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怪诞世界努力生活的每一天》山莱莜

1、桦林附中 舒司鸢

　　舒司鸢拨开最后一丛深绿的高挺植物，宽阔巨大的叶片往旁猛烈一晃，露出身后雾气缭绕的断崖。

　　单肩帆布袋里一阵扭动，钻出一颗黑色的猫头，眨了下金瞳，盯着对面被藤蔓紧紧包围缠绕的山体。

　　舒司鸢轻轻把它按了回去。

　　“你也发现了吧，时间一直在重复。”

　　粗壮的树干后，矮身躲藏的少年快步走出，在她背后低声道。

　　舒司鸢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这人从她一出教室起就跟上她了，但她没当回事，从脚步可以听出对方只是个毫无威胁性的高中生。

　　她踢起一脚，一块石头飞了出去，坠落进白雾之中，隔了许久也未曾听到动静，悬崖深不见底。

　　“是真的，”高中生挪到她身边，见她仍旧无动于衷，自以为是地抛出一句重磅炸弹，“今天是最后一次循环，不结束这一切，我们都会死。”

　　舒司鸢侧过脸，和他对视，“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次？”

　　“我掉进里世界的时候，有个声音告诉了我总循环的次数，”趁着她感兴趣，男生赶紧挑拣重要部分一股脑倒出来，“它还告诉了我飞剑秘诀，我想应该就是到对面去的方法。”

　　话题一下子跳到奇幻修仙频道，舒司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飞剑？什么秘诀？”

　　“就是念口诀召唤剑出来载人飞啊，你没看过仙侠剧吗？”男生说，“我给你推荐几部。”

　　舒司鸢面无表情打断试图安利的男生，“所以口诀是什么？”

　　“我没记住，”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它说完之后又有一道女声说了另一个版本的，所以我只记得混合版了。”

　　舒司鸢略感无语，转身就走。

　　男生连忙追上她，“你别走啊，如果我们没能在今天找到木偶，下场肯定很惨。不过这次的里世界一直很和平，说不定循环结束就直接回去了。”

　　确实太安全了，舒司鸢皱着眉心想，以往她触发的里世界哪一个不是充满杀机，唯独这一个，最大的危险来自于班主任——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只会被她用戒尺打手心。

　　她瞥过去一眼，“你刚才还说会死。”

　　这会儿又做上梦，寄希望于里世界会主动放她们离开了。

　　男生涨红了脸，没接她的话茬，“……那、那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我叫秦迎，”秦迎认真地说，“你昨天的举动和平时不一样，说明你意识到循环了，而且我还有其她重要信息，尤其是我本人特别重要。”

　　舒司鸢欲言又止，对方却得意地抬高嗓门，“为什么只给我提醒不给别人？说明我是故事的主角，世界的中心。我俩合作，肯定能出去。”

　　舒司鸢停下脚步，“那世界的中心，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生活的世界很不正常？”

　　“啊？有什么不正常的？”秦迎茫然地问道。

　　舒司鸢叹了口气，她之前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世界合该如此。

　　她所生活的里世界之外的那个世界，她自作主张地为其命名：“怪诞世界”。

　　在怪诞世界里，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不合常理的怪象——诸如桌上的水杯忽然自行飞起来这种明显的，或是地板上散落的头发在无风时竟然像蛆虫般慢慢蠕动到一起。

　　一旦发生这些怪异现象，人们必须及时发现并纠正，一旦没能注意到并作出行动，就会跌落里世界被怪物追杀。

　　此次她就是收到老师的短信，便回母校桦林附中看望老师。

　　结果班主任办公桌上的毕业照中，却突然出现了缺席拍摄的她的脸。而她光顾着听老师说话没发现，面孔完全形成的时候，她当场被拉入里世界，来到了另一个恐怖版本的桦林附中。

　　进入里世界的普通人，会时刻受到怪物追捕，找到“木偶”方可脱离。

　　可三天里，她找遍“桦林附中”，一直没能找到“木偶”。只剩下两个地方她还没有去过，或者是找不到办法过去——活动楼五楼和对面的山洞。

　　或许要去到这两个地点，要依靠另外两个一同进入的人……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里世界中遇到其她人。

　　正因为是第一次，她无法完全确定对方是同样来自怪诞世界的人类。

　　舒司鸢有心试探道：“比如说，存在这样一种世界，那里不会出现任何诡异的奇怪现象，更没有里世界的存在。”

