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捕风捉影录》峨南五

48、百日枯荣 百日红，百

　　这本《百日红》翻在最后，不再着笔于养颜秘术，转而开始写起一些养花的法子，甚至配了“百花谱”图，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一点让燕无咎起了疑心——在百花谱牡丹章四大花魁“豆青”、“赵粉”、“魏紫”、“姚黄”这四页下，零零散散滴落着红色墨点——似乎是书的主人反复斟酌过似的。

　　特别是“豆青”这页，墨点密集，还附带一个小小的红叉。

　　燕无咎彻底没了耐心，草草翻过，正要合上书页，突然瞧见一整面的红字：
　　牡丹楼里牡丹丛，花开不过百日红。莫问花期谁做主，一层一层各不同。

　　这页红字和纸条上的字迹相同，霸道盖过这页原本的内容。

　　再往下看去：
　　一层选花不选色，选那姿态似曾识。似曾相识故人面，面朝镜子学旧风。
　　二层养花用旧瓮，瓮底有裂漏了缝。浇水莫用夜半露，露水沾衣鬼唱凶。
　　三层竞花比刺多，刺断花折不留用。赢了的那株剪了舌，输了的那盆埋墙东。
　　四层赏花莫近拢，瓣里藏眼蕊中脓。花魁垂帘帘后空，新花还似旧花容。

　　“选花”、“养花”、“竞花”、“赏花”，听起来都和花有关。
　　但这其中“一二三四层”的“层”字是什么意思呢？燕无咎一时没什么想法，只觉得看上去似乎并不像是普通的养花，反倒是像在隐喻什么似的。

　　翻过来一看第二页：
　　花开四层人长久，一层二层供肥土。三层争得头破流，四层坐着白骨首。百日红，百日空，牡丹楼里换新容。新容还是旧时面，只是朱颜改白头。

　　这……似乎是字迹的主人想要告诉他什么似的。

　　“朱颜改白头……”燕无咎喃喃念道，突然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在替魏紫鸣冤。

　　但不应该啊，据赵粉所说，牡丹楼主唐翠微一心要保魏紫花魁的位置，并且她也的的确确跋山涉水来到风声酒馆，只为解花魁一夜白头的密。那姚黄若是知道其中隐秘，为何不直接告诉唐翠微呢？
　　还是说，牡丹楼内众人，尤其是姚黄，和唐翠微其实并不是一条心？

　　唐翠微恐怕并不像她看起来那么简单。
　　燕无咎一拍脑袋，想也知道，一个分明知道肚子里孩子有问题，却还是坚持要将其生下来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没点秘密呢。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房门声。
　　燕无咎现在对开门这事都犯怵，每次开门准没好事。

　　但赵粉可等不及了，本来敲门就是例行公事，知会一声，开锁开门，闯了进来。

　　她带的人不是唐翠微。
　　怎么会不是唐翠微？她不是说去请楼主吗？

　　燕无咎尽量让自己别表现得那么震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牡丹楼主必然是唐翠微，风声酒馆和百花楼的合作不少，沈孤灯要是连这都能认错，也不必在京城混下去了。

　　另外，赵粉只说请楼主来，未必请得就是牡丹楼主，百花楼大大小小分楼不少，或许请了旁人也说不准。

　　赵粉指着燕无咎道：“姐妹们都瞧见了，今早客人可是完完整整地醒了，并且姚黄的簪子还挂在那狂徒的头上，她哪像是认真为楼里做事的模样。”

　　狂徒？燕无咎差点笑出声来。他那好干爹确实挺狂的，简直是流氓中的流氓，狂徒中的狂徒，偏偏他自己还不承认，真该让他来听听别人公正的评价。

　　“你的意思是？”被搬来的“救兵”似乎有些不耐烦。

　　“薛楼主，我要求重新竞花！”赵粉语气笃定。

　　原是姓薛。

　　竞花？燕无咎下意识低头瞧了瞧手中的书，似乎刚才才听过这个词。书上说竞花比得是“刺多”，要怎么比，用什么比？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们唐楼主不在，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楼主不在？”燕无咎问，心里暗自思索唐翠微会在哪里，猜道，“是进宫……”
　　是了，差点忘了唐翠微还顶着“孙美人”的名头在宫里作威作福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够了，嘴上自己把着门。”
　　那姓薛的女人半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道：“你就是新上四楼的花魁吧？豆青赵粉魏紫姚黄……你是最后一个，姚黄？我瞧着你眼熟。”

　　“是我。”燕无咎回答，他对“眼熟”这一点不置可否

　　“既然有人对竞花提出了异议，那么按楼里的规矩就该重新竞花，姚黄，你同意吗？”

　　他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又不知道百花楼里是不是有这条规矩。燕无咎点头。

　　赵粉没想过他会同意得这么快，还以为她会和魏紫一般拖着等到唐翠微回来，狐假虎威，死活咬着自己身下的位置不放。
　　算他识相！
　　不枉费她算计一场，特意挑了唐翠微不在的时候求了薛晚棠来。

