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JOY浪里个浪

43、陀飞轮

　　之后刘聿弦的生活更忙碌了。大企业的东家并不是那么好做，全球经济的衰退，地缘政治的因素，还有科技的迅速迭代，都让传统行业的业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像刘聿弦他们家族这样的大企业，在面对时代巨变的时候，无疑承受着各种风浪。
　　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些国际新闻里的政策动向，是如何影响一个企业的决策，以及这些决策会如何影响到众多员工的切身利益。原本纸上那句“百年未有之变局”，现在看来，是一宿一宿彻夜难眠的艰难，是一件一件进退两难的挣扎。
　　那间我们共同租借的小屋，现如今多半成了我独享的空间。刘聿弦不停往返于各个城市，那些和他父亲同辈的“元老”尽管并不讨厌这个侄子，但对于他的决策也并非完全赞成。对于新兴的技术和商业生态，这些叔辈的管理层显然显得有些保守，刘聿弦一边要和董事会进行拉锯战，一边又要在并不景气的市场为企业开拓新的赛道。
　　但经过了高婷的事情，我也慢慢学会，给亲密的人“添麻烦”要比“不麻烦他”更重要。于是，我经常他在机场中转的时候，或者我在上班前夕，隔着时差和他视频。有时候他会抱怨机场贵宾室的食物太难吃，有时候又会给我看停机坪外绝美的日出。

　　一天清晨，我一边泡着麦片，一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说：“刘聿弦，霏霏和我说马修最近的时尚品牌可火了，之前你们在米兰的工作室订单多到飞起，好多欧美明星都成了行走的带货王。”
　　刘聿弦正在机场贵宾厅喝咖啡，“我当然知道啊，那个副牌现在可火呢，据说订货要好几个月才能拿到手。哎，我却成了铜臭味十足的商人了。最近忙着我爸手头那摊业务，本来想下个月去巴黎和马修谈谈代理的事情，好像也没空了。”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联名？现在联名那么火，薯片可乐和时尚界的联名都能上热搜呢……生意这事儿我也不懂，这个是不是会很麻烦？”
　　刘聿弦听了，忽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我怎么没想到！可以联名啊！董事会那些老头儿审美不行，只看业绩。如果带动销量，他们对时尚这件事就没那么抵触了，那之后代理的事情也会顺利啊。”刘聿弦忽地笑了，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容隔着屏幕都能感染我，“我先发邮件问问马修。这真的是个不错的idea，一方面帮马修探路中国市场，一方面跨界联名，也能让年轻人更多关注我的品牌。艾晨，你真的是个天才！”
　　刘聿弦一副打满鸡血的样子，一洗几分钟前的疲惫。

　　没过多久，地铁、商场，甚至一些社交媒体APP的打开界面，就出现了一张写着“破浪”两字的海报，背景是迎着朝霞的一股巨浪，浪花上折射着金色的光芒。海报下方写着Nuovo新品发布会的时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但吸人眼球的海报和故意为之的神秘感，反而激起了大家的兴趣。在网上，Nuovo的讨论度也很高。一个老牌的科技公司，在经历了多年沉浮后，年轻的管理人会如何应对这个市场，所有人都很好奇。自然有人期待，就有人唱衰。在这轰轰烈烈的预热中，我甚至能想到刘聿弦承受的压力。
　　而我们彼此也有了默契，可以随时随地和对方聊天，哪怕对方暂时没有回复，只要有空一定会给彼此回应。有时候刘聿弦在开会的间隙，噼里啪啦地和我语音留言，吐槽那些叔叔伯伯的破烂审美，马修的设计明明已经受到了市场的认可，但他们还是觉得潮人的设计不够“喜庆”。
　　我转手发了一个小S翻白眼的表情：“你要不送一套样品给他们孩子吧，看看他们喜不喜欢。”
　　刘聿弦过了很久，大约是刚刚忙完，给了我一个点赞的表情。“嚯，你别说，还真是，听说马修下周要来中国，他们太太、女儿和儿媳妇，都抢着要见一面，想弄一套高定呢，能在贵妇圈里显摆显摆。所以我作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这些老家伙不乐意，马修未必会来中国。”
　　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我发了个抱拳佩服的表情。
　　“你猜怎么着，第二天，老头子们就勉为其难答应了。哈哈哈哈哈。”刘聿弦配上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就在这时，林霏霏给我发来了微信。
　　“学姐，马修下周要来中国了，Alex和你说了吗？😉”
　　“他刚和我说，看来他很重视这次联名啊。”
　　“可不是……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正好有年假，和马修一起回国了，我们可以约着见面啊。”霏霏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我也很开心，可以再见到霏霏。

