌柜？！他深夜乔装外出？要去哪里？见什么人？

　　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寻常！她不及细想，立刻从阴影中蹿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个披斗篷的身影！

　　前面的身影走得很快，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阴暗无人的小巷穿梭。阿沅全力收敛气息，远远缀着，依靠着敏锐的听觉和对方偶尔在路口微顿辨认方向时留下的短暂间隙，勉强跟上。

　　七拐八绕，那身影最终在一处高门大院的后角门处停下。他并未敲门，而是有节奏地、极轻地叩了几下。

　　角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接应，那身影迅速闪身而入，角门随即关上。

　　阿沅悄悄靠近，躲在对街一个卖炊饼的推车阴影后，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抬头望去——只见那高门大院的气派远超寻常富户，门楣虽然看不清具体字样，但那规制、那石狮…分明是官宦人家的府邸！

　　程掌柜深夜偷偷摸摸来见官府的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阿沅脑海！他果然是吕后的眼线！那木符是诱饵！他是来通风报信的！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要立刻转身逃离！

　　但就在此时，那角门又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之前那个披斗篷的身影快步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物、管家模样的人，两人又低语了几句。

　　夜风拂过，隐约送来了几个破碎的字眼：

　　“…人已到…悦来…” “…盯紧…勿打草惊蛇…” “…大人放心…已安排…”

　　虽然听得不真切，但“悦来”、“盯紧”、“勿打草惊蛇”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阿沅耳中！

　　他们说的就是她们！程掌柜果然出卖了她们！他甚至已经安排了人在客栈监视！

　　自己今夜出来，竟是侥幸躲过一劫？！但青禾还在客栈！

　　阿沅浑身冰冷，不敢再有片刻停留！她趁着那两人还在门口说话的间隙，转身便跑！用尽全身力气，沿着来时的路，发疯般地向悦来客栈狂奔！

　　必须立刻带走青禾！必须马上离开锦官城！

　　夜色，如同张开巨口的猛兽，吞噬着她惊慌失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