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折》Yobshire

1、第 1 章 如果你只是

　　他来晚了。
　　残雪在靴底碾成碎冰，西山刮骨的寒风直往门面上吹，原本看不清的路，遮得毫无缝隙，风裹着雪粒，似刀锋，刮过皎月阁长老的袍角。西山驻留下守府邸矗立在风雪之中，本就冷清的建筑，少了往日那抹微弱的灯火通明，愈发显得像一座孤城。
　　推开摇摇欲坠的残门，漫长的石阶上本该铺满厚重的雪，此刻斑驳地留下几串可疑的痕迹，显然那场浩劫刚结束不久。敞开在风雪中的府邸只剩下被法术灼烧过的断壁，冰棱垂在焦黑的木梁上，映着天边将熄的残星，像一串凝固的泪。
　　他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法司的人早已撤离，空气中还残留着刑术特有的冷冽灵气，与雪地里未干的暗红交融成刺目的色块。
　　前几日，求助的讯息跨越漫漫长路，似乎被困在了那一场如同迷雾般捉摸不清的风雪中，让法司里那一封看似“无懈可击”的罪证抢占了先机，字里行间的藏着的秘密，透过一丝邪祟气息。
　　路过中庭石阶时，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是不久前还与他一同品茶下棋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埋在无声的雪中。长老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下，闭了闭眼，指尖捏诀拂过断墙——这里曾是胡九父亲待客的暖阁，他还记得前阵子来时，胡九那只像雪一样白的小狐狸，在雪地里团巴团巴嘤嘤叫，时而踩出梅花似的一串脚印，跃到树上衔来雪梅送他，那个时候他还未完全成型，植物属性尚未显现，当下风雪交加又在何处？
　　灵力探到后院那株被积雪半埋的老梅下时，终于有了微弱的回应。老梅苍老嶙峋的树根下，极一小簇铃兰几近摧折，花苞似欲坠的泪珠，三片嫩叶蜷在冻土深处，花瓣还未来得及舒展，却在他靠近时，悄悄透出一缕极淡的白光，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长老俯身拨开积雪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那点白抖了抖，竟顺着他的指缝攀附上腕间。是胡九的植物本体。这孩子天生周身自带一缕幽幽的兰花香，危急关头缩进了与之共生的铃兰里，用最微弱的形态藏过了搜捕。
　　他将娇弱的铃兰连土裹进温玉盒，指尖施展出一股灵力围绕在盒四周。转身进入漆黑无边的夜里，半分犹豫都不得有，这里极有可能还会再次引来法司的那帮人，一旦发觉胡九的存在，随时清理门户。
　　长老翻身上马，匿身于漆黑中，最后看了眼西山深处，一路上他没少碰见被流放到这个遗失之地的流民。那片被称为 “深渊” 的迷雾又浓了些，像有双眼睛在雾里盯着这一切，至今无人知道这个神秘地点的确切位置。
　　西山往后好几年都成了无人坐镇之地，凡是来驻守的，不过月余便亲自请示归乡，那些事的真相无人知晓。
　　“小九，你本不该承担这些。”长老这样想，时隔多年至今日他依然认为。

