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演我们的故事》考七过

4、原来如此

　　拍摄进行到中期，剧组需要转场到贵州拍摄几场重要的回忆戏份，剧本里设定林岸的童年与贵州山区有着深刻的渊源。剧组为了追求真实感，特意选择了一个风景秀丽、民风淳朴、风貌与元韫真家乡颇有几分神似的黔东南小乡村。

　　得知这个消息，元韫真心头一动。想着上次春节回家匆匆忙忙，外婆总念叨着想她。黔东南离遵义也不算太远，交通也方便，她盘算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外婆接过来住几天？一来让老太太散散心，看看拍戏的热闹（外婆对电视里怎么拍出来的一直很好奇），二来也能多陪陪她。

　　她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屏幕那头，外婆的脸立刻挤满了画面，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真啊！今天没拍戏呐？”

　　“外婆，”元韫真也笑，“过几天我们要去贵州拍戏了，离家里不太远。我想接你过来玩几天，好不好？带你看看我们怎么拍戏的。剧组的导演同意了，说欢迎你来探班！”

　　“要得！要得！”外婆高兴得直拍大腿，“我还没见过拍电视呢！啥子时候来接我？”她立刻转头冲旁边喊，“小芬（小姨）！真真要接我去看拍戏咯！快帮我看看穿哪件衣裳好！”

　　小姨的脸也凑到镜头前，笑着嗔怪：“妈，你急啥子嘛！幺儿，你放心，我请好假就送外婆过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沾沾光！”她话锋一转，带着点无奈，“就是屋里头儿那两个‘小魔王’（指表弟表妹）闹腾得很，这哈听到外婆和我要去探你的班，死活也要跟着。吵得我脑壳痛！”

　　正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表弟）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脑袋（表妹）就强行挤进了镜头，七嘴八舌地嚷嚷：

　　“姐姐！带我们去嘛！我们保证听话！”

　　“就是就是！我要看大明星许屹安！”

　　“我作业都快写完了！就差一点点！”

　　“妈！你就让我们去嘛！求求你了！”

　　小姨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把两个闹腾的脑袋推开：“去去去！作业写完了？期末考试复习好了？想都别想！寒假再说！幺儿，不要理他们，我们定好时间就过去哈。”

　　元韫真被这熟悉的家庭“交响乐”逗乐了：“小姨，辛苦你了，等寒假要是剧组还在附近，或者我回爱丁堡之前，一定找机会带他们好好玩一哈。这次就先你和外婆来，清净点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等剧组在贵州安顿好，元韫真提前两天回了一趟遵义，亲自把外婆和小姨接到了拍摄地所在的小城。外婆精神头十足，一路上看着车窗外陌生的黔东南山水，不停地问东问西。小姨则忙着照顾她，提醒她不要那么激动，会晕车。

　　到了剧组下榻的酒店附近，元韫真特意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环境清幽古朴的、可以住宿的本地小茶馆，包了个安静的房间作为外婆和小姨临时落脚休息的地方，也方便她工作间隙过来看看。剧组拍摄地离镇子有段距离，条件相对艰苦些，她不想让外婆太奔波。

　　这边的开机仪式结束后，贵州的拍摄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元韫真忙得脚不沾地，但一有空就会溜到茶馆去看看外婆和小姨，外婆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拉着她问拍戏的细节，看到穿着戏服的群众演员路过茶馆窗外，都要兴奋地指给元韫真看。小姨则体贴地给元韫真带了些家乡的腊肉、辣椒酱，让她分给剧组的同事尝尝，因为只请了几天的假，就先回去了。

　　许屹安也得知了元韫真的家人来探班。一次下戏早，元韫真带他去茶馆打了个招呼。许屹安面对长辈有些拘谨，但礼貌周到，陪着外婆说了会儿话，夸小姨带来的辣椒酱香。外婆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气质沉稳的年轻人（还是演外孙女写的戏的男主角），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好！好！小安（她自动给许屹安起了昵称）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是哪儿的人呐？听你口音像是我们西南人？”弄得许屹安耳根微微发红，元韫真在一旁忍俊不禁。

　　“外婆耳力太厉害了，我确实是西南人，重庆嘞”。许屹安用方言答到（西南F4的方言都差不多）。元韫真倒是不太惊讶，毕竟百度上这些资料都有，倒是外婆听到开心的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和我们家真真有缘，居然是半个老乡！真真的弟弟妹妹，她小姨家的那两个小魔头可喜欢你了，这次还吼着非要跟过来，只不过他们妈没同意，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玩笑一开，倒算是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黔东南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包厢的旧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本地特有的苦丁茶淡淡的清香，元韫真刚被副导演匆匆叫走，说是导演对明天一场关键回忆戏的台词有点新想法。

