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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陵告别 我何时凶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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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官道,干燥的尘土被车轮卷得漫天飞扬,又缓缓落回地面,在车后拖出一道朦胧的线。
身后连绵的青山像被谁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峰峦叠嶂间云雾缭绕,朦胧得仿佛一幅泼墨山水画。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一抹,恰好洇染着半轮昏沉的日头,余晖懒洋洋地洒在道旁零星的几株枯黄杂草上。
车轮碾过草茎,发出“咔嚓”的脆响,随着马车驶入一片潮湿地带,声响渐渐消失,转而变成车轮碾过草浆的黏腻闷响,带着雨后泥土与植物混合的甘冽气息。
离了北疆那能刮掉一层皮的朔风,连空气都变得温湿起来,黏腻的风贴着肌肤掠过,让穿惯了厚实冬衣的沈只祈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她背靠着微凉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束上别着的一柄短刀。
短刀通身银白,寒光内敛,偶有几缕黑色的暗纹如游龙般隐在其中,显然是柄精工细作的好刀。
刀鞘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一看便知早已不知被触碰过多少次,仿佛这刀柄上已沾染了她的体温与气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沈只祈自母亲病逝后便随父亲戍守北疆,一晃已是十二载,鄞都的轮廓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片——只记得那是个金玉堆砌、繁华喧嚣的所在,却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与混沌,像一层精致的糖衣裹着苦涩的内核。
“小姐,前面就是兰陵地界了。”侍女羌无的声音从车帘缝隙钻进来,低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只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闷乱的思绪,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舒一口气才回神道:“嗯,知道了。”
她此次应召回鄞都,名义上是替父亲接受封赏。可沈只祈心里清楚,什么封赏需要劳师动众地让她这个远在北疆的女儿亲自回去领?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父亲沈烈功高盖主,手里握着的三十万铁骑,是大鄞王朝最锋利的剑,却也成了鄞都城里那些贪狼恶豹眼中垂涎欲滴的肥肉。
他们忌惮父亲的兵权,又想将其牢牢掌控,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把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召回去。
明着是荣宠,暗地里指不定藏着多少算计。她这个做女儿的,明知是龙潭虎穴,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沈只祈低眸看向腰间的短刀,为了行事方便,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男子装束。
银白劲装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形,与这把同样银白的短刀相得益彰,透着一股英气。
她指尖轻轻一提,便轻巧熟练地将短刀从鞘中取下。
“刷”的一声,刀刃脱离剑鞘的瞬间,一道凛冽的寒光骤然亮起,映得车厢内霎时一明。
刀光在沈只祈白玉无瑕的脸上投下一道冷冽的白光,与窗外投射进来的黄昏暖光形成鲜明对比,一半是冰,一半是暖。
指尖缓缓划过映着自己清致眉眼的银刃,刀柄处“仙厄”二字的凹凸纹路清晰地触感传来,附在温热的指尖之下。
那冰冷的利铁仿佛要将她指尖的温度吸尽,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上爬,十指连心,这股寒意经年不散,此刻更是勾起了沈只祈深藏于心的阴霾,让她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永兴二十六年,冬。
那年的大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卷着呼啸的飓风,搜刮着鄞都城仅存的几丝暖意。
阴郁的天色下,大片大片的鹅毛雪疯狂飘落,覆盖了整座鄞都城的亭台楼阁、大街小巷。
大雪带走了鄞都平日里的绚烂华色,也带走了沈只祈生命里最温暖的光——她的母亲。
茫茫空旷的街道上,马蹄声“嗒嗒”地踏破厚厚的积雪,溅起的雪沫在空中飞舞。
还在肆虐的鹅毛大雪被猛然掠过的玄色身影冲散。
碎雪碰撞上骑士身上的铁甲,瞬间迸发出银白的莹光,随即又被骑士身上散出的热气消融,浸湿了垂落在玄马背上的黑色大氅。
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裹着湿意,悄无声息地洇散在凛冽的寒气中。
整个街道寂寥无声,只有鹅毛大雪卷着漩涡呼啸而过,伴随着急疾而沉闷的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巷尾。
此时夜幕已如浓墨般泼满天空,将军府的牌匾在暗月微弱的光芒下,忽闪着金属的冷芒,透着一股肃穆。
一阵马鸣撕裂了夜的寂静,将军府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沉重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将军回来了!”一声高喊刺破了木门开合的闷声,迅速在整个将军府扩散开来。
一时之间,府内躁动万分,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一路蔓延至内庭,下人们各司其职,却又难掩那份因主家归来而产生的慌乱与急切。
然而,在这突然躁动起来的将军府外,却是月黑风高,民院落落,连一丝燃烛的灯火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的光亮都被将军府独占了去。
将军府内,稀稀落落的灯火烛光点亮了一方院落,却依旧掩盖不了夜晚的沉穆。
刀削般肆虐的寒风从门窗缝隙侵入,床榻边桌台上的烛火被吹得摇曳不止,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烛光下,一张娟秀清丽的女子面容显得阴暗分明,她唇色惨淡,毫无生气,早已没了鼻息。
沈烈身披一身黑袍,带着满身风雪,几乎是踉跄着急行闯入这间燃着暖光的房屋。
只一眼,他满是沧桑的眸中便映出了床榻上那个横躺的身影。
爬满血丝的眼瞳霎时剧烈震动,眼尾迅速染上浓重的腥红,被霜雪染白的黑睫上,凝结的雪花正在缓缓融化。
不知是渐融的霜雪还是难以抑制的泪水,一滴湿热的液体从他布满胡茬的粗糙下颌滑落。