　　她曾不止一次地向身边人谈起过类似的话题，有些人会变成相当恐怖的怪物，且对她展露出十分强烈的攻击性，逼她否认之后才变回正常。

　　有些人却仍然正常，激动的表情仿佛找到了知音。但她们身边瞬间浮现出无数把剪刀。红色剪刀直冲舌头而来，迫使她们不得不停止接下去的交谈。

　　经她多次试验，她猜想应该是唯有同样抱有逃脱怪诞世界的想法的人，才不会因她的话而变成怪物。

　　那么在怪物遍地走的里世界中提起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舒司鸢说完，密切关注着秦迎的举动。

　　要是他敢流露出一点不对劲，就会被她踹下去和那颗石头做伴。

　　“你说话还挺奇怪的，”秦迎疑惑不解地看着她，随即笑嘻嘻道，“不过我理解你，身为主角的朋友总是有些奇思妙想。”

　　舒司鸢也笑了笑，转变了态度，“合作可以，听我指挥。”

　　“没问题，”秦迎无所谓道，“接下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舒司鸢腕间的手表发出“滴滴”的提醒声，她冲秦迎招手，“走吧，你同桌夏蓁蓁要开始跟踪那两对情侣了。”

　　夏蓁蓁日日跟踪那对情侣去活动楼，跟着她一定能到达五楼；至于秦迎，他的“飞剑”听上去相当不靠谱，但还真有可能就是去往对面山洞的方法。

　　思及此，她心里有点郁闷——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舒司鸢带着秦迎七拐八拐，一路跑到了活动楼下的转角。

　　前面一对女男学生并肩站在宣传栏前，女生手上摞着一叠纸，男生在用胶水把纸贴在版面上。

　　在她们不远处，夏蓁蓁坐在长椅上假装读书，余光却时不时瞄过去。

　　宣传栏被贴得满满当当，情侣收拾完东西离开，夏蓁蓁把书本一合，故作自然地跟了上去。

　　他们一走，秦迎跑过去看宣传栏，“桦林附中邀您入学……有病吧，在学校里打学校的广告？”

　　“重点在背面的校规，”舒司鸢直接撕下来一张递给他，催促道，“他们上楼了，边走边看。”

　　“禁止非满分成绩出现，禁止携带与学习无关的物品，禁止休息时间出教室，禁止前往后山禁区，禁止前往活动楼五楼……”

　　秦迎越念越小声，他们几乎已经违法了每一条规则，且正走在违法剩余规则的路上。

　　“别紧张，不是它说什么就必须遵循什么。”舒司鸢毫无感情地安慰了一句。

　　毕竟她踏入学校的第一天就精准踩中雷区——“禁止携带与学习无关的物品”——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的猫竟然跟着她进入了里世界。

　　不过感受着包里沉甸甸的重量和柔软的触感，舒司鸢心里宽慰不少。

　　秦迎仔细观察校规，分析道：“第一条规则被加粗了，会不会是拿到满分成绩的人才能找到木偶？”

　　唯一能获得成绩的地方是每天下午的听写，题目极难，只有夏蓁蓁次次全对，他和舒司鸢天天因为错得太多被老师打手心。

　　“不太清楚。”舒司鸢含糊道。

　　她觉得大概率不是，但她不想背锅。怕说出口后秦迎信了并照做，到时候出事反而怪她。

　　秦迎纠结良久，最终决定捞他的盟友一把，“我昨天去办公室偷到了听写的答案，等回去给你一份。”

　　然而他并未收到想象中的感谢。

　　舒司鸢惊讶地回头，目露不解，“你想拿满分的话，照着广播里放的正确答案写不就行了。”

　　秦迎无比震惊，“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他心痛万分，“每天午休我都去办公室偷答案，结果每次都被老师抓到，昨天终于成功了，就等着今天最后一天……”

　　“是因为我提前知道这次的里世界是循环吗……”

　　舒司鸢看着他蹲在墙角，渐渐无力地缩成一团，好心地把声音放柔了，“不是循环，我认为和听写有关，如果全部答对的话，当晚会有怪物进入寝室来清空记忆。”

　　“单从这一点来看，我建议你还是不要答满分了。”

　　她和夏蓁蓁一个寝室，看着瘦长黑影在每个深夜破门而入，伸出一根长长的方形手插进夏蓁蓁脑袋里搅动。

　　她就睡在夏蓁蓁对面的床上，大气不敢喘。

　　还好她压根不管广播放什么，坚信自己写的才是正确的。

　　她小声道：“夏蓁蓁估计进来很久了，手上线索不少，我昨天干扰夏蓁蓁没答对题目，她没能清空记忆，这会儿应该全想起来了。”

　　“给你，”她从包里掏出撕成细长条的床单，“夏蓁蓁要是不配合，我负责偷袭，你负责绑她。”

