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潜入海底》杪玄鹿

7、男人 我徒劳地紧

　　我徒劳地紧闭双眼。可即便被强行剥夺视觉，那一扇扇窗户里上演的画面还是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它们错乱地交织在一起，连同嘈杂的声音，古怪的气味和矛盾的情感，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只消片刻，便侵占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尖锐的刺痛袭来，我疯狂地挣扎，企图摆脱这种现状。但与此同时，我又像是忽然获得了某种超能力，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从整个宇宙中脱离。见证自我□□的消亡固然可怕，但我四处游荡的灵魂却能在四维空间得以永生。我成为了时间维度的掌控者，可以随意拨弄过去，现在和未来。窗户里的那些世界也不再交叠重合，而是规规矩矩地在轴线上依次展开，一次又一次地，不知疲倦地重复表演，直到我将它们尽收眼底。

　　最后一扇窗是深蓝色的。

　　窗内大雨滂沱，一个削瘦的男人静静地站在人行道中央。他手中空空如也，没有雨伞，从头到脚被淋得湿透。单薄的白衬衫和被洗旧的西装裤紧紧地裹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在给予他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来往奔走的行人都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他在雨中站了许久，久到天色从灰蒙变得昏暗，他才终于蜷了蜷僵硬的手指，抬脚走向路边唯一的站台。巴士很快便到了，车里传出司机不耐烦的吆喝声。他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但最终还是在不停的催促声中上了车。车上没什么人，空位很多，他随便找了个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几板药片。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锡纸板上轻轻摩挲，似乎是在可怜它们，又似乎是在和它们道别。车窗被打开了一个小缝，风雨瞬间便从缝隙中灌了进来。原本就已经湿透了的他对此不甚在意，任由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松了手。薄薄的锡纸板被狂风裹挟着吹上天空，又在风停时重重摔到地上。循环往复，直到支离破碎，直到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关上了窗，空洞的双眼望着窗外不属于他的繁华夜色。黑发上残留的雨水淌落在他的冰凉的面颊，滑至唇角，味蕾在不经意间被激活，令他不禁愣了愣神。

　　原来，这个世上比海水更加咸涩的，是一个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