他裹在厚厚大氅里的胸膛急促起伏,滚滚热气从微张着且止不住颤抖的唇齿间呼出,在昏黄的光线下化作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那双冒着寒气的重靴,每走一步都像是绑了万斤重石,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与胸腔里震出的剧烈心跳相互呼应,每走进一步,那颗心就如同被刀劈斧凿般沉痛。
“扑通”一声,他双膝重重跪地,厚重的身躯伏在床沿。
爬满青筋的大手颤抖着握起床边的一把银色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紧紧攥到发白,几乎要与银色的刀柄融为一体。
他缭乱的发丝早已被融雪打湿,贴在额前,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床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身躯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豆大的泪珠伴着强抑不住的呜咽声,从臂弯的暗处砸落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
月上枝梢,乌黑的枯枝像一只只魔爪,狰狞地抓着天边那轮昏月。
昏暗的廊道尽头,一个小小的短影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是一个裹着白毛裘衣的五岁稚童。
她尽力踮着脚尖,小手攀着透着昏暗烛光的花窗,仰着小脸,冻得通红的耳尖紧紧贴在窗纸上,屏住呼吸,努力分辨着窗纸另一边传出的人声。
“将军,此毒的毒性极为难察,潜藏在夫人体内已有多年。
当年夫人强行诞下双胎,已是勉力为之,能拖到如今,全是靠一口气硬撑着,实在是油尽灯枯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叹息说道。
“夫人她……可知晓自己的状况?”沈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夫人医术精妙,自然是知道的。只是等她有所察觉时,早已是回天乏术。小公子诞生即夭折,也是因这毒所致,能留下小姐这一胎,已是万幸。”
“为何……为何当时不说!”沈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悔恨。
“扑通”一声,似是有人跪地。
“将军赎罪!是夫人叮嘱老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当时观夫人神情,她应是知晓下毒之人是谁,只是她隐瞒不说,自有她的考量,老奴不敢乱言。”
苍老的声线带着颤抖,透过昏黄的窗纸传出来:“将军久在北疆,夫人在府中身体亏损严重,又郁心难解,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老奴也曾劝说夫人将此事书信告知将军,可夫人始终未曾听劝,直至油尽灯枯……”
头与地板相撞,发出闷闷的一声,“将军,老奴秦子夫在将军府待了大半辈子,今日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欺瞒!”
“恕老奴医术不济,未能及早察觉,害得公子、夫人殒命,老奴深负将军信任,万死难辞其咎!”
“今,老奴任听将军发落!”又是重重一叩。
窗外良久无声,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
窗边的小脚早已支撑不住,稚童失力崴倒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为脚踝的疼痛呼痛,一双小手就先紧紧捂住了嘴,硬生生把痛呼声憋了回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随之而来的,一道硕长的阴影覆上了窝在墙边、像糯米团子一样娇小的身躯。
“何时来的?听了多少?”
冰冷的声线混着刺骨的寒风,一同窜入她冻红的耳朵。
沈只祈抬起头,红肿的、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对上那带着阴翳、直射而来的漆黑眼眸。
高大的身躯立在面前,身后是黑冷的夜,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冰冷的视线却像针一样,扎在她这个小小的糯米团子身上。
她再也忍不住,抽噎声从指缝间溢出,随后便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哭喊声响彻整个院落,连枝头的积雪都被震落了几分。
那硕大的身影猛然一僵,顿时没了办法,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再言语。
这十二年间,她曾无数次追问父亲,母亲究竟是被谁所害,可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句答复。
沈只祈坚信,她的父亲一定猜到了母亲隐藏的真相,只是他和母亲一样,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愿透露分毫。
她的父亲是大鄞王朝声名赫赫的镇北王,手握三十万边军铁骑,能让他如此忌惮的人,屈指可数。
不说?那她就自己查。
“刷”的一声,沈只祈将短刀收回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她清亮的双眸中目色坚定,柳眉上凝着不屈的坚韧。
马车依旧在平稳地摇晃着,徐徐通过兰陵城门。
兰陵正值七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咸腥与水汽混合的味道,身上的衣料也因为这潮湿的天气变得黏腻起来。
整个兰陵城就像一个倒扣的闷酒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却又处处都沁入着醉人的酒香,勾得人心里发痒。
此时虽未曾下雨,但地上的湿泥和积水混在一起,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云彩。
车轮碾过,浑水四面溅起,又落下。车速不疾不徐,车轮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是在哼着一首单调的曲子。
街边叫卖的吆喝声渐渐远去,马车穿过了人影寥寥的街市,朝着城中一处雅致的阁楼行去。
永兴三十八年,夏。
兰陵城,尹阙楼。
尹阙楼的楼台上,一扇窗叶半开着,清风微徐,轻轻拨乱了窗台边悬挂的清铃。
清铃摇曳,发出“泠泠”的清脆声响,摇曳的阴影荡过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那人朗眉星目,面容清隽秀逸,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他清俊的眉眼,像是用最精致的墨笔勾勒而成,线条笔笔分明,挑不出一点瑕疵。
清郁的浅眸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嘴角勾勒出的弧度,在如此清冷的面容上,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化开,温暖了周遭的空气。
鸦睫低扫而过,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将眼底隐秘的情绪悄悄敛入其中。
身后的厢门被缓缓推开,脚步声轻得像羽毛落地。一个银白秀窕的身影撩过轻纱,缓步走了进来。
立于窗边的清逸背影,被层层薄纱遮掩着,窗外的扶风灌入,轻纱随之飘动摇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梦似幻。
银白身影层层撩开挡路的轻纱,负手站在怀止桑身后。
清灵的声音如同春水般流淌而过:“止桑,你分明看到我了,为何不转过身来?”
