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罪》今夜不洗白

2、试君问心局 赏疏桐与戚

　　赏疏桐将戚烬押至仙门戒律堂外一处开阔云台。此地云雾缭绕，白玉石栏外可见连绵仙山，本该是清修静心之所，此刻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仙君灵力一敛，撤去束缚在戚烬周身的无形枷锁。不待戚烬舒展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一道凌厉无匹的剑风已毫无征兆地直逼他面门而来！剑气森寒，割面生疼。

　　戚烬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旋身后撤，灰色衣袂猎猎作响，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抹寒光掠过。他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赏疏桐腕势轻转，灵力震荡间，数道凝实的剑影如莲花般骤然绽开，从四面八方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剑气凌厉，竟全是实招！

　　“喂！来真的啊？！”戚烬惊呼一声，乌金铁扇自袖中滑出，“唰”地展开，扇骨与剑影碰撞，发出叮叮当当一连串脆响。他步法诡谲，如游鱼般在剑影缝隙中穿梭，倏忽间便退至一处廊角，背后已是冰冷墙壁。

　　赏疏桐面色无波，步步紧逼，青色道袍无风自动。就在戚烬看似避无可避之际，他忽然扬手，几颗不起眼的黑色弹丸砸向地面，“噗”地一声，浓白的迷雾骤起，瞬间吞噬了两人身影。与此同时，三枚淬着幽蓝火焰的短箭破开迷雾，呈品字形直取赏疏桐上中下三路！

　　赏疏桐拂袖震散箭矢，烟尘尚未落定，一柄寒剑已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至他眉心——正是戚烬不知何时夺过的一柄弟子佩剑！

　　剑尖在距皮肤一寸处被两根修长手指稳稳钳住，沛然莫御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戚烬。二人灵力短暂交锋，气息一触即分。戚烬虎口发麻，弃了剑，却蓦地咧嘴一笑。几乎同时，天上忽闻破风之声，他那把沉重的乌金铁扇轰然坠下，正砸在两人之间，生生将坚硬的青石地面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武力尚可，”赏疏桐收剑而立，声音听不出情绪。经过这番疾风骤雨般的试探，他心里已如明镜：此人身法诡异，反应极快，临战经验丰富，绝非普通酒鬼，但招式间并无那血案现场的阴狠戾气，“你不是凶手。”

　　戚烬揉着发疼的手腕，小声嘀咕：“那还打这么狠……你们仙家讲道理都是用剑讲的吗？”

　　“但你留下。”赏疏桐转身便走，语气不容置疑。

　　戚烬立刻猫似的黏了上去，几乎要贴到对方背上：“既证明我无罪，仙君还扣着我作甚？难道……”他忽然凑近，桃花眼里漾着戏谑的光，拖长了调子，“……仙君是看上我了？能被如此冰美人赏识，鄙人真是此生无憾矣！”说着还故作夸张地仰天笑了几声，眼神却偷偷瞥着赏疏桐的反应。

　　赏疏桐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并未回头，只反手掷出一柄玄色戒尺，“啪”地一声隔在两人之间，冷淡道：“离远些，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回廊，步入一间清净阁室。室内陈设简雅，唯有一桌一蒲团，但灵气氤氲，远胜外界，显然是一处修炼福地。

　　“此后一段时日，我负责看管你于此。”赏疏桐道。

　　戚烬竟不恼，反而好奇地四下打量，随即慵懒地倚在窗棂旁。窗外云海翻腾，远山如黛。他只手撑着脸颊，笑意盈盈地望着眼前清冷的仙君：“好仙君，打了这么久，还不知你芳名为何？总不能一直叫你‘冰块脸’吧？”

　　赏疏桐不语，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戚烬带笑的眉眼，最后却落在他唇边那粒小痣上——那点微小的墨色，随着主人嘴唇的一张一合而上下浮动，竟有几分……碍眼。他沉默片刻，未发一言，只轻轻一挥手，地面光滑如镜的石板上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三个遒劲有力、蕴含剑意的墨字——赏疏桐。

　　戚烬挑眉，正要调侃这通报姓名的方式可真别致，却听对方冷声问道：“那块焦黑的衣角，你从何处得来？”

　　戚烬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什么时候掉的？他心思电转，正琢磨这是套话还是已然查到了什么，眼前就飘来那片熟悉的焦黑布料。

