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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真”的大人 “妈妈。” ...


  •   “妈妈。”

      祈芜的声音微弱,油光闪烁,抽油烟机的声音呼啦啦响起,刚一开口,她的声音被淹没在炸鱼,油光闪烁的的噼啪声之中。
      看着她的背影,佟鹤的长发垂在腰间,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那笑意盈盈的眼睛注视着锅里的鱼肉,眼神越发温暖。在她身后,祈芜站在餐桌附近,夕阳的光从窗外落在佟鹤的身上,黑白分明的眼珠逐渐蒙上水光。

      “妈妈。”祈芜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微微大了一些。嗓子里有什么压着她,那种抽噎的感觉,干渴的喉咙开始发痒。
      她知道她很委屈,她要说些什么。
      就像是一把剑悬在她的头上,那种莫名的恐惧掐着她的喉咙。

      “嗯?”终于妈妈回头看了一眼祈芜,示意自己听到之后,又回头专注在锅里。
      “妈妈。”

      她朝前走了一步,因为止不住的颤抖与失力,她不得不将右手撑在餐桌的台面上。
      怎么会这样无力?她想。

      “怎么了?”她听到女儿在叫她。一瞬间,祈芜的眸光震颤。

      蒸腾的热气雾蒙蒙,掩盖了祈芜和妈妈之间的视线。
      热油的香气和滋啦声吵得整个厨房都热闹无比。
      可在祈芜眼里像极了某种催促,某种压迫,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不由得张了张嘴,湿润着自己干燥的嘴唇。
      她感受到自己的胃在收缩,皮肤之下的血肉在不停颤抖,抖动,抽搐,像是刚被人捞出水的鱼,激烈的与空气搏斗,在她的腹腔搏斗。

      是不是有鬼钻进了她的身体,搅弄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灵魂。

      “怎么了?”妈妈以为她没有听到又问了一遍。

      她不想回答,妈妈的声音,温和又平淡的问语,而她,而她做的事,仿佛一把利刃划开这平静的空间。
      罪恶感与愧疚,沉重的压着她。可是为什么?

      她几乎都要哭了出来,沙哑的嗓子止不住的相互摩挲。这里和这个世界好像悬空在高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荒谬,倒装,自己是不是活在某一个箱子之中,空气化作了海水,咸湿又具有某种重量。一种溺水的感觉涌了上来,不,她想,不能在这里停下。

      话到嘴边本该被祈芜咽下的,又吐露了出来——

      “妈妈。董叔叔说——他喜欢我。”
      她的声音微弱,更是因着那不足的勇气,声线犹如帕金森症的老人颤抖的双手,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抖落而出,连带着大脑皮层与皮肤都滚过一场战栗。、
      也从未想过这句简单的话语,又引发那腐烂的梦,粗糙的手拂过她的皮肤,有什么粘在她的脸上。
      胃再一次痉挛,心脏急速跳动,恍若有人在她耳朵里敲鼓。
      她很痛,可她咬住了后牙,眼睛红着。
      执拗又倔强的盯住妈妈的背影。

      但酥炸的声音很大,佟鹤听不清祈芜的话语,她用筷子摆弄着锅里的鱼,“你刚刚说什么?”

      顿时,像是一击重拳,击打在祈芜脸上。祈芜愣愣的盯着妈妈的背影,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世界是否是真的真实?自己又是否真的存在?

      那失去力量的双手与四肢更让她感受到一种窒息。
      还要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要怎么说?一样的话语吗?可是勇气却并非足够,伴随那失落的勇气,是卷土重来的恐惧和害怕,鼻子一酸,眼睛红了,

      她在心里询问着自己:
      要说吗?
      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真的——要说吗?

      要告诉妈妈这件事吗?

      妈妈的背影就在面前,可是祈芜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她,
      她想:
      妈妈,会责怪我吗?
      妈妈,会保护我吗?
      妈妈,会讨厌我吗?