背立的身影轻轻侧身,微风吹散他披散的墨丝,窗外的夕阳昏黄,将他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勾勒出一圈金边。
浅璃色的双眸,像是冰山下的一汪温泉,温柔地映出另一张宛若天人的仙姿琼面。
他清朗如玉的嗓音轻唤:“阿祈,近来可好?”
沈只祈撩起衣摆,盘腿坐在矮脚桌案前,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不好。”
怀止桑也是一身白衣,飘然俊逸。
他徐步绕过矮桌,跪坐在沈只祈对面。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两人,昏黄的暖光晕入室内,白纱轻轻浮动,两个白衣身影相对而坐,真好似两位仙人在对坐闲谈,不染凡尘。
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玉质瓷瓶被放到桌面上,瓷瓶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于微光交叠的部分还透着淡淡的流光,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珍品。
玉瓶被修长白皙的指骨轻轻推到沈只祈面前,那白玉一般的指节,竟比玉瓶还要好看几分。
“新酿的酒,尝尝。”他的声音如暖风般拂过,又带着一丝清冽,让沈只祈心中的燥郁都消散了几分。
她转过玉瓶,拿在手中,少女泛着粉尖的指节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着。
眸底映着桌案上点着的烛光,可那烛光映到玉瓶身上,却似乎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沈只祈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她似是随意地开口:“止桑,不问些什么吗?”
怀止桑低眸,清璃色的眸子落在对面被烛火照得明明灭灭的清疏面庞上,凤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
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问什么?”
沈只祈饮了一口酒,莹润的丹唇扯开一丝浅笑,带着些许温度,向来冰冷的眸子里也像是染上了些许暖意,只是那暖意并未抵达眼底,转瞬即逝。
银白的衣角拂过软榻,烛光漫过桌沿投向软榻,榻上镶嵌的金丝在光线下亮了起来。
沈只祈掂着玉瓶,飘然行至窗台边停立,带着几分悠然的眸子看向漆黑夜幕之下。
窗外明灯盏盏,人影纷纷,欢声笑语不断,热市通达,一派热闹景象。
房屋楼舍间,偶有飞影掠过,楼台内烛火明灭摇摆,显得分外安静。
沈只祈的声音清晰地在室内响起:“你这么喜欢鸽子啊,养这么多。”
她转过身,随意倚着窗栏,视线拂过桌角,最终定在那张被烛火照得愈发清冷的侧脸上,悠然道:“还只在晚上飞。”
看着他不曾回眸的静坐模样,她赫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冰冷的凤眸里揉进了几分魅色,“就不怕撞死了?”
面前的玉人总算有了些反应,他低头抿嘴一笑,声音温和:“养的多,撞死几只,不妨事。”
信鸽怎会在黑夜里撞死?不过是沈只祈随口说的浑话,其意显然不在此。
但怀止桑却顺着她的浑话打了马虎眼,沈只祈脸上那点笑意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往日那几分冰冷疏离。
顿了顿,她的嗓音带着几分不经意,却又感觉有几分较真:“怀止桑,是不是我的事你都知道?”
或许是听出了她话语里的较真,又或许是因为她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
怀止桑浅色的眸子微微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阿祈今日是怎么了?这般凶。”
凶吗?沈只祈在心里苦笑。
她何时对他怀止桑凶过?她承认自己脾气火爆,素来任性,北疆的那些叔叔伯伯,哪一个没受过她的冷待和凶吼?
纵然是她的父亲沈大将军,她也不曾给过一分一毫的好脸色。
北疆军中谁人不知她是个活祖宗,谁敢轻易招惹?
就算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皇都鄞城,她的骄纵跋扈也是出了名的。
可她沈只祈,何时何地,何曾对他怀止桑说过一句冷言冷语!又什么时候不是宠着他、哄着他!
沈只祈气得眉头都拧到了一块儿,胸口起伏,却又得憋着忍着,半句狠话都不敢说出口。
她提着玉瓶,赌着气,一弯身,腿一抬,侧身坐到了怀止桑面前的矮桌上,玉瓶往桌上一搁,“铛”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