　　“赏仙君，”戚烬压下心头震动，故作轻松地举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去，“这不过是我随处捡来的破烂玩意儿，和你们仙门……或者那劳什子血案，能有什么关系？”他手一垂，将葫芦挂回腰间，嬉皮笑脸道：“恕不奉陪咯！”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剩余酒液泼向地面，“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窗外！

　　奈何他气息急促，未能完全敛去。刚狼狈地蹿上屋檐，试图借复杂地势隐匿行踪，一转头，却再次瞥见那只肥硕的灰猫正蹲在不远处，歪着头看他。

　　“完了！”戚烬心下暗道不妙。

　　几乎就在他这念头闪过的同时，下方院落中已响起阵阵呼喝，十数名戒律堂弟子如临大敌，瞬间结成阵势，将这座小阁团团围住。

　　“大胆小贼！竟敢擅闯戒律堂重地！还不快束手就擒！”为首的弟子厉声喝道，数人当即飞身上屋，剑光霍霍。

　　戚烬叫苦不迭。才跟那冰块仙君打完一架，气还没喘匀，眼下又要应付这群热血上头的仙门小弟子？他虽不惧，却实在懒得动手。

　　眼见弟子们攻势袭来，虽招式凌厉，却到底欠些火候，一时也奈何他不得。戚烬索性破罐破破摔，寻了处平整的屋脊，竟真的躺了下来，就着仙门独有的、远山静湖翠林梅园的盛景，掏出葫芦又灌了一口。酒气上涌，烧得他脸颊绯红，剑眉舒展，一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也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唉，打打杀杀多没意思……诸位自便，我先……睡一会儿……”他轻声嘟囔，语调慵懒拖沓，仿佛真的下一刻就要醉卧于此。这轻慢的态度落在下方严阵以待的弟子们耳中，却无疑是惊天霹雳般的挑衅。

　　“狂徒！太嚣张了！” “快！快去请赏师兄来！这酒鬼简直无法无天！”

　　迷迷糊糊间，戚烬听着下面的骚动，心头忽地掠过一丝疑惑——小贼？我今日除了那冰块，还偷了什么吗？

　　正想着，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更加气急败坏的惊呼：“不好了！他把猫师弟偷走了！”

　　听闻此言，戚烬如遭晴天霹雳，酒都醒了大半。他立刻撑手一翻，顺势起身，只见那只大灰猫不知何时竟趴在了他腿边打哈欠。

　　“哎！我可没偷这肥猫！”他急忙辩解，简直百口莫辩，“要偷也得偷点值钱的好吗？这玩意儿白送我都嫌沉！”

　　辩解间，一股熟悉的冰冷气息已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

　　“仙君，你来得正好！我真没偷……”戚烬后背一寒，只得讪笑着转过身，话却卡在了一半——因为他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竟无意识地攥着一条质地柔软、绣着银色流云纹的……雪白发带。

　　发带的另一端，松散地垂在赏疏桐如墨的发间，几缕发丝因此滑落，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慵懒之态，与他冰雕玉琢的容颜形成惊人对比。

　　“我的发带，”赏疏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你偷的。”

　　戚烬：“？？？”

　　在一众弟子震惊、恍然、鄙夷、好奇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戚烬几乎是百口莫辩地被赏疏桐再次拎回了那间僻静阁室。门外隐约传来弟子们压低的、兴奋的议论：

　　“他居然偷了赏师兄的发带！” “这酒鬼什么来头？和师兄……” “去你的！别瞎说！分明是个胆大包天的贼子！” “可那是赏师兄从不离身的发带啊……”

　　赏疏桐面无表情，似乎完全隔绝了外界声响，或许干脆暂闭了五感。他将戚烬带回室内，隔绝了所有窥探。

　　“你，”他看着再次试图去摸酒葫芦的戚烬，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怎么？”戚烬眨眨眼，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仙君问得这么仔细，不会真对鄙人一见钟情了吧？”他打了个哈哈，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戚烬——‘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戚，‘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烬。”

　　赏疏桐凝视他良久，窗外天光映照着他清冷的侧颜和那点夺目的朱砂。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戚烬，我请求你，与我联手调查这桩血案。”

　　戚烬喝酒的动作顿住了。

　　赏疏桐继续道：“现场痕迹矛盾重重，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戚烬缓缓放下酒葫芦，醉意朦胧的眼底似有锐光一闪而过。他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打量着眼前这位冰雕似的仙君，忽然嗤笑一声：

　　“合作？仙君这话说得轻巧。”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片焦黑的衣角，“说白了，这块破布是我从齐家庄废墟里拼了老命才找到的，说不定就指着它保命呢。跟你联手，我——能得着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