      是的,会讨厌,会厌烦,会嫌弃。

      于是,她听到自己脑海里的声音,那个冰冷的不相信自己的人,回答着自己。那个平静的仿佛一位叙事者的声音,就好像这个世界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任何可以足够相信的事物或者人。
      她冷眼旁观着她,不论在她身上发生任何事,她都不觉得那和自己有关系,就连是否会被母亲遗弃或是厌恶的结果,她都嗤之以鼻,哦不,或许她只是毫不在意。

      ······

      不,我要说。

      祈芜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小小的,但蕴含着无数坚韧的力量,支撑着她。祈芜的右手捏着拳头,逐渐移到胸前,指甲狠狠压进手心,从指尖传来痛苦与麻木,不必在意是谁给予她的勇气,祈芜再一次开口,郑重地好像就要揭露什么事实,

      “我说——董叔叔和我说他喜欢我。”

      她压抑着声音里的难受,深深的呼吸,想要远离那咄咄逼人的空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眼泪滚落,窗外的光打在佟鹤身上,看上去那么温暖,另一边靠着餐桌的祈芜被挂上阴影的纱。

      窗户分割出的明暗交界线,划开了两个世界。

      温暖,明亮,希望

      那些在妈妈身边存在的世界,可祈芜没有办法走进任何一步。因为身体不争气,她无比痛恨那副身躯,那迟缓水肿过度的下半身。那仿佛被河流泡的腐烂的下半身都让她失去了一切力气。

      妈妈······

      她在心里微弱的呼喊,可不听话的身体阻止了她的祈求,紧闭的唇此刻喊不出一句话。

      等待妈妈回复的那几秒钟,她失语了,唯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破碎又希望的看着佟鹤被夕阳描绘出的背影。

      拜托你,妈妈。
      不要讨厌我。
      求求你,妈妈。
      不要放弃我。

      可是佟鹤没有回头,她听清祈芜的话语后温柔的笑了笑,说出了祈芜从未想过的答案——
      她说:“喜欢不是很好嘛?”
      “叔叔喜欢你不好吗?”
      “说明我们笑笑很讨人喜欢呀!”
      “多好呀,有这么多人喜欢笑笑呢——”

      佟鹤听不出那字眼下压抑的某种痛苦。只是越发可爱的望着新炸出来的鱼。酥脆的外皮,一点点鱼肉的腥气混合在那炸鱼的香气中——笑笑小时候就爱吃她做的小炸鱼。
      脆生生的,散发着香味,刚生下祈芜的时候,祈芜总是笑嘻嘻,不爱哭也不爱闹,做什么都静悄悄。
      只有她长大了一些,半夜偷偷跑去冰箱找做好的小炸鱼,家里总有某一个地方,会传出咔嚓咔嚓细碎的声音——想到这里,佟鹤又笑弯了眼睛。

      “······”

      祈芜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豆子大小的眼泪接连着从眼眶掉了出来,混乱的心绪和那些缠绕的信息,一时间全都被打乱。愣愣的看着妈妈的动作。而大脑浑然像是温热的豆浆,机械里面碾碎的那残渣,思维顿时断档,呆呆得盯住佟鹤的背影,嘴里止不住喏喏的说:

      “可是——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的喜欢······”后面的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接着有什么堵在自己的嗓子口,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是即将过度呼吸的前兆,她不停地深呼吸,坚持自己现在仅有的清醒。

      你要说什么?说自己是怎么被喜欢的吗?要说董叔叔是怎么对待她的吗?
      你能说出口吗?
      冰冷的话再一次浮现,不,祈芜听到自己在脑海里再一次否认。

      连简单的回想祈芜都做不到,一想起,那弥漫痛苦就清晰的传递而来,连同羞耻和悲伤瞬间裹挟了她的意识,本该平静下来的肢体与手指再一次颤抖,连同心脏的步伐,沉重而迅速,

      没有意义——
      什么都没有意义——

      祈芜的唇也没了血色,皮肤苍白,透着几分病态的脸色,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她好似都看不清对面的人影。她捏在胸口的手垂了下来,她好似没什么知觉了——

      光折下来,门弯下来,心跳又走的和时针一样缓慢,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瘫软的门,世界,人影,全都和泡沫一样被水冲刷下来,她只觉得疲惫。

      墨色的发映射着浅黄色的光芒与色泽,可那一双懵懂,潮湿的眼睛里没画出任何一点透明的光芒。

      再想要开口时,祈芜已经失去一切能够全盘托出的想法和勇气。

      “他亲了我——”她的声音微乎其微,除了自己没人能听见。固执的,固执的想要说明自己的内心。

      才是初中的年纪,又要怎么说出其他的话?
      即便说了出来,连喜欢都那么轻巧,那之后的词呢?会不会也被合理的一笔带过?