　　十九年后，空谷。
　　空谷的晨雾总带着水汽，缠在玉竹的梢头，一摇就坠成珍珠。不是西山那种刺骨的寒雾，是裹着水汽的暖雾，像浸了蜜的纱，缠在眉梢就化成细珠，凉丝丝地痒。胡九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手里拎着半篓刚摘的露水菌，尾巴卷着片玉兰花瓣，脚步轻快往膳房跑。
　　“小九！又踩着露水跑！” 长老的声音从内阁里飘出来，带着笑，“练完功再去熬你的菌汤，泫风都把蒸笼架好了。”
　　此刻泫风正站在膳房门口翻账簿，见他过来，眼皮都没抬：“长老让你去采赤芝和雪藕，药铺的陈管事等着递药。”
　　“听到了臭屁精～” 胡九拖长调子，故意让尾巴扫过泫风的袍角，惹得对方往旁边躲了躲，他又掐指一念，泫风发顶立刻冒出一丛铃兰，顺着灵力疯长，团成了一顶滑稽的帽子。
　　泫风的脸黑成了一条线，抄起院角的棒槌往胡九逃跑的方向追去。
　　直到长老出手制止，胡九才笑嘻嘻地转身，拎着竹篮往谷中深处去。
　　这两个属下，一个太过板正严肃，一个好动活跃。
　　架着浮云，乘着雾，两人找到了下山的小路，路两旁的玉竹林长得比竹楼还高，竹梢垂着的雾珠串成帘子，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打在领口凉沁沁的。
　　往前走，就能听见水流声。绕谷而过的兰溪涧，溪水是从谷顶的泉眼流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溪上没有桥，只有几片巨大的莲叶当摆渡 —— 这是胡九和泫风一起种的，莲叶大得能坐两个人，踩上去稳稳的，还会顺着水流慢慢漂。
　　胡九踏上莲叶时，指尖往水里一点，溪岸边立刻冒出丛铃兰，白色的花瓣顺着水流轻轻晃，香气随着水汽漫开，飘得老远。
　　过了溪涧，就是药铺所在的花坞。花坞四周种满了草药，薄荷的清苦、艾草的温香、金银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却不杂乱，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药铺的木质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刻着 “清风坛” 三个字，木牌边缘爬着常春藤，叶子上的露水把字润得发亮。门帘是用晒干的莲蓬串的。
　　清风坛藏在一片云锦杜鹃后面，胡九刚要喊 “陈管事”，就看见竹椅旁的石桌上，放着个刚摘的野枇杷，果皮上还沾着绒毛，显然是刚放在这儿的。他忍不住拿起枇杷闻了闻，最先闻到的是果味夹杂着中药的苦香。
　　“喂！上来啊愣着干什么”泫风探出栏杆，冲着下面的胡九喊，觉得他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偷吃。
　　“来了！”胡九把枇杷放回石桌，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跑上了楼，衣诀翻飞间—— 这动作让他袖口沾着的铃兰花瓣轻轻颤动，一缕极幽的香气漫了出去，像细纱缠上了路过的风。
　　楼下人群中的一抹青衫身影，正站在药架前翻找薄荷，手背上那道风信子暗纹已经沉寂了百年。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朵花早已枯萎，没有重生的可能。这风信子纹，从有记忆起就从未亮过，医阁的长老只说 “需等契机”。
　　直到那缕兰草香缠上他的手腕时，他忽然顿住了。
　　不是寻常花香，更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带着暖意，轻轻撞在他的灵力脉络上。手背上的暗纹猛地发烫，淡银色的纹路像被点燃的星火，顺着血管的方向，极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快得像错觉。
　　他猛地抬头，撞进少年笑得烂漫的容颜。
　　那少年穿着浅青常服，束着高扬发辫，尾巴是蓬松的雪白，正和身边的同伴争论着什么。
　　“檎医师，这些是您需要的药材，您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陈管事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路，檎的目光转回药篓子间，他拾起茯苓闻了闻，确认这些药材无碍之后，再回过神少年的大尾巴已经消失在杜鹃花丛后面。
　　檎站在原地，指尖抚过手背上已经暗下去的纹路。那香气还残留在鼻尖，清冽里裹着点甜，像雪后初融的溪涧漫过铃兰丛 。
　　他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低头询问管事：“陈师傅，你可曾认识刚才那两位？”
　　“噢，那是农神属下的两位得力助手，左右使臣。”陈管事思索片刻反应过来。
　　远处，胡九正踩着摆渡的莲叶往对岸去，忽然回头望了眼药铺的方向，挠了挠头。
　　“喂，臭屁精你说那个人干嘛一直看着咱。”
　　“别自作多情了，谁会看你，好好开船，”泫风面无表情地说，他并不想思考这个无聊的问题。
　　“废话，老子也很帅的好吧······”说完胡九还特意撩了一下刘海，声音回荡在溪涧。

作者有话说

　　铃兰和风信子，相互救赎，忘记过去的悲伤，以你的泪换重生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