　　一周后，我们与马修和霏霏约在周末见面。白天，马修和刘聿弦还在沟通联名的细节，我和霏霏就在复兴中路的咖啡店里，喝着下午茶，聊着天。
　　在我离开欧洲后，霏霏在联合国的项目也接近尾声。是继续留在法国还是回国发展，让她举棋不定。
　　“马修怎么说？”我一边搅拌着面前的开心果拿铁，一边问。
　　“马修说，跟着我的内心选择就好。If the timing is right, one day we will share the same sunlight.”霏霏说。
　　我对马修的态度有些意外。按照马修现在的影响力，他大可以给霏霏找一个闲职，又或者对霏霏上演霸总那一套“我养你啊”。但是他没有，他相信霏霏，也尊重霏霏。他知道霏霏不是依附别人的藤蔓，他也知道霏霏是多么希望在事业上拥有自己的舞台。所以，他把主动权完全给了霏霏。
　　“那现在，你作出决定了吗？”我问。
　　“确实国内给的offer条件更好，不过想到国内996，我觉得留在欧洲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平衡。目前也收到欧洲一些公司的offer，我也还在考虑。马修也说，你和Alex跨越9000多公里的爱情都能坚持下来，欧洲这么小，还有什么可怕的。”
　　“但马修一定忘记了他这个做时尚的，也经常全世界飞啊。”
　　“那不就和Alex一样，你们现在同城，但是不是也聚少离多？”
　　霏霏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我笑着吃了口巴斯克蛋糕，点点头：“是啊，我们都很忙，但很奇怪，即使他经常出差，但好像觉得他一直在我身边。我遇到开心的，不开心的，都会随时随地和他分享。”
　　“所以，异地恋确实很辛苦，但如果遇到对的人，辛苦也许也成了一种甜蜜了吧。”我说，“况且，相爱很美好，彼此也会成为最看重的人，可是如果把这段关系看作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情，那其实也是失去自我的开始。”我托着腮，想着刘聿弦回国后我们经历的种种，两个人的相处又何尝不是一种奇妙的紧张与平衡的关系。就像两颗行星互相具有引力，却也各自自转与公转。
　　霏霏也若有所思地抿了口咖啡，“学姐你说得对，马修喜欢的我，是那个一直往前冲的我，倘若我因为爱情而折断了自己的羽翼，这样的我也不是马修喜欢的。尽管寻找平衡点很难，但这也是一段关系必须面临的问题，虽然几棘手，但我想应该能解决。”
　　“天无绝人之路嘛。”我笑着说。

　　晚上约在思南路的淮扬餐厅。独栋别墅的二层包间，窗外是深秋梧桐的落叶。一张不大的桌子，四把软硬适中的天鹅绒座椅，就像旧时文人雅客小聚的场景。第一次来中国的马修立刻爱上了梧桐区的氛围。他说这里的优雅不同于巴黎，更内敛更含蓄，但一旦走入深处，就能发现深藏其中的魅力。正值菊黄蟹肥的时节，一份蟹酿橙让马修啧啧惊叹。淮扬菜的精致考究，让马修这个见过大场面的人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他还笑着说，中国的模特太不容易了，每天要抵御那么多美食诱惑。
　　提及工作，马修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创意，不时手舞足蹈地拍拍刘聿弦，说他简直是个商业鬼才。我和林霏霏都很好奇他们究竟要如何联名，再三追问，刘聿弦和马修都守口如瓶。但看着他们踌躇满志的样子，我到底也是生出了许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