      祈芜的下唇与牙齿死死的纠葛,简直像是在虐待那可怜的皮肉,红艳艳的透露着血的颜色。
      疼痛,也许疼痛能够让她更有勇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扣进那餐桌上田园风格的桌布,橙黄的小橘子图案,无辜地在她手下遭受了不必要的折磨——就像她一样。

      而厨房内,佟鹤的注意力全在那近乎完美的小炸鱼上面,期待着祈芜会因为再次吃到好吃的小炸鱼而开心,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转身,也就没看见祈芜苍白的脸色。

      她没看见的——又何止这些?

      祈芜的眼泪也不再流,大脑昏了一半,她不禁想着,思考着。如果妈妈听到了我说的话,那么亲吻的真正含义,也会因为妈妈嘴里简单的“喜欢”而被掩盖吗?
      除此以外的其他事呢?也能用“喜欢”解释吗?
      ······

      于是思绪被打断,“笑笑,要尝尝吗?”祈芜听到母亲温暖又舒服的声音——这一刻,她看到一扇玻璃门隔开了里面和外面,恐惧的沟壑明确地在她们之间划线。

      一边是隔开了母亲与她的玻璃,模糊了母亲的神色,像是清晰的照片被无数细小的噪点所充斥,眼睛除去红色的痕迹,祈芜带着笑看着母亲。被她藏在身后颤抖的手指,食指与食指相扣,骨节与骨节之间的力度锁在一起,仿佛一起颤抖一起用力,就能掩盖那失去力气的事实。

      而另一边,她的母亲雀跃的邀请她品尝那承载了喜爱与宠溺的佳肴。从她在这个世界诞生的一刻,那明亮的眼眸就充满爱意的看着她,她的爱无穷无尽又无边无界。她端着格子花边的蓝色碟子里是金黄色的小炸鱼,那鼻腔中熟悉的气息,浅浅的浓郁,诱发了女儿那藏在心底里隐约的开心。

      母亲端着那希望她开心的贺卡,女儿藏着那破碎的悲伤的真相。

      在希望的注视下,祈芜极快的说了一句,“好。”

      她有些可爱与沉默的脸上,带上笑容。僵硬的面颊为了母亲扬起弧度,她的心却一步一步下坠。

      熟悉的香味与油脂的气息,嗓子口忽而涌出那想要呕吐的感知,祈芜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去。
      “好吃!”她的尾音向上飘,笑意迎上妈妈的眼睛。
      “先吃这个,还有别的,不要吃太多。”
      “嗯。”
      “你爸爸还在医院,今天又要值班了,又剩我俩······”
      佟鹤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着厨房走去,那转身的瞬间,祈芜吐出扎了嘴的炸鱼,祈芜看着妈妈的背影,拿起水杯,没什么味道的水从喉管下落,直到最后眼眸垂下,手也无力的松开。

      寂静的空间就像是儿时观望的窗户,楼与楼逼近的距离掩盖了无数痛苦与创伤。

      她们都想要彼此好好的,却总是事与愿违。这是她初三的最后一个月,勇气的存在并未得到证明,也并未得到回复。

      但祈芜第一次意识到某个现实——或许“大人”有时候比他们这群孩子还要天真,还要——单纯。

      ······

      “噔噔噔——”画面逐渐被声音隔离,沉闷的敲门声从四周传来,画面如走马灯飞快的飘向她的身后。
      “小芜?”一个稍显年轻的女性声音伴随着吱呀的敲门声闯入祈芜的脑袋。
      她猛地醒了过来,脸上未干的泪水顺着脸颊的弧度滚下,消失在衣领之间。睁开眼睛——模糊视线定格在桌面透明球形玻璃缸内的小金鱼。橙黄与红色交织的形同炽热的太阳的颜色,一摆宽大的鱼尾藏进水草之中。

      原来——她在自己的桌子上睡了过去。
      祈芜擦拭着有些干燥脱皮的手心,在放空与清醒之间,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初中的事······

      直到冰凉的水击打在她脸上,她才放下那些思绪。
      祈芜穿上进出厨房的制服,白色的衣服上一股面包与甜腻的香味袭来,可爱又亲和的拥抱了她。
      一头漆黑且柔顺的长发被一条铃兰花编织的发绳捆扎,两颗珍珠坠在头发下,她无意识的摸了摸那小珍珠,接着整理有些偏分的刘海,漏出光洁的额头。

      “在,姐姐我马上过来。”尾音沙哑,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接着,与关门的声音一同消失在狭小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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