　　秦迎悲伤地接过床单。

　　“你的信息有部分是对的，确实是最后一次了，”舒司鸢注视凭空出现的楼梯与铁门，示意他上楼，“之前五楼没有出现过。”

　　五楼的走廊是封闭的，天光照不进来，天花板的灯瓦数过低，因此一片昏暗幽寂，情侣和夏蓁蓁全都不知所踪。

　　地板上铺满厚厚一层灰尘，却也留下清晰的脚印，走廊旁贴满了桦林附中的广告。

　　桦林附中邀您入学入学入学入学入学……

　　密密麻麻的字体仿佛要从墙上跳出来。

　　舒司鸢的心脏不可抑制地高高悬起。

　　他们循着脚印，来到最末一间教室。

　　门虚掩着，似乎有意识一般，有人靠近便猛地朝内大开——

　　木门扇起的风吹动散落一地的纸，惨淡的白光漏进来，打在讲台上半个粗糙的人形雕像上，光扫过它的脸，上面凭空显现一对活灵活现的眼珠。

　　由于角度问题，所有人都没看到，室内只有打印机运作的浅浅噪音。

　　“你们来这干什么？”假情侣中的女生机械看过来，表情空白。

　　舒司鸢不得不进来了，随口胡诌道：“来帮你们打印广告。”

　　夏蓁蓁竟然不在教室里！

　　那个男生也不在。

　　她紧紧盯着女生，边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搜寻夏蓁蓁。

　　门口明明有三串脚印，他们在哪？

　　女生哦了一声，站在嗡嗡作响的打印机旁说：“过来排队吧，我之后就轮到你们。”

　　舒司鸢还在悄悄环顾教室，“我们就在这等着吧。”

　　女生无神的双眼注视着她，见舒司鸢待在原地没有动作，半晌移开了视线。

　　打印机停止吐纸，女生将广告单整理整齐，放到讲台上雕像的旁边，她转身的刹那，雕塑抖动了一下。

　　女生回到原位蹲下，拉开打印机下面的铁皮箱身，一道黑色的人形钻了出来。

　　那黑影更像是扭动的黑色油漆，五官在黑油里颠倒地时隐时现。

　　舒司鸢无意识扯住帆布袋的带子，眼睛牢牢钉在情侣身上，趁两人交接换班之际，她抄起雕像，箭步冲向门口。

　　秦迎愣了一下，瞬间追了上去。

　　活动楼只有单边楼梯，他们必须原路返回。走廊无限延伸，长得没有尽头。

　　舒司鸢奋力奔跑，凌乱的脚步扬起灰尘，呛入鼻腔和喉咙。

　　风掠过耳畔，急剧的心跳声快要刺穿耳膜，她怀里的雕像剧烈挣扎起来。

　　她手一松，雕像在地上滚了几圈，顷刻变成夏蓁蓁，她向后伸手，一边一个拽住舒司鸢和秦迎的胳膊，转眼间便带着他们来到楼梯间。

　　离铁门仅有一步之遥，舒司鸢背后粘上冰凉的粘腻，立刻印出一道血印，却一触即分。

　　夏蓁蓁使劲推了她一把，舒司鸢往前踉跄几大步，手撑在墙壁上稳住身体，背后响起铁门砸上的震响。

　　她喘着气回头，夏蓁蓁麻利地挂上一把开口的锁，又在锁上捆了好几圈铁链，油漆怪物被拦在门后，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愤怒地嘶叫。

　　三人还未松口气，下一秒，它身上的黑色滴滴答答落下剥离，几个呼吸之间便变成正常的人类模样。男生从两道铁杆的空隙之间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外面的锁，开始解上面的链条。

　　“钥匙呢？”舒司鸢问。

　　夏蓁蓁：“没有钥匙。放心，一旦出了这道门，他就是个普通学生。”

　　话虽如此，舒司鸢仍未松懈，她留意着男生的动作，倒退几步，这时楼下传来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

　　三人俱是脸色一变，飞身下楼。

　　午休与第一堂课之间仅隔五分钟，活动楼与教室的距离却不近。

　　舒司鸢气喘吁吁地落座。

　　她单独坐在靠近后门的最后一排，把帆布袋放在靠里的座位上。布料塌缩下去，被晃晕的黑猫扒着包的外沿探出脑袋。

　　铃声乍响，它一个激灵缩了回去。班主任抱着堆得高高的本子，拧开门把手走了进来。

　　教室里排列着数十套桌椅，学生却只有他们三人，老师查看着封皮上的名字，把本子分发到每一个座位上。

　　趁着班主任走远的空当，三人的视线隔空交汇。

　　舒司鸢一字一字做出口型。

　　“不、要、答、对。”