　　赵粉得意一笑，对燕无咎比口型“你死定了”。

　　燕无咎不知该怎么回应她的挑衅，毕竟无论输赢，书里明明白白写着“赢了的那株剪了舌，输了的那盆埋墙东”，那就是死伤各半，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既然双方都同意，那就这么办吧。你们牡丹楼的事情我可不想掺和。”说完，薛堂主脚步匆匆离去，似乎并不想在此处久留。

　　等她走得稍远，隔着半开未掩的房门隐约听见句“一群疯子”。

　　赵粉没跟着她走，反而巡视一圈屋内，站定在燕无咎面前，开口挑衅：“东西放得倒是齐整，到时候收拾起来也方便。”
　　她俯下身，说：“别把我的屋子弄乱了。可惜，最大的那个房间被魏紫给占了。”

　　赵粉匆匆一眼，就瞧见燕无咎手中握着本书。是燕无咎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百日红》。她一笑，“小姑娘才看这些书呢，我瞧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的脸凑得太近，燕无咎能清楚看见这双眼睛中的不甘。
　　只是为了住上大一点的房间，就要和人拼个你死我活吗？未免也太过极端了。

　　燕无咎丝毫不惧，反问：“什么时候？”

　　“什么？”赵粉威胁的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开始竞花？”燕无咎补充。

　　赵粉面色复杂，“你很迫不及待？别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算账。”

　　“算账？”燕无咎微微皱眉，听起来“姚黄”和赵粉早有渊源。

　　赵粉笑，“花魁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这话说的咬牙切齿，没等燕无咎做出反应，一把捞起自己的袖子，将隐藏在长袖中的右手伸到他面前——

　　燕无咎这才注意到，自见面起赵粉从未将右手示于人前。
　　她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都残缺一截，包扎得严严实实。

　　时人追捧女子手如柔荑，以此为标准，赵粉的手是很美的，可惜月有圆缺，缺了一块，便称不上完美了。

　　见他怔愣，赵粉又心满意足将袖子放下，道：“姚黄，若不是你先以姐妹相称，我又岂会一时不察被钻了空子，丢了片花叶。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姐姐？”

　　说完，她抬头四望，“走了，我的好姐姐，今晚，好好享用吧。”
　　随她话音落下，周围人一哄而散。

　　只留燕无咎一个人呆呆坐在床前，手中呆呆握着那本《百日红》。听赵粉的意思，竞花的时间是从晚上开始了？他瞥向窗外，日头正好。

　　竞花到底是个什么过程呢？百花楼，顾名思义，是把姑娘们当作“花”培养的。所以这竞花的“花”想来应当指的是人。

　　他越想越头疼，又胡乱往后翻手中的《百日红》。
　　空空如也。红色的墨迹再未出现。

　　头痛如劈。
　　燕无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怎么没由来的头疼？不是思绪过重的烦闷，他眼前嗡嗡作响，视线忽明忽暗。
　　怎么？这就是赵粉的报复方式吗？是下了毒？

　　耳边传来女子唱戏声：
　　“竞花比刺，刺断花折。刺留花活，活花上阁。折花何往？莫问下落。莫问下落，莫问下落。”
　　戏文唱了三遍“莫问下落”。

　　燕无咎勉强稳住身形，迷迷糊糊间却见眼前凭空出现一个花盆。

　　那是一个粗陶盆，孤零零开着一朵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花瓣肥厚，层层叠叠，花心金灿灿的。

　　“你想做花主吗？”

　　“谁在说话？”燕无咎震惊，盯着眼前这盆牡丹，疑心自己是不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听见一盆花开口说话。

　　“你想做花主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

　　燕无咎往床上缩了缩，一阵胆寒。旋即他意识到，出声的地方并不是那朵牡丹，而是……墙后，他正靠着的这堵墙后。

　　“你是谁？”燕无咎问。

　　“你想做花主吗？”女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一味地重复这句话。

　　花主？其实就是楼主。这称呼不太流通，连百花楼内自己都不太如此称呼，似乎只有楼主的亲信会这么尊称。若不是这女人突然提起，燕无咎也想不起这茬，他能知道这事，还多亏此前唐翠微派来风声酒馆送信的是她身边人。

　　这么说来，唐翠微在楼里的地位果真很微妙。明明是牡丹花主，但座下的花魁却并不顺从，甚至大有取而代之的打算——没错，安下心来仔细一听，并不难听出声音的主人。

　　哪是什么牡丹花神显灵，这分明是魏紫的声音！

　　“姚黄，你想做牡丹花主吗？”见燕无咎不应声，魏紫继续引诱。

　　他还做牡丹花主呢，他今天不被削掉一层皮都算他命大。燕无咎默默吐槽，这下真是前有赵粉做狼，后有魏紫做虎，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