　　包厢里只剩下许屹安和元韫真的外婆。外婆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素雅的棉布衣裳。她似乎闲不住，正低头整理随身带来的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许屹安安静地坐在对面，翻看着剧本，偶尔喝一口茶。他不太擅长和长辈闲聊，尤其是不太熟悉的，所以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安静。外婆倒是很自在，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哎，这人老了，记性就不好。想找张照片给韫真看看，翻半天……”外婆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硬壳相册，小心翼翼地翻开。

　　许屹安出于礼貌，目光从剧本上抬起，看向相册。

　　外婆粗糙但温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她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穿着七八十年代风格衣服的年轻夫妻，男人英俊儒雅，女人温婉秀丽，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外婆的眼神充满了怀念：“喏，这张，真真刚满月。你看她爸，抱着闺女那个得意劲儿哟……”她的手指移到旁边一张彩色照片上，是同样的夫妻，带着一个大约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在公园里，“这张是她六岁生日的时候，她妈特意请假带她去外面玩的……”

　　照片上的小女孩眉眼弯弯，和现在的元韫真有七八分相似，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幸福满溢。许屹安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家庭的幸福和温暖。这与他自身冰冷的家庭记忆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心头微动。

　　外婆翻到后面，照片里开始出现更多元韫真少女时期的影像，有学校领奖的，有全家出游的，父母的身影始终陪伴左右，只是照片从彩色渐渐变回了泛黄的单人照、与同学的合照。外婆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韫真这孩子，命苦啊……那么好的爸妈，说没就没了。她妈走那年，她才九岁，小娃娃一个，哭得跟什么似的……她爸呢，硬是咬着牙，又当爹又当妈的，好不容易把她供到大学快毕业，眼瞅着要出息可以挣钱孝敬他了，自己又……”外婆的话没说完，只是重重地又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元韫真父母温和的笑脸，眼圈微微发红。

　　“都是好人呐，就是走得太早……留下我的真真，一个人漂那么远……我原本是不同意她去欧洲的，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只是拗不过她，去英国读研之前的一天晚上，她喝了酒对我说‘外婆，爸爸妈妈以前带我在国内玩了那么多地方，国内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我太想他们了，我得出去换换环境，否则我缓不过去，我真的太想他们了。’说完抱着我哭，我的乖乖啊，我真的心疼她。小安啊，真真给我说了你们出去玩的事，她朋友不多，你们能在冰岛遇见成为朋友也是缘分，看在她比你小几岁的分上，以后逢年过节给她发句关心，我这快八十的人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

　　许屹安拿着剧本的手指倏然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他整个人僵住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开了口“外婆你放心，韫真是我朋友，我会的。”

　　那些之前所有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变得无比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咖啡馆里，他感慨“你和父母感情真好”时，她瞬间低垂的眼帘和那句包裹着情绪起伏的“我很爱他们”。

　　春节那张热闹的年夜饭照片里，只有老人和同辈亲人，从未出现过中年夫妻的身影。

　　她温婉平和下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独立。

　　她选择远离故土，独自在清冷的爱丁堡定居、旅居……

　　原来，那温暖的底色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失去。她不是“和父母感情好”，她是失去了他们，在尚未成年的年纪，就接连失去了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她提及父母时眼底的柔软，不是日常的幸福，而是隔着生死无法触及的思念与伤痛。

　　一股钝痛的理解重重地压在了许屹安的心口。他看着相册上那对笑容温煦、却永远定格在时光里的年轻夫妻，再看看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眼中含泪思念女儿女婿的老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元韫真生命里那道深刻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包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声。阳光依旧温暖，但许屹安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凉意和心疼。他默默地将目光从相册上移开，落在地板的光斑上，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感，对元韫真承受这一切的疼惜，还有一丝……迟来的、更深的敬意。她所保有的那份温暖和力量，并非源于未经风霜，而是在经历如此深刻的失去后，依然选择努力的坚韧。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元韫真回来了，脸上带着点讨论后的轻松：“外婆，导演那边搞定了。咦，你们在看什么呢？”她笑着走过来。

　　外婆迅速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合上相册，露出笑容：“没什么，翻翻老照片，乖乖回来啦？导演说什么了？”

　　许屹安也迅速调整了表情，抬起头，迎上元韫真清澈的目光。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多了份难以言喻的温柔。他自然地接话：“嗯，在等你。讨论还顺利吗？”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场谈话从未发生。但他知道，有些认知已经在改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笑着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她单薄身影后那片沉重的过去，以及她在其中努力航行的、令人心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